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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曉山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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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日未時, 大軍各司其職,列陣於城下。

西北的春日, 烈風陣陣,卷起的沙塵裏,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腐爛味。

“爾等自稱仁義之師,竟還來攻城,真是笑煞我也,魏王假仁假義,爾等皆是偽君子!”

城上將領語氣鄙夷,放聲肆笑,絲毫未將數萬大軍放在眼裏。

三軍聞言,躁動難安, 黃覆斥道:“豎子何敢!用百姓做質, 不敢應戰,有何顏面說此言!”

將領並不知內情,怒道:“放屁,魏國二十萬大軍, 西行千裏為取許金,不敢與齊國交戰,欺我北羌弱小。王上聽聞仁義之師, 才想用百姓脅迫爾等退兵, 保北羌安穩, 怎知爾等絲毫不顧!”

黃覆還欲再言, 卻被牧衡制止。

“黃將軍, 勿要和他糾纏。北羌尚愚民之術, 尋常言語難以讓他們醒悟。”

牧衡掀起帳幔, 囑咐道:“他們會挾制百姓, 三軍切記不可前進一步。”

黃覆拱手道:“屬下明白。”

城上將領不知兩人耳語,見車輦華貴,猜測其人位高權重。

思索片刻後,偏頭詢問身旁弓兵:“能否射殺?”

“還差些距離,不能射殺。”

得到答覆,將領收起應戰心思,擺手喊道:“來人,將百姓帶上來,魏軍前進一步,就殺一人。”

話音落下,城墻上漸有百姓扭動身影,皆被草繩捆綁。

百姓見到眼前此景,或埋怨、或辱罵,深覺自身境遇乃魏軍所致。

三軍聞聲聲斥責,無人挪動半步,待風中傳來怮哭,才使人觸動不已。

數把寒刀架在百姓脖頸上,他們皆在等魏軍攻來,連守城將領也存死志。

沈婉見此,落下輕嘆,徐徐走出。

大袖玄衣被風吹起,墨發間明眸玉貌,在三軍中極為顯眼。

“魏軍,從未逼迫百姓赴死,今日也不會向前一步。”

女郎音色柔和,卻能穿透城墻,連尚在哭泣的百姓都望向了她。

“哪來的女人?”

將領尚在遲疑,女郎已走至三軍陣前,仰望眾人。

“我為趙人,今卻勸諸位放下刀劍,不要再自相殘殺,百姓無辜,不該為質。爾等言魏軍欺軟怕硬,殊不知西行來此,魏軍損失慘重,毫無利益可言,只為救爾於水火中!”

“荒唐!”將領怒斥道:“女人懂什麽,哪有敵軍救人之理!你說你為趙人,誰會信?究竟打不打?別是怕損了假仁義,不敢前行!”

“好,你不信可以。”沈婉卻道:“無論我生於何處,都不能否認我為女人。敢問將軍,城中女人,這些年來待遇怎樣?可有地位在三軍陣前講一句話?”

“她們不過是奴,生來為奴!你們魏人待女人如何,與我們何幹?能證明什麽?”

沈婉哂然一笑,道:“你說她們是奴,可曾服侍過你們一日?城墻上的孩童,他們的阿父,都是誰?”

話音落下,風中卻久不聞答覆。

將領攥緊手中劍柄,回首望向那些哭泣的女人,才恍然反應過來,北羌的女人,自及笄後就會入宮,無論何處,難見妙齡女子。

她們是奴,服侍的又是誰?

他竟一時無法作答,不敢深想。

沈婉見此,往前數步,遂道:“趙國與北羌相鄰,在我幼時,都不曾聽聞此言。她們曾是爾等家人,是女兒、妻子,她們怎會是奴啊!從不是!將軍不知,我替您來答,那些孩童的阿父,是北羌的君臣諸侯!沒有一個是你們!”

“爾等忠於的,不過是滿身私欲的廢物!庸主!令天下人嗤笑的暴君!將你們剝削壓迫,吸血抽髓,爾等卻不知!”

“夠了!”將領怒急,大呵她。

那些話宛若昨日驚雷,在眾人心中不斷徘徊,使得城上不少將士面露遲疑,連百姓都止息哭泣。

“汝辱罵吾王,該萬誅!王上從不曾壓迫我等,待戰火平息,那些女人皆會回到家中。”

話至最後,他聲漸息,也有些遲疑,不知戰火何時平息,不知君王答應他們的話,能否應驗。

沈婉平視前方,指向河中屍首,再言時,音色已有顫抖。

“她們該如何歸家?就連死去,都不得安葬,連魂魄都回不去。敢問將軍,許金城裏,還有多少女人孩童?”

城上眾人聞言,皆垂頭望去。

河中漂浮的屍首,都是女人孩童,血染百裏,腐臭沖天。

將領皺眉,遂道:“總歸不會只剩下這些。”

沈婉仰頭道:“將軍不知,城墻上的她們,應該知道宮中還剩多少人吧。”

“與你何幹。”

將領不欲再被她言語左右,側首剛想下令,話卻鯁在喉中。

女人們望著沈婉淚流不止,眸中透露著渴望,而她們頸間的環刀卻已不見,士兵們皆生惻隱之心,不敢與他對視。

他雖氣急,還是拽來身旁女人問道:“你說,還剩多少人!爾等因三言兩語動搖軍心,當真可恨!”

士兵們頭低如鵪鶉,女人更是渾身抖索。

“說啊!不說將你丟下去!”

聽他威脅,女人忙道:“只剩我們了……”

“什麽?”將領怒目圓瞪,難以置信地問:“人都哪兒去了?”

“好多都死了……剩下的在城下。”

聽她說完,將領倏地松了手,再往城下望去,卻止不住地想嘔。

“將軍何不守護城上百姓,而要守護殺害她們的人?”

沈婉的話,直戳將領的心。

他大喊數聲,奪下士兵手中羽箭,拉弓斥道:“哪輪得到汝來教訓我,她們被殺,王上自有道理,焉知不是犯了宮禁。汝擾亂軍心,今必射殺汝!”

羽箭破空,沈婉未等反應,就被一人拽於旁側,轉身的霎時,腰間六星便被射至泥土之中。

“女郎!”

“亭侯!”

此時五感六覺皆敏銳,沈婉聽著自己心跳聲聲,只覺手腳冰寒,血液凝固。

熟悉的藥香縈繞鼻間,擡首就是他的下頜。

“沈婉,別怕。”

輕柔的一句話,卻喚回了她的神智。

“亭侯可還好?我不知那人會忽然射來……”

“無礙,我們都沒事。”

牧衡拉她的手,走至車輦旁,將她桎梏在一方角落,眼眸震顫下,是難以克制的擔憂與憤怒。

許久,他才艱難地道:“是我疏忽,讓你靠得太近,不要再去了,就在這裏等我。”

他話中歉意,使沈婉頻頻搖頭,擡首顫道:“怎會,明明是亭侯在護我。”

春風怒起,寒涼讓她全身震顫,顯然心有餘悸,與他對視時,卻莫名的想落淚。

這一路都太過坎坷,她不能怯懦,不能退,面對的唯有生死,已然忘了自己是女郎。

心中的脆弱,面臨著崩塌。

在落下第一滴淚時,沈婉慌忙去擦,撫到的是他溫熱的指尖。

目光所致,皆是他不能克制的情緒。

沈婉一怔,忙道:“亭侯,不要擔憂我……丞相計策,不會斷在我這裏。”

女郎從他臂下鉆出,奔至陣前拾起六星,再次面對城墻上的將領。

可這次,牧衡卻將她護在身後。

“沈婉,別再向前。”

“亭侯……”

牧衡俯身嘆息,輕道:“此為軍令。沈婉,你做得很好,從未影響大局,可我為諸侯,要讓我護你。”

他不能再分心擔憂她,也不願她再陷入險情。

擡首仰視城墻上的人,忽道:“汝拿百姓做質,怎不動手?”

將領聞言哂笑道:“因為爾等為求虛名,竟不敢向前一步!”

牧衡聞言,毫不猶豫地擡手,身後甲胄之聲震顫,魏軍皆前行數步,直至他將手放下,才停止行軍。

擡手,是他要逼迫將領,讓計策得以繼續實施。

放手,是他身為諸侯要顧全大局,才能解救城中百姓。

但他也清晰的明白,有那麽一瞬,想替她將那一箭如數奉還。

“豎子何敢!”將領似被激怒,拉過身側女子欲斬,卻被人慌忙攔下。

“將軍……王上有令,先剖心,再殺。”

將領側首,不知何處來的文臣拽著自己衣袖,神情焦急萬分。

他眉頭緊皺,遂道:“先殺再剖。”

刀還未等落下,又被拽住,文臣忙喊道:“不行!王上要活著剖來的心!”

眾人聞言皆錯愕,紛紛投以視線,文臣才恍然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他欲逃,卻被將領拽起。

“你剛才說什麽?王上要來何用?”

“沒……沒有。”

“沒有?”將領顯然不信,掐著他的脖子,續道:“那你去把她殺了。”

文臣掙紮良久,被他放開後,急咳數聲,卻不敢提刀殺人。

“將軍莫要再問啊!聽令行事即可。”

“放屁!你不講清楚,我就先殺你!”

將領心中生疑,皆因沈婉在陣前說過的話。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要活著剖來的心,他在此時,不得不疑君王用意。

未等文臣回話,便有人喊道:“將軍,城下有魏人!”

“魏軍怎敢偷襲,速速射殺!”

“不是!將軍……他們好像在收屍。”

“收屍?那些人皆生時疫而亡,魏軍怕是活膩了。”

將領往城下望去,卻見魏軍在河中打撈,板車上已有數不清的屍首。

他本欲下令射殺,當看清屍首時,卻怔楞在地。

城下屍首,皆被剖心。

“還望將軍手下留情,我軍不欲攻城,收屍僅為安葬。”

牧衡的話,觸動著城上守軍,刀弓落地,有人嘆息不止。

將領拽起文臣,遂問:“王上幹的?”

“是……”文臣見此,也不敢隱瞞,忙道:“王上要用千人心煉丹,這些百姓被殺前,皆要被剖心才行。”

將領忍下怒火,又問:“那也不過千人,為何她們說宮中無女人孩童?”

“之前死的……早被王上殺而分食。”

隨著話音,曉山驚雷忽落,震得人肺腑生疼。

北羌將士,知道君王食人,最初食些罪人戰俘,聽聞女人被食後,大多數人還被君王言語哄騙,覺得不過如此。

從不曾想,會有今日。

原來北羌早已千瘡百孔,女郎辱罵之言,竟為真。

城上將士難以置信,身後卻傳來探報。

“稟將軍,魏軍從城西殺入,王上不敢抵抗,奔走而逃,用城中老弱性命脅迫魏軍,最後卻被生擒……”

將領後退數步,癱倒在地。

魏軍聲東擊西,他卻無心再護這座城。

口中念叨的,唯有二字。

“庸主……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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