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謊言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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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調查◎

魚鱗櫛一樓是個小型的生活區, 雖然是麒麟橋重建時新造的房子,卻仍保留著廢土時代的一大特色,即不必出門, 便可滿足生活所需。

當然, 如今的人們憂患意識大不如前, 許多東西只是做個樣子。逃生通道前塞滿了各種雜物,賣吃食的旁邊是幾個乒乓球桌和臺球桌,最重要的走道裏還有人在擺攤賣雜貨。

一樓正中央是個花壇, 花壇裏種著一棵柿子樹,周圍全是蔥。不過柿子樹是假的,擺著好看, 只有那些翠綠的蔥是真的。

偷蔥賊屢禁不止。

可今天, 沒人關心幾根蔥。大門口已經鬧起來了, 警方封鎖了整個魚鱗櫛,但魚鱗櫛裏那麽多人, 要上晚班的不在少數。

不去上班就沒有錢拿, 比起樓裏有人被殺,似乎這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求求你們了,我還等著付明天的房租呢, 曠工會被開除的!”

“我們又沒有殺人!”

“是啊是啊, 到底要封到什麽時候?”

警方也很頭痛,這一個個看著他們的眼神裏有恐懼、有緊張、害怕,但唯獨沒有信任。對立的情緒會被輕而易舉地挑起, 就像一滴水掉進油鍋, 劈裏啪啦, 轉瞬即炸。

驀地, 人群中不知有誰喊了一聲, “他們就是歧視!看我們好欺負!”

挑事的永遠不會缺席。

有人低頭,有人逃跑,那自然也有不怕死的。

“肅靜!都肅靜!不要鬧事!”警方不斷喊話,想要找魚鱗櫛的老板協助工作,但四下一掃,哪有半個人影。

就是這麽一群人,從來不配合!平時也就算了,今天有特調局在還敢這麽搞事,難免叫人窩火。

“都不要鬧了!都聽我說,你們再鬧下去就是妨礙公務,我知道大家的難處,為了大家好——”話還沒喊完,人群中又突然爆發出一陣瘋瘋癲癲的喊叫聲。

一個瘦弱的身影推開人群在大廳裏跑起來,身邊的人想拉住他,卻只能拽住衣角。

“又瘋了又瘋了!”

“這半個月都幾次了?”

“臥槽快躲遠點兒!”

“嗳嗳嗳——”

大廳裏亂成了一鍋粥,忙著抓人的、趕緊閃開的,警察連忙想上前,卻又被其他人纏住,這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大腦都開始缺氧。

這都叫什麽事兒!

“快點啊!摁住他!”年輕的警官沈不住氣,想鳴槍示警,卻被師父攔住。而就在這時,堵在門口的眾人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當即拍著門大喊:“姜小姐!姜小姐!”

與此同時,寸頭也從樓上趕了下來,看見出現在門口的姜魚和林西鶴,連忙開口讓人把他們放進來。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不論是魚鱗櫛裏的租客,還是麻倉的警方,都把姜魚視為自己的幫手。

寸頭嘴巴張了又張,最後艱難地擠到林西鶴身邊,說:“這就是荷官的魅力嗎?”

林西鶴雙手插兜,“不是,這是她的魅力。”

寸頭側目,“???”

林西鶴並不理會。這時姜魚已經出手,手腕上戴著的細金鐲變成了柔軟的細絲,將還在亂竄的“瘋子”制住。

他倒在地上,嘴裏發出無意義的音節,整個人掙紮著,像一尾擱淺的魚,一聽到周圍有什麽動靜,就極力想退,退不了就把自己縮成一團。

姜魚走到他面前蹲下,沒有試著去觸碰他,而是輕聲細語地問:“駱童,還記得我嗎?我是小魚姐姐。”

剛開始那人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還在不斷瑟縮。但姜魚不厭其煩地又念了幾遍,他終於擡頭看她——

那張臉蒼白又瘦削,頭發太長了遮住了眼睛,但還是能讓人看出來,這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小魚姐姐在,沒有人再來害你了,所以我把你放開,你不要跑、不要鬧,待在小魚姐姐身邊,等媽媽回來,好嗎?”姜魚的一句“好嗎”,帶著林西鶴也從未聽到過的溫柔。

叫做駱童的少年不瘋了,又變得呆楞,過了好一會兒才僵硬點頭。

旁邊人卻出聲提醒,“姜小姐,你可要當心啊。他最近又犯病了,小心被他傷到。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媽出去,應該把門鎖好的,誰知道他又跑出來了。”

“沒事。”姜魚並不多解釋,摸摸駱童的頭,把人從地上扶起。駱童看起來只認姜魚,低著頭往她身後縮,可姜魚還得處理事情,左思右想沒有合適的人選能照看他,便把目光投向了——林西鶴。

可惜林西鶴看了駱童一眼,駱童就渾身發抖地往旁邊挪一步,仿佛他是什麽洪水猛獸。

姜魚無奈,只好把駱童帶到柿子樹下,讓他坐在花壇上,脫下風衣外套將他兜頭遮住,“你坐在這兒,要是覺得害怕就把自己遮住,什麽都不要管。小魚姐姐就在這裏,你能聽見我說話。等我忙完,就帶你吃湯圓。”

駱童沒有回答,只是裹緊了姜魚的衣服,慢慢把自己縮成了一個球。

姜魚看著他,沈默了幾秒。而這時,突如其來的溫暖又包裹住了她,她錯愕擡頭,就看到林西鶴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披在了她身上。

做完,他又鎮定地轉過頭去,示意:“那邊又吵起來了。”

姜魚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眨眼間,剛剛緩和的氣氛好似又開始焦灼。這回把寸頭也給牽扯了進去,因為所有人都認出了他的特調局制服。

“柯航應該在樓上,你可以先過去,這裏交給我。”姜魚拉了拉肩上披著的衣服,嘴角帶著笑,“衣服,謝了。”

兩人遂分頭行動。

姜魚上前交涉。其實問題並不如何覆雜,警方將魚鱗櫛整個封鎖,是唯恐真兇逃脫,怕特調局責怪他們辦事不利。畢竟人死在麻倉地頭上,而且秦震身份特殊,背後恐怕牽涉甚廣,他們擔不起責任。

特調局控場,則是他們一貫的作風,強硬、高效,但這套在麻倉,尤其是麒麟橋,不太合適。

最終,在姜魚的斡旋下,他們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擺了張桌子。姜魚、寸頭,還有一位老警察三人坐鎮把關。想要出去的人,一個個接受盤問,沒有問題了,就可通行。

寸頭坐下來時,還在忍不住發問:“這可是秦震誒,他被殺的消息還是你們通知九組的,就不怕兇手趁機逃走?”

姜魚態度從容,“情況有二。一,兇手早就跑了,你就算把這一棟樓的人關上十天半個月,也沒用;二,他還在裏面,但是你覺得能夠在我們三個的盤問下蒙混過去的概率有多大?太紮眼了,不如留下,靜觀其變。”

寸頭:“那我們在這裏盤問,豈不是做點無用功?”

姜魚:“那要看你想在這裏得到什麽。”

寸頭:“當然是真相!”

姜魚:“所以你需要學會分辨。”

第一個人過來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他上來就問好,點頭哈腰的,尤其對姜魚的態度格外和善。

姜魚微笑著跟他回禮,但卻把手一擡,讓寸頭來進行問話。

寸頭詫異地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的答覆。他也不怕,開玩笑,他可是特調局的精英,就算總是在寫檢討,那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審訊室不知經過多少回了,還搞不定一個中年男人?

“說吧,姓名、年齡、籍貫,住在幾零幾,在7.4號晚上7點到今天晚上7點之間,是否見過秦震?”

“我叫劉山,今年57,就是本地人,住在305。那個什麽什麽秦震的我也沒見過,我就是個看倉庫的,要去值晚班呢,可以放我出去了嗎?”劉山道。

“你跟他住一層樓,沒見過?”寸頭問。

“沒啊,我這不是每天上班嘛。最近都值晚班,晚上出去早上回來,剛才我六點半差不多就在一樓吃晚飯了,他們跑去看屍體,我都沒上去湊熱鬧。怎麽可能跟殺人案扯上關系呢,對不對?我住這兒那麽多年了,進進出出都有人認識我,大家都可以為我作證。”

“你的工作地點?”

“就附近的那個八號倉庫。”

“等著。”

寸頭用自己的終端查劉山的信息,他們特調局的查詢系統,CIG出品的,非常方便快捷。劉山的信息出來得很快,沒有什麽作奸犯科的記錄。他又連著問了幾個問題,都得到了答覆。

“讓他走?”寸頭看向姜魚。

“你覺得沒問題,就讓他走啊。”姜魚微微瞪大眼睛,好像在說這種問題怎麽來問她,你決定就好。寸頭覺得有詐,肯定有詐,可他無論怎麽暗示,姜魚就只是微笑,最後一咬牙,揮揮手讓劉山趕緊走。

等他一走,姜魚就道:“他在說謊,你沒看出來嗎?”

寸頭:“what?”

姜魚:“他的名字、年齡,以及這兩天的行動線,都在作假。”

寸頭:“那你不攔著他?!”

說著,寸頭就要起身,卻被姜魚攔住。別看美人皓腕,力道是真的大,硬生生摁著寸頭讓他坐下,而她還在對著後面排隊的人微笑安撫。

姜魚:“這也不能怪你。二十年前麒麟橋重建的時候,給這裏的所有人都重新建檔。但麒麟橋人員覆雜,甚至還有很多黑戶,重新建檔的時候,不光名字、年齡做了改動,籍貫也有可能是假的。譬如這個劉山,他確實在這兒住了很多年了,但他已經年滿60,而不是57,因為找工作的問題,虛報了。大家都不容易,是不是?”

寸頭:“……那還有呢?”

姜魚:“他剛才跟你說去上夜班,看倉庫,8號倉庫的換班時間在晚上八點整,距離這兒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鐘。但他六點半就坐在一樓吃東西,剩下那麽多時間,你覺得他要去幹什麽?”

寸頭:“別問了姐姐,你就幹脆點告訴我吧。”

姜魚:“搓麻將,而且是翹班搓麻將。所以他今天必須得去上班了,否則驚動到他上司,查一查他這兩天的行蹤,很容易發現他翹班的事實。”

寸頭覺得奇怪,“你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就算是荷官,也不可能隨便在這裏抓一個人,你就這麽了解他?”

姜魚:“他身上有香煙的味道。麒麟橋的人都習慣抽一種低價香煙,這香煙價格低廉但勁很足,廣受歡迎,最大的特點是會在手指上留下黃色痕跡,但他沒有。他身上的煙味來自麻倉1-5街的麻將館,味道還很濃,說明近期剛剛去過,而那裏的麻將館一般在7點左右就會開工。看那兒。”

她又伸手一指。

寸頭擡眼望去,只見一塊香煙廣告的牌子就掛在賣雜貨的地方,叫做黑川。幾個男人站在旁邊吞雲吐霧,手指上確實都有明顯痕跡。

寸頭一時心情覆雜,想罵人吧,也不知道該罵什麽。姜魚如數家珍的這些,不是對麻倉有足夠的了解,還真說不出來。

沒看旁邊的老警官一直在那邊點頭嗎?

“麒麟橋是一片謊言之地。你想得到真相,就要讀懂謊言。而對於麒麟橋的人來說,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謊言。”姜魚說著,臉上又恢覆得體的微笑,看著下一個上前的租客,禮貌問好,“好久不見啊,田嬸,最近忙嗎?”

這又是認識的了???

寸頭看看她,又看看這位田嬸,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剛上學的時候,啥都不懂。

與此同時,三樓。

林西鶴站在秦震的屍體旁,而柯航站在他身後,蹙眉發問:“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異能殘留的跡象?”

“沒有。”林西鶴篤定。

“那你覺得會是誰殺他?這跟那場地下交易、跟北岸詩會,會不會有關聯?”柯航又問。

林西鶴沒有回答,只是四下打量著房間裏的情形。乍一看這房間裏除了基本的家具什麽都沒有,雖然狹小但也空,可其實衣櫃和床底下都留有許多雜物。

有破舊的而且沒有洗過的團成一團放在衣櫃裏的工裝、捏扁了的只剩一根煙的黑川煙盒、遺留在床底下的垃圾,看起來都像前面的租客遺留下來的。秦震自己連套換洗衣物都沒有,屍體口袋裏也幹幹凈凈。

老實臉敲了敲門,提醒道:“第一個開門發現秦震的人到了。”

林西鶴這才從房間裏走出去,然後意外地看到了一個身形魁梧的機器人,戴著棕色卷發的假發套,穿著玫紅色的裙子,名副其實“金剛芭比”。

老實臉:“這是老板的機器人,這裏的租客都叫她……老、老板娘。平時負責趕客,就跟今天一樣,租客到期沒有搬走,就由她出面去‘請’。所以她是第一個發現秦震的,當時秦震還沒死,整個人在抽搐,大概撐了半分鐘吧。”

林西鶴面色如常,餘光瞥向走廊兩側。一些租客偷偷摸摸地探出頭來觀望,發現林西鶴看過去,又馬上關門。

作者有話說:

最近都比較晚,主要春節到處吃飯,比較忙,大家玩得開心點,晚上不用等我,白天再看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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