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chapter60 楊花落盡子規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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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界沒有一場愛恨是平等的。

* * *

徐彪小的時候不是這個“彪”字。後來管寧墜樓,徐天就把這個徐彪的名字改成了現在的樣子。

管寧是徐彪的母親。一個漂亮的小演員,還沒有紅的時候遇到了徐天。徐天一身軍裝颯爽,管寧在黑水混沌的娛樂圈,就這樣被徐天身上簡單又剛毅的氣息吸引。結了婚,離開娛樂圈,好好在家相夫教子。

徐彪本來是叫徐標的。管寧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像父親一樣,以徐天為目標,做個軍人,報銷國家。可是徐天不太滿意這個名字。

“像個女孩,太過標志。”徐彪繼承了管寧的幾分線條,是個帥氣的小男孩,家世好,父親在部隊裏的職位一路上升,母親溫柔漂亮在家裏操持家務井井有條。直到阮昱身亡的那一天。

管寧從前在圈子裏是阮昱的好朋友。阮昱的冷性子和管寧的熱心腸像是互補的兩極,管寧很喜歡這個性子不太好的妹妹,總是有什麽心事都同她說。

直到阮昱去世。管寧在信任的丈夫懷裏悲痛哭泣著悼念自己逝去的薄命閨蜜,徐天卻因此得知了阮昱和許義有個兒子。

阮昱將阮星藏得很好,徐天沒有太直觀的證據,他做不到和許義談判。可是當管寧知道自己的丈夫開始利用自己的好友利用自己的信任利用自己在娛樂圈裏的關系,借著軍隊的關系,開始涉足娛樂圈,開始混跡燈紅酒綠的社交場所,自己的愛情、婚姻、生活,就像一張色澤誘人的脆餅,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直到徐彪在回家的時候,聽見了父母的爭吵。徐天從開始,就是想借著管寧接觸到娛樂圈,從一開始,都是管寧的自作多情。

“你這麽早回來做什麽!”徐天朝門口的徐彪吼道,“我和你媽有事情談,你出門給我去買包煙!”

“你叫你兒子給你買煙?!”一向溫和的母親紅著眼朝徐天吼道,“徐天你是不是瘋了!”

“你看你這個樣子哪還有半點當年小鳥依人的氣質!”

“到底是你愛上我的溫柔聽話,還是因為你發現阮昱和許義的關系,你要從我這裏開始報覆他們?!”

“你在說什麽?”

“我在說什麽?”管寧從櫃子裏拿出一疊信紙,“你給阮昱寫的,她退回來的,你收的這麽好是做什麽!”

“那是小時候的事情!”徐天一拳揮了過去,“你翻我的櫃子做什麽!”

“我不能嗎?如果是從前的情誼,我可以不介意,那你為什麽這麽激動,又為什麽要一心從我開始涉足娛樂圈,要站在許義的對立面?”管寧的質問讓徐天啞口無言。要從哪裏開始回答,從當年的院落,他翻著墻才能見一眼漂亮的阮昱開始?還是因為阮昱和楊治安他們玩游戲的時候說,軍人很帥,就背著家裏參了軍開始?或是當他得了軍功高興地回來找阮昱時,看見許義帶著一個大著肚子的阮昱去醫院做檢查開始。

徐彪還不太懂得大人的故事,在買煙回來的路上,三個街區外教堂的鐘聲在傍晚六點渾厚地響起,管寧就這樣墜落在他視線模糊的眼前。

“你這個標,你媽取得不好,”徐天在管寧的墳前看了一眼,“自己換個字吧。”

標字在字典裏一樣放音的字了剩無幾,徐彪打開字典,給自己找了個看起來不容易被欺負的字眼。“爸,”徐彪拿著新辦的身份證去部隊找徐天,“你想要報覆,我幫你啊。”

比如借著你,我先報覆了阮昱。比如借著你,我有了自己的羽翼。比如當你和許義對上了,讓人找到你的錯處,好叫你陪我媽媽去。

徐彪在一群小孩子的放學欺淩裏,撿回了楊怡。瘦弱,襤褸。

他看見楊怡的脖子掛了個東西,是個兔子模樣的吊墜。“這是什麽?”

“我的生肖,我爸爸…攢錢給我買的。”

“你為什麽忍著任由他們欺負你?”

楊怡的眼鏡被踩的稀巴爛,他緊張地下意識推推鼻子,“我,我得回去給我爸爸煎藥。”

“你爸爸生病了?”

“嗯。我沒有錢,我爸爸就快熬不下去了。”楊怡低著頭,“不用你管。”

“我可以幫你啊,為什麽不用我管,嗯?”徐彪看著這個瘦弱的小孩,比自己小幾歲,個頭也差許多,明明已經捉襟見肘地在和生活死磕。“你幫我個忙,我給你錢,算你自己賺的,如何?”

“什麽意思?”楊怡疑惑地看著他。

“你是邊上那個寄宿初中的吧?”徐彪看了看他的校服,“這學校學費不低,你怎麽這麽窮?”

“我爸…原來是這個學校裏的校工,學校可憐我們,沒要我的學費。”

“嗯,難怪。這樣,我給你出醫療費,你幫我去接近你們學校的那個叫阮星的。”徐彪點了根煙,“我和他有點事情要解決。”

“阮星?”楊怡想了想,“我和他一個班。”

“約他出來。”

“他有個哥哥,總是帶著他。”楊怡記得這個同學,在自己班裏,從來都是默不作聲,也不和任何人做朋友,成績很優秀,在教室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寫作業看書,出了教室就回去找他哥哥,“我得先和他做朋友,才能約他出來吧。”

“那就和他做朋友。”徐彪招了招手,“你過來。”

“還有什麽事?”

“你對我的態度不太好。”徐彪想了想,“你為什麽要救你爸爸,哪怕出賣自己的良心都沒有猶豫?”

“如果良心和心存善念管用,天地間就沒有那麽多苦難的人。”

“我很羨慕你,你有一個想要救的爸爸。”徐彪把煙摁在了楊怡破了衣服而露出來的胳膊上,“疼嗎?”

楊怡被徐彪突如其來的動作嚇懵了,淚水登時泉湧而下,他想抽回手,徐彪的力氣太大了,“痛!你要幹什麽… ”

“你現在歸我,”徐彪輕輕吹去傷口上的煙灰,“你幫了我,我就救你父親。”

“為什麽!”楊怡甩開手想要逃,“你給我錢,我幫你約阮星出來!”

徐彪笑著一把把這個弱不禁風的小野兔拽回來,“我沒說給你錢的條件只有這一件啊。”

“我拒絕!”

“拒絕?那你爸爸今晚的藥,是喝不上了。”徐彪踢了踢房門,從裏面走出來四個打手,“按我所有的要求做,滿足我,你爸爸就可以得救。”

命運是看不見背面的牌,楊怡的背面有病中的父親,徐彪的背面有扭曲的家庭。楊怡羨慕阮星的生活,同樣都是寄人籬下。他在惡魔嘴邊討好處,是刀尖劃過傷口任由惡魔舌頭舔舐之後得到的些許賞賜,可是阮星呢,沒了媽媽,連爸爸是誰都不知道,卻有護著他的好哥哥,甚至還有徐彪對他勢在必得。

楊怡把省下來的錢拿來請阮星看電影,請他喝飲料,討好他,卻因為徐彪自己的過錯,叫他的父親在醫院裏等死。

徐彪從少改所裏出來的那天,楊怡去找他。

“你來做什麽?”徐彪點了支煙,“我爸管著我的錢,沒錢給你。”

“你故意的。”

“嗯?”徐彪聳聳肩,“故意什麽。”

“你故意露出破綻,你想你爸爸給你擦屁股。”楊怡捏著拳頭,“你只是想讓你爸不好過,我和我爸又做錯了什麽!”

“你不是要給你爸爸治病嗎?我給的錢不夠嗎?”

“你走了醫院撤走了我爸的所有設備!你知道我爸爸活不長了…”楊怡的淚水終是沒再忍住,“你只是在騙我,你只是想你自己快活!”

徐彪看著崩潰不已的楊怡,“小兔子,你來找我就為了說這幾句話?”

“是,我是弱者,在路邊被你撿到,就可以輕易被你拿住命門要挾,”楊怡轉身想走,“所以也只能來這裏和你說這些話洩憤,做不了別的。”

“小兔子,你回來。”

楊怡沒理他,往前走去,徐彪邁開步子追上去,“那你想如何報覆我?”

“我為什麽要報覆你?是我自己沒用。”楊怡甩開他的手,“你從前虐待我,要挾我,我沒有能力對付你,只能把痛撒在阮星和許深的身上,如今你出來,我聽說你爸還是給你安排了學校,可是我呢?我卻沒了書讀,只能每天思考著如何活命。你看,好事永遠在給你。”

徐彪笑笑沒搭話,松了手讓楊怡一個人走了。

“好事永遠在給我?好事,從來是我們看不清他人命運時的妄自菲薄罷了。”

* * *

徐彪半夜路過歌廳的時候,看見楊怡在門口送走客人,穿著滑稽的西裝,領帶被散亂的掛在肩膀上,走在最後的客人還在不停撫摸楊怡的屁股,楊怡笑著朝他鞠躬,把屁股逃開,嘴裏說著感謝他的話。

“楊怡?”徐彪饒有趣味地走了過去,“你在這裏做什麽?”

楊怡把手背過去,“養活自己。”他看著徐彪,霓虹燈下的少年眉目俊秀,皮面下的汙穢不會泛到面子上來,卻不像自己,投在妓女肚子裏,有個死也死不好的爹,活在淤泥裏,永遠都活在淤泥裏,“徐彪你是永遠都會在路邊撿到我嗎?”

“嗯?”徐彪歪歪頭,“難道你現在也在受苦?”他擡手打開楊怡西服的口袋,裏面塞著剛才客人給的小費,一疊厚厚的紅色紙幣卷成圈被丟進來,“我覺得你過得還行。”

楊怡一把拉回衣服,“不用你管,我回去了。”

“回來!”徐彪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伸手褪上楊怡的衣袖,“這傷是哪裏來的?”楊怡的手臂上有很多鞭痕,還有許多燙傷的膿腫,“你在做什麽?”

“我做什麽?”楊怡拿回手臂,把袖子放下該好,“怎麽,和你一樣,做錯事情,被關進去,出來還是被爸爸安排地體面,去讀書,去繼續你的人生?”

“誰傷的你?”徐彪捏住楊怡的手腕,“你為什麽不去找正經工作?”

“我?”楊怡用滑稽地表情看著徐彪,“你教我的啊,我為了幫你約出阮星,知道了如何討好他那樣的人,我為了給我爸爸賺錢治病,知道了如何討好你這樣的人,徐彪,你告訴我,沒有父母,沒有親人,一個十五歲的小孩該去幹什麽?他會被誰撿到?”

“徐彪,你說的對,我就是路邊草叢裏的野兔子,”楊怡背過歌廳門口一閃一閃的粉色燈光,擡了擡手,才回過頭來繼續說,“你養了一會,丟在路邊,會有下一個人來撿的。”

“你跟我回去。”徐彪抓住楊怡想要掙脫的手,“老子有錢,養得起你。”

“怎麽?見不得別人欺負我了?想把我關在你的房間裏還像從前一樣?”楊怡用力捏住了徐彪的手腕,徐彪吃痛地皺了皺眉毛,他從前不知道楊怡有這個力氣的。

“我沒什麽可以再被你要挾的了,徐彪,我爸的墓地我買不起,他欠的一屁股債我也付不清。我找了高利貸,等我還清這筆錢,我的人生就結束了。”楊怡送了手,站在徐彪面前,“到時候你再把我捆回去吧,你威脅我的籌碼沒有了,徐彪,你放過我吧。”

徐彪沒聽他的,將人直接摁進了車裏,“你先去我家,把傷養好。”他看著路邊被樹枝劃破的路燈投下破碎的光,一下,一下地晃在楊怡的身上,“從前。”

楊怡面無表情的看著徐彪,“從前怎麽了?”

“從前我憋得慌,一心想要找阮星的麻煩,順便還要給我爸找天大的麻煩。”

楊怡報以沈默。

空氣凝固了一會,楊怡嘆了口氣,輕笑了一聲,“所以當你發現,你能夠輕易左右我的命運時,大抵是找到了一個發洩口。我既可以幫你實現計劃,也可以讓你在痛苦的等待裏獲得一絲快感。”

“徐彪,我一定是在這個社會最底端的,可是你為什麽非要和自己的人生過不去?”

“你救不了你爸,我看著我媽死。”

“嗯?”

“阮星的媽媽叫做阮昱,是那個死了的女演員。那才是我爸爸本來想娶的人。”徐彪的脖子靠著頸墊,“我的媽媽,和你一樣,也是一只路邊的兔子。我恨這樣的兔子。沒有這樣的兔子,就沒有我。”

楊怡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你總是遇到兔子。”

“你剛才說,你還清了你爸的債,你打算如何?”

“去美國。”

“去美國?”徐彪詫異地回頭,“你債都還不清,你還想著去美國?你沒有正經工作收入,連簽證都過不了。”

“我也沒說要活著過去啊,”楊怡沖他笑了笑,“我的客人不幹凈。”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說,我活不久了。”楊怡指了指從徐彪褲兜裏掉出來,落在椅子中間掉香煙盒,“我有點怕這個,你可不可以收遠一點。”

楊怡身上的傷只好了一半的時候,身體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他收到了阮星發來的一張風景照。赤色的峽谷暖入窗外的朝陽映入眼簾,他從抽屜拿出一劑針管,對著自己的手肘打了進去。

徐彪給他帶早飯的時候,房門半掩著,微風帶出陣陣藥味,他猛地推開門,看見斜靠在躺椅上的楊怡就要睡去——“你做什麽!我說了積極治療是可以拖下去的,拖到四五十歲也沒有問題的!”

“徐彪,許深舉報你爸爸的材料,你叫我拿給許深,可是你爸爸卻只落得了被關在裏面的下場,你是不是很難受啊。”

“先不說這個!那老頭子我自己會收拾!”徐彪抱起楊怡要去醫院,楊怡疼地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下顎流到鎖骨。“別動我了,我很疼。徐彪,我很疼。”

“我送你去醫院,治好了就不疼了!”

“你用阮星做籌碼,”

“什麽?”

“你綁了他,讓他們交出你爸,這樣一來就可以找到理由讓你爸爸死在法律和正義的手裏了。你答應我吧,用個炸彈嚇唬嚇唬阮星,別用真東西,好不好?你就告訴他,如果他讓我滿意了,他就活了。他這麽聰明的人,他如果知道是我要你綁他炸彈的,他就知道怎麽才能活下去了。”

“我不嚇唬他,他不讓你滿意,我就讓他死。”徐彪擦掉楊怡流得停不下裏的血,楊怡已經沒有凝血的功能了。

“骨灰,送我的骨灰去大峽谷吧,你看到沒,阮星發了照片給我…”楊怡輕輕點了點桌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阮星是我的好朋友,他媽媽,你爸爸,你媽媽,還有他爸爸,你再看看我為了我爸爸,徐彪,人生為什麽都是這樣,一出生,從娘胎裏帶了一身的父母債。”

父母債,子女債,楊怡還是偷拿了徐彪的賬戶去還高利貸,還清了,他的身體也熬不下去了,日頭開始往上爬,越出了窗框和楊怡的視線,去到了更高的角度。

人生,有好多債啊。楊怡閉上眼睛,他看見徐彪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張和崩潰,那雙眼睛裏曾經充滿討伐和戾氣。“徐彪…”

“閉嘴!救護車就來了,你聽見聲音沒?”

“徐彪…你命好些,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活的久一點,你還要帶著我去大峽谷…”

大峽谷到底怎麽樣,徐彪也沒有見過。父母債,子女債,究竟怎麽算的清,徐彪也沒有找到答案。

徐天在許深的子彈下喪命,那顆子彈是要射向徐彪的。徐彪因此才得住機會射穿了許深的肩胛骨。徐天躺在徐彪的懷裏,四面湧入的武警公安將他們圍住。

“爸,我都送你去緬甸了,回來做什麽?”徐彪幫他按住血液不停噴湧而出的傷口。

“你…你為了什麽?”徐天下了飛機才發現徐彪根本就是想讓他死在回雲南的路上。他搶了槍要挾了徐彪的手下,這才一路追到了徐彪的藏身地。

他看著眼前的一片混亂,徐天質問他為什麽要繞這麽大一圈置親身父親於死地的時候,徐彪的耳邊已經不在意手下喊他逃命的聲音。

“爸,我小時候想替我媽報仇,後來發現,我只有變成你這樣的人,我才能報仇。”徐彪把金疙瘩做的兔子吊墜收在口袋裏。“被信任的人背叛,是不是會很難受,爸,媽媽當時一定也很難受,就像我聽到這個故事,長大些慢慢明白這個故事的時候一樣,都很難受。”

“你就非要這樣恨我?”徐天不明白,“我對你不夠好?”

“爸,不是好與不好,我從明白這件事情以來,一直想問你,為什麽要生我?”

“所以你要殺我?”徐天吊著最後一口氣,“好,那為什麽…還讓他們發現你?”

“為了我們一家能好好團聚,爸爸,”徐彪摸了摸口袋,“到了下面,我還有一個人要給你介紹。”

靜脈註射進藥液的時候,手會先感覺到冰涼,徐彪看著執行的醫生推進著針筒,“我的骨灰,還有我的遺物,可以幫我交給我說的那位朋友嗎?”

“你立的遺囑我們都會酌情處理的。”戴著口罩帽子,徐彪看不清他的臉。

“多謝了。”

【註】:

1.標題引用自:《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作者李白。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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