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陽、藍天、白沙、碧海。

皮膚能夠感受到海風吹拂，鼻子能夠嗅到隨風而來的海水鹹腥味……而視覺、聽覺乃至其他感官也在向它們的主人強調著：真實！

迪克彎腰一手捧起，再放任自指縫間流下的細沙很真實。

傑森掌下的棕櫚樹，圓柱形樹幹紋理細密、觸感很真實。

提姆主動過去搭話的攤商，思緒條理清晰，互動很真實。

達米安……達米安拽住比利扯著自己衣服在檢查的其中一只手，跟他自己來了個被動擊掌！嗯，勁兒還不小，比利的掌心沒一會兒便微微泛紅。

「啊、會痛。」

比利虛握拳頭。痛覺很真實。

「這不能算作夢了。巴特森。有限許願術的原理假設如你所說，是代為使用沙讚理論上能夠施展的魔法行事，現在應該是你活動大腦的時候了。」達米安抱住胳膊，仰臉看比利。臉上偏偏還端著正經八百的表情仿佛上級在訓話。

與群體統一的薄襯衫、短褲加涼鞋，無損他分毫的嚴肅。

「嗯……稍等。蓋提亞？」比利低下頭，邁兩步，做了幾個踢腿動作，他的影子看上去並無異常。

然而，沒有異常才叫糟糕。

今天比利連有限許願術都利用沙讚變身挖掘出來，就是為了蓋提亞！這個有了人身的魔術式好別扭的，明明感覺心中的郁結已經瓦解不少，依舊連一個年月日時都問不出來。饒是以比利天性裏的樂觀，都差點向蓋提亞跪了！

縱使憑借所羅門的智慧，也無法解析「一個普通的日子」究竟指哪一天？太空泛，線索等於零，福爾摩斯來了照樣沒轍。

比利深感一個人腦力有限，只好奢侈一把，去找昔日即便想求助也不存在的養兄弟們傾訴煩惱。

迪克認為心理問題在心，心結得優先解決；傑森質疑沈痾難消，悍然提議重癥應該下猛藥！不過功勞最大者當屬真正抓出關鍵──夢裏尋真──的提姆。

一個已經消失的人，想找出來解心結。那麽除開往夢裏找還能上哪兒去？反正科學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好在暫時棲居比利影子裏的那一位，盡管響應慢上好幾拍，到底是說話了。

「……不用理會我。」蓋提亞表示。

這個要求倒是不難。

已經把人拐進來，邁出成功的第一步，比利現在心態也放平了。

催得急沒什麽用處。

而補上缺口、完成時間循環這件事，本身也沒有一個極限日期。並不會說在某年某月某一天之前尚未處理好，地球就表演一個原地爆炸！

這件事必須做，但不是馬上要做好。

比利索性放任蓋提亞藏在影子裏，不再管他是需要冷靜、需要調整心情、需要研究毒舌所羅門的一百句話……或者打算做點比利意想不到的事情，都好。

「我們先看看這場夢有沒有滿足需求吧。」比利依舊把這兒定義為夢境。然後轉頭，望向身後的火奴魯魯現代酒店。

……有夢魔的氣息。

比利隱約猜到有限許願術是如何滿足他的願望了。第一步，以緣分的魔法牽橋搭線。

「找到認識的人了？」

詢問聲從上方傳來，迪克已經拍幹凈手裏沙子，回到兩個幼弟身邊。

「呃，勉強算認識？」比利的回答有些遲疑；不過到後一句話，他的語氣又變得肯定起來：「而且那位先生不是人。」

迪克一楞。

做為底下有四個弟弟、一個妹妹，弟弟妹妹還各個不省心的兄長，格雷森警官被磨練出來的保護欲其實很強大。

鑒於此，當他一聽那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居然被家裏最善良樂觀不像蝙蝠的老四評價「不是人」，第一個反應就是：如果見一面是必須的話，他獨自會見那個人渣即可。其他人最好在酒店外頭待命。

「字面意義上的不是人？」傑森根本不想看迪克此時的表情，直接開口問──順便填上了迪克越開越大的腦洞。

大藍鳥意識到是自己想岔，遂裝作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順勢觀察起酒店。

這家坐擁威基基海灘的現代酒店他住過，夢境裏的這一家跟現實裏的還真是一模一樣。可是根據蝙蝠電腦裏的調查資料，他的弟弟根本沒機會造訪這……迪克在思考，人雖然跟著弟弟們往酒店走，走路走得心不在焉。

目前走在最前頭的比利則開始說了。以傑森的反問為開頭，後續加上自己的調查成果──

「他是夢魔。」

「也是亞瑟王的引導者。曾經使用過德高望重的老邁魔法師形象。」

「還是自囚於高塔上，為了排解無聊走上女裝不歸路的網絡偶像。」

……

嗯，信息量好像有一點大。他們需要時間消化信息……基於這點，走向酒店的六、七分鐘裏大家不約而同保持著靜默狀態。

直到比利雙手齊上，推開酒店木質門框的對開玻璃大門。

一瞬間，天降花雨！馥郁花香撲面而來！

「驚喜！」

花瓣雨的另一端，一把清悅的男性嗓音聽上去挺歡快地招呼眾人：「歡迎蒞臨火奴魯魯現代酒店。」

黑西裝的高挑男人走出來。

此人一頭拿發帶寬松束起，乍看像白色，實際上為虹色的長發非常有特色，對觀察力出色的人來講，幾乎第一眼就會吸引住他們的目光。

他全然無視先有發色夢幻，後有花瓣雨突襲而引發蝙蝠家族連鎖反應產生的戒備情緒，稍微彎腰，方便跟比利面對面，隨即笑瞇瞇地說：「終於第一次正式見面啦、小比利。我是梅林，叫我花之大哥哥就好了哦！」

「好。梅林大哥哥。」男孩張著天空藍的真誠眼睛喊──蓋提亞喊「爸」他敢應，梅林讓他喊「哥」有何不敢？尷尬一會就過去了。所以……喊「大哥哥」沒問題！花之大哥哥就、算了吧。

達米安沒眼看似的撇開頭，發出小小聲的招牌彈舌音。

而飄落滿地，甚至連比利和他的兄弟們頭上身上都有的繽紛花瓣，也在梅林同比利說話的不到半分鐘裏，消失個一乾二凈。

幻術！

這樣的認知來得飛快，比記起他們身在夢中更快。

舉一反三，為何明明海灘上那般熱鬧，酒店這邊卻只有他們一行人，以及與傳統認知差距極大的默林大法師，可能的答案頓時也有了！

眼神交流完畢。

大家心照不宣。

「梅林先生，請問那位王──」比利又換了稱呼，並且加大音量，有意讓大家把註意力集中過來，免得默林漸漸感覺有那麽點意思，進而對蝙蝠家族萌生奇怪的興趣……譬如說期待結局之類的。

「他啊……」

梅林側過身，伸手，示意眾人將目光移往櫃臺方向。

四名櫃臺專員，二男二女。

順著梅林指引的方向去看，目標則是那位正低頭疾筆、不曉得在填寫什麽的男士。橙發，綠眼，整個人看上去粉嫩粉嫩的好像很軟很好欺負，櫃臺制服那草綠的花襯衫，尤其加深了這種第一眼印象。

「再看。」

梅林接著調轉手臂，邀請大家瞧一瞧待在角落並不起眼的飯店保安們。裏面赫然也有一位橙粉色頭發，臉長得和櫃臺一模一樣的先生。

「其他還有小販羅馬尼、泳裝羅馬尼、游客羅馬尼、保潔羅馬尼……我沒有仔細數，十五、十六個還是有的。」梅林扳著指頭不負責任的隨便點了點，就當作自己數過了。「而且裏面只有一個是真的──確定了！他比這個世界的我還會找人麻煩。」

比利張著嘴巴，已經講不出完整的句子。現在到底……好吧，這個麻煩是怎麽造成的？

「這種事情不重要。」

有人使出無賴招數，轉移話題，提議他們先去check in，剛好順便跟那位櫃臺羅馬尼接觸一下。

這一瞬間，人聲重新出現在酒店大廳裏，人流亦是。

反而是梅林身影漸淡，直至消失。

「比利。你來還是我來？」迪克摸出口袋裏的黑卡。附帶一提，這是他依照梅林的提示，想象出來的卡。

「只靠對話，我判斷不了真偽。」

了解。迪克自己去櫃臺辦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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