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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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臨笑著打了聲招呼。

鐘未晚好奇道:“江兄為何會在此地?”

這處峽谷的位置偏僻且隱蔽, 周圍盡是連綿山巒,方圓百裏不見村莊或集市。若非特意尋覓,都不一定能發現峽谷的存在。

——難道江臨是專程來找自己的?

這樣的想法甫一閃過鐘未晚腦海, 就立刻被他否定了。

當年縮地成寸符發生意外狀況, 他被隨機傳送到了大陸某處, 然後又因為傷勢問題臨時決定閉關修養, 才會跑到讀書人這裏來要一處小世界洞府。

讀書人信守承諾,不會將他的行蹤透露,除非放走了霍西山和唐西, 而這兩人又與江臨相識, 將此事告訴了他……但這樣的可能性似乎也微乎其微。

對於鐘未晚的疑惑,江臨面露感慨之色, 表示一切實屬巧合。

他原本是在追逐一只奇特異獸, 後來跟丟了,卻偶然遇上外出的讀書人前輩。

他們相見如故,讀書人熱情邀請他到這處峽谷小敘。兩人聊了好些時辰, 如今他其實正準備離開, 取出法器辨認方位,誰曾想轉頭卻看見鐘未晚的身形從虛空顯現,心底無比驚喜。

說話間,他神色無異, 表情自然, 完全看不出來已經在這裏等了將近十年, 也完美隱藏了所有那些洶湧的情感與執念。

若是在十年前, 他或許會情難自禁, 忍不住上前將鐘未晚緊緊擁入懷中。但經過這些時日的等待,他早已冷靜下來, 不希望嚇著自己的小晚。

聽著江臨的解釋,鐘未晚驚嘆道:“那確實好巧。”

江臨看著他,心情極好,唇角含笑:“恭喜鐘兄修為大進。如今我的境界不如鐘兄,日後若是同行,還得請鐘兄多多照拂了。”

鐘未晚:“多謝。”

頓了頓,他忽然意識到什麽,微微睜大了眼:“江兄要與我同行?”

江臨眼神柔和:“我如今並無要緊事情,只是不知是否會打擾鐘兄?”

“哦,那又不打擾。”似乎是想起了過去相處融洽的同游經歷,鐘未晚也淺淺彎起嘴角,“很歡迎江兄同我們一道。”

江臨被他的笑容晃了眼,內心的愉悅幾乎要不受控制溢滿出來,很想輕吻他唇邊那抹翹起的可愛弧度,卻又在下一刻猛然察覺,某個詞語似乎很有問題。

——“我們”?

他還沒來得及問,便聽見一聲雀躍歡呼,伴隨著噔噔噔的急促腳步聲,一道纖細的身影由遠及近,撲到了鐘未晚的身旁。

“鐘哥哥,你可算是出關了!讓我等得好苦啊!”他委屈道,“你不知道,我是天天掰著指頭過日子!”

鐘未晚:“……”

江臨:“……”

江臨的面部肌肉有一瞬間的扭曲,眼底深處飛快閃過一絲戾色。

他以為自己可以很好控制住情緒,不會露出任何破綻,必定能將這謙謙君子的形象偽裝到底,循序漸進拉近與鐘未晚之間的距離,直到再也無分彼此,親密無間。

然而此時此刻,聽著那一聲“鐘哥哥”,看著那人的雙手就快要碰上鐘未晚的臂膀,他的心底裏還是止不住地泛起陣陣殺意。

殺意仿佛化作實質,以至於就連這位突然出現的年輕人都感到有些芒刺在背。

他像是才發現江臨的存在,看了幾眼,脫口而出道:“你怎麽又來了?”

江臨:“……”

年輕人自接自話道:“啊也對,你們十年未見,或許又會有些好聊的事情,不過爺爺他如今正在專心做研究,需要我幫你轉告一聲嗎?”

江臨:“……不必了。”

他很想直接封住年輕人的嘴,或者讓他永久性失聲,只不過介於鐘未晚也在這裏,並不是那麽好動手,而且有那麽些欲蓋彌彰的意思。

所幸鐘未晚似乎並沒有留意到年輕人的話有什麽問題。

他的性子向來如此,雖然偶爾會敏銳得驚人,在無知無覺時一針見血,可在大部分情況下還是略顯遲鈍。

尤其當眼下還有更關心的事情時,便更容易忽略掉外物,更不用說與江臨先前所言聯系起來,發現當中的破綻。

他垂眸打量著自己與對方之間有些過近的距離,眉頭微蹙,不著痕跡地往邊上移了兩步。

江臨看在眼裏,心情忽然又好了些。

“鐘兄,我聽你方才說到我們,莫非這位道友便是要與你我同行之人?”

鐘未晚回過神來:“……什麽?”

江臨十分耐心地重覆了一遍。

鐘未晚點點頭:“是的。”

想了想,他又道:“不知你們二位有沒有見過,藍玉道友是讀書人前輩的孫子……”

江臨微笑:“有過一面之緣。”

藍玉也說:“是啊,我們見過的,當年他……”

“當年之事說來話長,不如以後再細聊。”江臨用不容置疑的溫和語氣打斷了他,問鐘未晚,“能否先告訴我,我們此行將要去往何方?”

鐘未晚:“哦,主要是陪同藍玉道友進入雲崖秘境,尋得某種機緣。”

江臨看了藍玉一眼,年輕人只有三重境,進入雲崖秘境確實有些危險。

但這不代表他會樂意,外人的死活與他無幹,二人行變作三人行,這如何能夠高興得起來?

“原來如此……只是鐘兄,依我愚見,所謂機緣,正是要本人經歷艱難險阻,方能有所得益。若藍玉兄在我倆陪同之下,全程安然無憂,只怕未必能找到機緣。”

鐘未晚其實也讚同這個觀念,因為雲崖秘境本就是為六重境以下的修行者所開辟的小世界,主要用於仙門弟子歷練,對於更高境界而言,其實不適合進入其中。

可他欠了讀書人一個人情。

在當初閉關之前,對方與他交流論道,曾給他帶去不少啟發。不然的話,他可能還要再多花上十數年時間,才有機會重新回到八重境巔峰。

藍玉鬧著要去雲崖秘境去尋寶,老人家擔心自己唯一的孫子,又舍不得手頭上進行到關鍵時刻的研究,便希望鐘未晚能在路上護他安全。

既然是讀書人的請求,他不會拒絕。

而且印象中雲崖秘境與西南瑰果林相距不遠,那是傳聞非八重境以上修士都不敢進入的危險地帶,卻恰好盛產紙符刻畫所需要的材料。

鐘未晚如今手頭極為緊缺。

他從肉靈芝化身為人時身無分文,當年為了能夠進入萬劍山尋回玄天靈寶,將三年游歷過程中所獲得的錢物財帛盡數用來購買陣符材料,制作各種法寶器物。

至於成為萬劍山弟子以後的月錢,他也只領了一兩回,少得可憐。

既然買不起,便只能靠自己去尋找,以他如今的修為境界,進入瑰果林應當問題不大。

江臨從鐘未晚的表情裏讀出了些什麽,知道事出有因,應該也不打算改變主意。

他不再相勸,只是打量了藍玉一眼,若有所思。

藍玉隱隱感覺到有某種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識望向江臨,卻見後者似乎也才發現他的目光,微微頷首,回以禮貌客氣的微笑。

“……”藍玉的神色有些茫然,喃喃道,“平日裏空氣多是燥熱,怎麽今日好像有點涼意?是秋天到了嗎?”

鐘未晚對季節氣候不太關註,便說:“可能罷。”

江臨也點頭:“應該是。”

三人目光交接,藍玉依舊茫然,心想可如今才七月啊?而且為何他眼下又開始覺得熱了起來,莫非方才的寒冷只是錯覺?

鐘未晚表情平靜,心思卻已不在這裏。先前想起瑰果林的事情,讓他突然有些迫不及待,忍不住開始盤算自己可能要在雲崖秘境耗上多長時間,能不能趕得及在翠月蘭最後一茬雕謝前去到瑰果林。

江臨沒有打破此時的沈默氣氛,他自然也有些不便訴諸於人的想法。

就在這時,一如既往邋遢的白胡子老頭忽然踏破空間而來。

藍玉叫道:“爺爺!”

讀書人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鐘未晚身上,眼底有驚異之色一閃而過,捋著胡子打量半晌,連聲說了三個“好”。

“不愧是少年出英才,老頭子我活了這麽久,還未曾見過一人能夠在短短十年間從五重境飛升至八重境,哪怕是億萬年前的開天道主也不過如此吧!”他說。

鐘未晚:“過譽。”

讀書人的視線轉向江臨,還未說些什麽,便聽藍玉嚷嚷道:“爺爺,既然鐘哥哥已經醒了,我們也該可以出發了吧!”

“……你真是猴急性子,說風就是雨。”

“什麽叫說風就是雨?我可等了十年!”

讀書人搖了搖頭,很是無奈,眼神卻相當寵溺:“行了行了,別啰嗦,你先去自行收拾東西,我有事情同這位小友交代。”

讀書人示意鐘未晚跟著自己走,臨行前看了江臨一眼,說道:“十年未見,晚些我再請你到寒舍吃酒聊天,看看這大陸上又發生了什麽新鮮事兒。”

江臨:“……”

江臨有一瞬間的後悔,也許自己方才就應該直接把鐘未晚敲暈帶走,而不是裝模作樣的假扮巧合。

結果可能因為另有心事,鐘未晚像是依然並未察覺,朝江臨告辭以後,便跟著讀書人進入到他的小世界。

江臨松了口氣,回頭看向身邊時,藍玉已經跑得連影子都不見了。

也不知是真火急火燎,還是在害怕什麽。

*****

隨著四周環境之中的靈氣流動變幻,原本的峽谷景象如同潑墨般融化成了不規律的黑影,轉眼後又重新凝聚塑形,組成了完全不同的連綿海岸。

吹來的風帶著些許潮氣,隱約可聽見鷗鳥在遠處的廣袤水面之上鳴叫,與此同時,浪花撲打巖石的聲音也是持續不絕,一切都顯得如此真實。

每次來到這裏,鐘未晚都會驚嘆不已。

他自問以自己在陣符之道上的感悟,即便將來踏入了九重境,也未必能做出這般足以混淆真假的小世界空間來。

讀書人領著他去到岸邊的廬屋,才推門而入,便聽見一聲憤怒至極的咆哮。

“呸!你個殺千刀的惡人,竟敢在我堂堂魔龍身上搗鼓這種把戲!等老子以後稱霸世界,當上仙界之王,定要叫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聲音如此罵道,中氣十足,情緒充沛,有種不切實際的自視甚高,充斥著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就是聽著有細,仿佛是從很小的身體裏發出來的。

鐘未晚有些驚訝。

他順著聲音的來向望去,很快發現那一條原本能夠將自己馱起的玄色長龍,如今變成了不到食指粗細,被一條細細的鎖鏈扣住了脖子,石頭壓住了另一端。

那只是不到拳頭大小的石頭,就連像張翠花那樣在普通婦人都可以輕而易舉擡起,可小黑龍卻使勁渾身解數都掙脫不了。

他瞧見了鐘未晚,頓時罵得更起勁。

讀書人呵呵笑道:“看你這麽有精神,我便放心了。”

黑龍叫罵的聲音一頓,不知想到了什麽,頓時偃旗息鼓。

鐘未晚跟著讀書人往前走,沒有見到霍西山的身影,直到偶然一瞥窗外,才發現這位曾經的短暫同門正躺在外邊的草地上,眼睛大睜,神色既頹然且絕望。

讀書人察覺到他的視線,解釋說:“他大概是有點不舍吧,因為我找到將系統剝離出來的辦法了。”

鐘未晚:“……系統?”

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聽過這個詞語,但細想起來又並沒有什麽概念。

讀書人:“系統是寄生在這些異世來客體內的某種混沌之物,它們的力量與這世間的天道法則隱隱有些類似,卻又不完全相同,像是各有各的玄妙變化。”

“若是能將系統的存在單獨剝離,更加直觀地去研究並加以解析,或許便可以發現這個世間萬物運行的奧秘!”

鐘未晚看見了老人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所浮現出來的興奮情緒,甚至瞬間有種年輕了幾百年的感覺。

他大概能夠理解對方的激動。

對於像他們這樣的修行者,以五行變換衍生出千萬法術,比的便是誰對天地法則的理解更為深刻,匯聚而來的靈氣更為龐大。

如果真能通過系統解析萬物運行,輕則突破所有修行者的上限,更有甚者,或許可能蛻變成為另一個天道。

讀書人:“如何?你要一起來研究嗎?”

還沒等鐘未晚回答,他又自接自話道:“不過你得先陪我的孫子去雲崖秘境。”

“……沒問題,只是研究一事,或許你要另尋合作者。”鐘未晚抱歉道。

他從少年時期繼承六道門傳承開始,便以飛升為目標全心全意進行修行,這股信念從來未曾改變過,也沒有任何外物能夠動搖,這是他對祖上師門的承諾。

讀書人並不強求,翻箱倒櫃找出幾樣物件,用須彌芥子收好,交到鐘未晚手中。

“這是你們途中可能會用到的東西,藍玉他小孩心性,很多時候玩心重,考慮不周,我便交由你保管。”他頓了頓,說道,“我也沒別的要求,只希望你可以護他周全。”

鐘未晚:“好。”

讀書人又把另一件玉佩模樣的掛飾送給鐘未晚:“我記得你曾提起自己受到穿書者的困擾,此物是最近才研究出來的,應當能助你辨別對方異世來客的身份。”

鐘未晚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接過,鄭重道謝。

讀書人同他閑聊幾句,又想到方才鐘未晚同江臨拱手告辭,有些好奇地揚起半邊眉毛:“你認識江小友?”

鐘未晚:“認識。”

想了想,他補充道:“我們關系不錯。”

“哈哈,江小友確實是個妙人,同為異界來客,無論是談吐舉止還是性情氣質,都比屋裏屋外的那兩個家夥好多了。當年我偶然結識了他,喊他來我屋裏吃酒……”

鐘未晚聽著前面還頗為讚同,直到從老人的嘴裏蹦出一個當年,才終於意識到有些問題。

他猛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已經聽到過不下兩次的“十年前”。

“當年……是十年前?”

讀書人:“是啊,我們有十年未見了。”

鐘未晚不由得蹙起眉頭,江臨同他說,自己是被讀書人邀請來此處峽谷小敘,聊了些時辰準備離開,結果碰巧遇上了他出關。

可如今另一位當事人卻說是這十年前的事情?

若讀書人的說辭才是對的,那麽江臨便撒了謊,先不論這是否與他一貫以來的性情不符,那他究竟為何會在自己出關的時候正好出現在小世界入口處?

讀書人察覺到鐘未晚神色有異,便問他怎麽了。

鐘未晚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說道:“無事。”

*****

江臨沒有偷聽兩人的這一場對話。

一方面是出於對鐘未晚的尊重,但更重要的原因還是讀書人帶給他的感覺實在有些古怪,那老頭本就是九重境大能,又成日研究穿書者與系統,或許會有辦法勘破他的隱匿。

鐘未晚出來以後,他卻能隱約感覺到對方的神色有些不對勁,每每看向自己時,這種不對勁的感覺便更為明顯。

江臨嘗試去問,但鐘未晚卻表示沒什麽,而且很快也恢覆了尋常,他也只好作罷。

當日傍晚,三人便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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