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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寒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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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一怔,不知是因這話,還是他的笑,拿著紙張的手倏地無處安放。

她想了想,道:“那就祝亭侯一切順遂。”

“你心中從未沒有疑惑嗎?”

“什麽?

“攻打代國。我原以為,你會厭惡魏國侵略他國,從而不選《靈語》。”

牧衡挑眉望著她,對比大殿內的嘈雜,他好像更期待沈婉的回答。

她沒有隱瞞,認真回答他。

“初時是厭的。我在趙國長大,經歷太多戰爭,百姓因此苦不堪言。可我仔細想了溫先生的話,魏國處境危險,若不擴張,便會被吞並,作為魏國君臣,理應這樣抉擇。最重要的,還是王上登基後的改變,如今的魏國不像在亂世,民終於有了做民的權利,我很慶幸現在是魏國子民。”

沈婉珍惜地撫摸著紙張,接著道:“我不知代國百姓如何,卻知王上乃仁君,亭侯重視民心,必不會讓百姓受苦。”

牧衡搖頭,嘆道:“殿中人都不如你。”

錦囊存有理由種種,足以應對朝中大臣。但他卻覺得可悲,百姓渴望被國家庇佑,臣子們卻因利益止步。最為淺顯的事,滿朝文武竟無人想過。

直至他步入大殿,沈婉才收回視線。

大殿中討論的國事,她不太懂。依稀能明白,攻占代國,對魏國百利無一害。而步六孤氏原本忠於前朝,直到前朝覆滅,才自立政權,但巫女無心執政,厭惡拓跋氏的兇殘野心,認為拓跋單於是轉世的魔君,會給代國帶來不幸,所以內戰頻頻。

常年與趙國交戰的,便是拓跋氏。

魏國要做的,便是取得巫女的信任,讓她認為魏國能給代國帶來更好的生活,回到當初步六孤與前朝時的關系。

身為前朝宗室的公子期,從出身就事半功倍。

沈婉沈默須臾,想到宦官初時說的話。

《靈語》,能解魏軍之困。

既然此書十分重要,應該早日將覆原本交給巫女,她不懂為何牧衡要這樣授意。

幫她的方法很多,留在宮中修任何一本書,都足以讓她受人尊敬。

她顫抖嘆氣,看著手中紙張一遍又一遍。

視線落在“神語”段落時,她倏地怔住。

步六孤覺得萬物皆有靈,以神明①為尊,在世間信奉巫女,神語是整本書中的重中之重。

此段尚有殘缺,除卻一些巫術,她卻看見了“民心”二字。

巫女厭惡拓跋氏的兇殘野心,神語卻提到了民心。

沈婉擡眸,快步往門外走去。

“女郎?女郎?”宦官不知發生何事,殿中正在議事,生怕她沖撞貴人,連忙跑去阻攔。

她一把握住宦官的手腕,語氣急切地道:“我們先回書閣,你且留人告知亭侯,待會去尋我。”

離開太極東殿後,沈婉再也沈不住氣,一路往書閣的方位奔去。

寒風陣陣,將她緋紅的衣袍吹得翻飛,沿途衛兵幾欲阻攔,見到後方宦官揮手,才讓她通行。

步入書閣那片竹林,她才緩緩停下,肺腑間腥甜翻湧,呼出的霧氣一層一層結為銀霜。

宦官早就累極,問道:“女郎……究竟何故如此?”

沈婉背靠修竹,積雪簇簇落下,寒涼從脖頸直至衣內。

她卻笑得開懷。

“百姓想要的,才是神想要傳達的。”

沒由頭的話,讓宦官頻頻搖頭。

沈婉卻沒再解釋,將雪撫落進入書閣。

“你且將亭侯的覆原本拿來。”

“女郎這是想要謄寫?”宦官以為她放棄,錯愕在原地。

沈婉搖頭,道:“你且拿來,咱們一看便知。”

她坐於案前研墨執筆,宦官雖不明緣由,還是照做,拿來了覆原本。

當她攤開神語那頁時,果不出她所料,牧衡只將字跡不清晰之處抄寫在此本上,殘缺的部分,一字未動。

“這?!”宦官驚訝至極,半晌沒敢再言。

沈婉提筆,將神語殘缺部分補全,翻開下一頁,為仙語,前言為巫術用法,卻提到了土地,她毫不猶豫又寫下心中所想。

宦官識字,見她所言忙道:“女郎這話是自己的?還是覆原的?若有誤,被巫女看出,魏國心血皆費啊!”

話音未落,沈婉卻極為認真地看向了他。

“此書殘缺之處,本就無字。神談民心,仙談土地,本就不是神靈的需求,是百姓的需求。所以此書想傳達給巫女的,不過是百姓所願。”

她頓了頓,望向外面道:“而亭侯早知,所以才費盡心機讓我來覆原,我為民,他為掌權者,此書殘缺部分他填不得,我卻能。”

宦官顫抖道:“若女郎之言,不被巫女接受,我等皆要被殺頭的啊!”

“你什麽時候入宮的?可有家人在宮外?”

“啊?”宦官害怕至極,不知她何故問起,硬著頭皮道:“自幼時便入宮,我是前秦人,兄弟皆在前秦,已多年不見。”

她望著他的眼睛,沈聲道:“那你必不知宮墻外是何種模樣,也不知百姓飽受怎樣的痛苦。各地戰火繚亂,百姓居無定所,更無土地耕種。兩年前,我在趙國就不曾再見任何孩童,他們從一出生,便會被家人分食果腹,甚至君主曾言,老人、婦孺不比豬狗,豬狗尚能讓將士飽腹,而人肉極酸,食之讓人嘔吐!而你兄弟所在的前秦,自新任君主繼位,以食人、殺人為樂,生辰時召集三百美姬享淫/樂之事,之後分與大臣宰殺助興。這已是十二國百姓人盡皆知的事。”

“你猜,為何巫女會厭惡拓跋氏的兇殘野心?書中為何要談民心?”

沈婉放於案上的手早已攥緊,望向《靈語》時,眼眶泛紅。

“我曾親眼見過人食人,就在不久前。代國百姓游牧為生,又常年經歷內戰、外戰,又會比我們好到哪去呢?我在魏國雖受盡士族鄙夷,卻無性命之憂,甚至以後還能分到土地,我已心滿意足,更何況代國百姓。天下黎民所願,皆有共同之處,這樣並無不妥。”

宦官張口無言,指著她幾欲落淚。

“女郎騙我。我幼時離家,前秦不過因天災有饑荒,怎會如此?”

“我沒有。”

前秦的慘狀讓宦官想到家人安危,他不能接受。

失去禮儀地質問道:“若真如此,女郎為何剛剛在外還能笑得出來?為何拋下趙國同胞來魏國茍活?”

沈婉搖頭,“我笑是因為此書能讓代國百姓脫離苦難,神明愛戴子民,巫女仁慈,並不在意政權如何,而王上仁德,魏國境內百姓尚能安居,若巫女能知曉,必能與魏國修好。我來魏國,初時為尋父兄,後來為求自保,都可說成茍活。直到現在,我卻想為百姓將此書覆原,讓當權者知道天下黎民的心願。”

她一席話說得坦蕩,毫不掩飾自己當初自私的想法。

宦官後退幾步,癱坐在地。

兩人相顧許久,宦官才道:“若真如此,無論女郎對錯,都該這樣寫。”

沈婉沒再說話,專註地投入在《靈語》中。

她不知這世上究竟有沒有神明,卻知攥寫此書的上任巫女讓百姓當了自己的神明。

太極東殿結束議事,已到夜晚。陰雲籠罩月色,唯有竹林沙沙作響。

牧衡撣去肩頭雪沫,邁入書閣中。

女郎趴在書案上熟睡,許是累極,雙眼下盡現烏青。凍瘡藥膏還未蓋上,手指隱有血絲,還能看出塗抹的跡象。

他走進,見她壓著覆原本,頓時心中了然。

小心翼翼地將書抽出,翻看下來,發覺她已將所有殘缺填滿。

牧衡沈默須臾,問道:“她如何同你說的?”

宦官不知從何說起,斟酌後道:“女郎想讓當權者知道天下黎民的心願。”

他聞言,將視線落在她的字跡上。

那些話毫不過分,微乎其微,高位者從未在意,卻是黎民的心願。

牧衡想了又想,吩咐道:“她寫的,著人謄寫百份,明日分發給朝中官員。”

宦官連忙應下,剛出書閣,沈婉就醒了。

她擡頭,見牧衡拿著覆原本望來,一時窘迫。

“亭侯勿怪。我有些累,沒註意就睡著了。”

見她行禮,牧衡搖頭,“無礙,辛苦你,將此書一日覆原。”

她的聰慧,自兩人相識牧衡就知曉,卻未曾想過她這般努力。

“我來是想告知你,此書為你覆原,將書交予巫女時,你也要同去,來應對巫女的詢問。現在還有些時日,若你不願,我可著人替你去。”

兩人對坐於案前,沈婉望著他,思索良久道:“亭侯覺得誰去才好?”

“自然是你。”

牧衡沒有隱瞞。

著人替她,也需提前交代諸多事宜,要知道沈婉每句話出自何種目的,倘若有一句話記錯,可能都會耽誤大事。

但他不能逼迫她,所以來詢問她的意思。

沈婉明白,卻問他:“上任巫女讓百姓做了自己的神明,我想問亭侯,魏國又該如何比過?我言為百姓所願,與步六孤修好,根源卻在魏國的做法。”

牧衡垂眸道:“明日起,魏國將以此改革。相比論道,更應起而行之。”

沈婉一怔,下意識地說:“會不會太過草率。”

她可以寫,卻沒想過會很快實現,牧衡的反應實在出乎意料。

牧衡沒有立即說話,與她對視良久才開口。

“你在神語中言民心,幾次強調掌權者要多多傾聽采納。”他頓了頓,笑道:“我聽你的,你卻因民的思想不敢相信。沈婉,若這般,你想去,也去不得。”

沈婉臉頰漲紅,平覆良久。

“謹記亭侯教誨,我確是想去。”

牧衡沒有責怪剛才的事,問:“緣何?”

“我雖卑微,當奮不顧身,而殉國家之急②。為黎民心願,甘願親自前往。”

沈婉有些情怯。

當他的面,說大義的話,自慚形穢。他身份貴重,能為天下做事有很多,在不久前,他還護住了一座城。而她能做的,這已經是最大的事。

她想了想,又問:“亭侯會去嗎?”

牧衡搖頭,“暫且未知。”

“你會怕嗎?宦官定和你說過,若你寫得不對,要被殺頭。”

沈婉喉嚨一塞,想起了父兄,“怕,但那時更怕無人將民心書寫。若不能與步六孤修好,恐怕父兄身為將士,危機就會多一分,我也不能安心度日,更別提身處水火之中的百姓。”

牧衡聞言笑了,“你倒是坦蕩,先說私情,後說大義,都不曾隱瞞。”

“沒什麽可隱瞞的,擔憂自身父兄,人之常情。換作亭侯,不是如此嗎?”她說完,卻發現他沒了笑意。

沈婉後悔拿他與自身比較,忙道:“亭侯恕罪,婉無心之言。”

牧衡沒有怪她,卻不知如何解釋。

他自出生起,阿父便寄托厚望,他要為志向奉獻此生,不得有私情私欲。在他這裏,什麽都不得淩駕於國家安危,百姓所願之上。

在這一刻,他竟有些自疑,從不被他重視的私情,是否也極為重要?

牧衡沈思良久,問她:“大義和私情,哪個讓你更想做此事?”

沈婉不明白,認為兩種沒有沖突,還是認真回答了他。

“沒有私情,我不會答應修書;沒有大義,我不敢書寫。各有各的緣由,都讓我難以拋下不做。”

牧衡沒再說話,直至走出書閣時,他仰頭觀望。

寒月守得雲開,卻不見星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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