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提亞出乎意料的好說話。

他說他是來見沙讚的，沒有見到人絕對不走；蝙蝠俠也不玩文字游戲，明明白白告知比利還在治療艙裏躺著，想會客也要本人清醒過來才行，讓蓋提亞不走就去會客室裏待著等、由火星獵人作陪。

蓋提亞一口答應了。

爽快到蝙蝠俠無法不去懷疑其中隱藏著陰謀，然後自己假設自己破解，優先羅列好由A到Z的預備方案來以防萬一。

因為誰都知道，榮恩說是去作陪的，但實際上這位正義聯盟最出色的心靈能力者，他的任務是監視。

甚至連蝙蝠指定會客室也是特別的，在它靠走廊的這一端鑲嵌有一塊強化長玻璃，會將特殊客人的一舉一動完全透明化。

「他在冥想。」

早不曉得什麽時候已經把皮夾克也脫掉扔一邊，傑森現在只穿著那件胸口一只大蝙蝠的高領緊身衣，站在玻璃窗前觀察不速之客。

一個雍容華貴寫在皮囊上的家夥。

看起來很沈靜。

如果自己腦內警報不是拼命拉響，一響再響，傑森說不定就信了這副表象的邪。

所以才說眼睛是靈魂之窗呀！瞧瞧，這不過眼皮一垂、眼神一掩，誤導人的難度就跟跳樓一樣垂直往下掉。

「挺安分。」

這句話其實完全沒有講出來的必要。不過傑森還是講了，因為他不是講給自己聽的。

是給更名符其實的另一個大蝙蝠聽。

蝙蝠俠走過來，一身黑漆漆的就像一抹立體的陰影。他默默在傑森身邊站定，應該是有什麽話想說，聲音卻硬生生磨蹭了好幾分鐘，才從喉嚨口擠出來。

「辛苦了，傑森。」男人低沈的嗓音很輕，話說得有些別扭。很顯然，強硬習慣的蝙蝠俠不適應說軟話，後半截話又漸漸變回命令句：「我們會看守好蓋提亞，照顧好比利。你現在需要好好睡一覺恢覆精神。」

多麽熟悉的溝通方式。

會不會爭吵起來另論，歷代羅賓誰不是聽習慣了蝙蝠俠的命令？蝙蝠不中聽的後半句話對傑森幾乎沒影響，傑森一對過濾功能強大的耳朵，把接收重點完全放在前半句、放在那聲不可思議的「辛苦了」上頭。

他不由自主地歪頭去看自己的導師、老板……養父。

「──哇哦！老頭子你嗑藥了？誰家的貨那麽正點？」反問故意說的陰陽怪氣，就像要掩飾自己的真實情緒。

然而傑森還是暗暗捏緊和蝙蝠俠不同邊的那只拳頭。

「……」

蝙蝠俠能說什麽？說是火星獵人的「貨」嗎？

說是榮恩告訴他，做為一個靠憤怒沖能的遠程魔能補充裝置，當超人在前線開大招對敵的時候，紅頭罩在後方也不輕松，需要不斷激發但克制住的怒火使傑森承受了過於龐大的精神壓力，此時此刻精神應當極度疲乏，大約處於一個實際上沾枕即睡的偽亢奮狀態？

不，蝙蝠俠才不解釋呢！

軟話配額已用盡的黑漆漆大蝙蝠，鐵了心維持一貫的有話不直說風格，只給傑森一記蝙蝠俠不讚同的目光，讓他自行領會。

「我可不敢在別人的地盤熟睡。等等吧，等那小子醒來我就走。」傑森收回目光，轉頭繼續盯視就目前已知線索來看，與比利暗中聯結很深的蓋提亞。

「我有休息室。」

「裝滿監視器那種？」傑森嘲弄。

「可以關掉。」

布魯斯又退讓一步，可以說非常稀罕了。稀罕到傑森又扭頭回來多看好幾眼，上上下下來回打量，仿佛想要找出蝙蝠俠遭人掉包的證據。

可惜證據沒有，他倒是等來了隔著一面玻璃，不過並未錯過同事父子互動的火星獵人的心靈連結。

榮恩本著已經無意間推上一把，幹脆好事做到底的想法，也告知傑森一點蝙蝠俠心理狀態的變化。好比自從認回比利，又找回一點養孩子當爸爸的心態，盡管程度十分有限，可是蝙蝠俠在日常與人相處上的確多了幾分不那麽死板的人味。

現在這個一旦被踩中雷點容易過激的蝙蝠俠，也許有機會緩慢接近過去的模樣。

曾幾何時，蝙蝠俠是會笑的，是會說點體己話的──而不是達米安限定，或者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非要弄成全武行！

傑森考慮一會兒，決定配合「療程」──「……真的關掉？」他不再壓抑地流露出一絲倦容。畢竟疲憊是真的，想演也是真的。

蝙蝠俠和會客室裏的火星獵人對視一眼，點個頭，披風一甩示意傑森跟上。

這一刻的紅頭罩尚未意識到，所謂「蝙蝠俠的休息室」根本是一座布滿監控的鋼鐵囚籠！能夠在那兒休息的……嘛，精神檢測結果多半是與正常人脫節的吧……

蝙蝠俠把紅頭罩領走了，監視器開啟的會客室裏，火星獵人跟蓋提亞繼續面對面，區別僅在於他們倆一人是睜著雙眼的，另外一人則閉著眼。不過二人如出一轍的沈著靜默，恰似正在進行一場「誰更有耐性」的較量。

瞭望塔的超級英雄們根本沒料到，蓋提亞與比利之間的那點距離，對夢境而言根本不存在！

蓋提亞從闔上眼睛的那一秒開始，就在進行嘗試。

他不是夢魔，也未曾持有與夢境相關的權能，在未締結契約的前提下，即便他敞開門扉主動邀約，能夠透過夢境與他建立連結的也只有一人。

在過去，那個人是所羅門。

目前躺在治療艙裏的男孩，則是現今時代的唯一人選──蓋提亞已經成功與比利建立雙向感知，在肉眼、機械、心靈波長的三重監視下。

畢竟，蓋提亞是七十二魔神概念之總和。打個不夠貼切的比喻，他就是一個七十三重人格分裂的患者。

比利此時就在旁觀這位人格分裂病患那場大綱重覆重覆再重覆，反反覆覆逾千載，生生把不是人的魔術式都逼出人類心理疾病的大惡夢！

夢境裏有百折不撓的少年或少女，有數不盡在歷史上留有英名功績的英雄與梟雄，有至少七個鐵打不動被稱作「特異點」的扭曲歷史片段，以及無論多少曲折、無論其中扮演焚燒人理那個反派的蓋提亞真實目的為何，總歸避不掉的一場同歸於盡──

Ars Nova.

「啊！」一頭冷汗的比利睜開眼睛。

……好極了，自己肯定沒真正清醒。意識一直堅持到躺進治療艙才中斷，這會兒發現自己是坐著醒來的比利首先確定了這點。

他第一時間打量環境。

一擡眼，便瞧見深空星宇，感知到關於時間與空間的不可言玄奧；一擡手，肘部即觸碰到白玉般的禦座，低頭一看，便是往下延伸的同材質白玉階梯，左右還有兩排拱衛王座般的白玉圓立柱……而且，這裏怎麽看都是他和超人和神奇女俠決戰太陽王的那個固有結界！

「這裏是時間神殿。」

有聲音在向比利介紹。聲源來自下方。

上半身只裹著緊急止血用繃帶的男孩，一雙天藍色的眼睛立即朝下看去，那個頭發茂密、發長過膝的綿羊毛頭褐膚男，此時穿著一身面料不俗的曳地長袍，正拾階而上。

男人的紅眼深處蟄伏了渾沌。

「我沒有想過那個冷酷的、異端的王，會做這樣多餘的事。」蓋提亞屈膝伏下身，第一次不含惡意，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觀察名叫比利的男孩。

僅一個臺階的距離，他們是第一次如此的接近。

比利抿抿唇，同樣沒放過觀察蓋提亞此際的微表情的機會。

他有話想說，不過蓋提亞顯然不打算留出這個空檔，自己接著便往下說了：「下一局已經準備好了。在考慮如何解決愚蠢的王給我們造成的困擾前，你身為他的繼承者，必須先用實例告訴我──人類需要人王，還是憐憫之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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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比利：身為主角，我居然只拿到兩句意思一樣的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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