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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58 長短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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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在許深身邊守了一夜,許深沒有醒來,安靜地沈睡,有時候阮星發呆望著點滴在軟管裏滴落,好像那才是血脈流轉的動力所在。

有許多東西可以拿來計時,水滴,就像阮星眼前落下的鹽水。時針和分針就像命運裏的我們,你追我趕地完成一個周期,又開始了新的征程。而我們對得不到、不可能的思念,是大腦用來計算時間最直觀的依賴。

“阮教授,你休息休息吧,天都亮了。”黃斌打了熱水,給阮星倒了杯茶,“你先讓江阿姨去休息吧,我替你看著,你年輕到還行,你沒看見江阿姨在邊上坐了一晚上,人都快坐不穩了。”黃斌壓低了聲音,“你先扶阿姨去邊上沙發休息。”

阮星這才回過神來,他看見江玲玲熬紅了又熬黑了的眼睛,嘆了口氣。“阿姨,你先去休息會吧,我哥醒了我叫你。”他想扶起江玲玲,江玲玲的身子被他一動,半靠著他,“小星,阿姨不敢動,動一動,時間就走一走,好像小深又要睡得更久了。”

“阿姨,我哥會…”阮星說不出“沒事”兩個字,他連自己都快撐不下去了,“阿姨,我哥知道你對自己的身體不好,會傷心的。”

“阿姨,多少換個姿勢,嗯?就在那,沙發那邊,你靠一靠?”阮星加大了力氣,把江玲玲從冷硬的椅子上半抱半拖地帶到沙發上,找了件毯子給她蓋上,“阿姨,我就在那邊守著,我哥醒來你肯定知道的,嗯?休息會?”

江玲玲累的話也說不出,眼睛還直直看著許深,阮星幫她蓋好毯子,他不羨慕這樣的母愛嗎?阮星在失去之前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羨慕不出來。他沒有在阮昱的眼睛裏找到過這樣的光,他擦了擦不知不覺流下的眼淚。

阮星撐著腦袋靠在床沿,他輕輕地撫摸著許深打著點滴的手腕,冷鹽水掛進去,靜脈的溫度驟然降低,許深皮膚被熬地顯著紫青。

黃斌低著頭想了好一會,還是開了口,“阮教授,你知道我們這些真槍實彈的任務,走之前都是要寫遺書的。”

阮星皺著眉頭回過頭,“什麽遺書?”

“哎,也不是遺書,就是以防萬一…深哥向來是交代了不論什麽情況都不許我們把遺書交給家屬,不過他也交代了什麽不許我們聯系你啊,不許我們和你說他的事啊,我也沒照做,”黃斌苦笑了一下,從口袋裏拿出來了封信,“這是這回任務的,以前的42封他都鎖在櫃子裏呢,你自己找他要去。”

阮星拆開,許深當年龍飛鳳舞於青雲的潦草字跡變了模樣,規矩了許多。阮星發覺他真的有好些年,沒見過許深的字了。從前他幫許深寫作業,課本上自己的字和他的字時常是寫在一塊兒的,許深這樣規整的寫了一封信,幹凈,簡單,又讓阮星覺得如此沈重。

“小阮,”許深這樣寫道,“很久以前你質問我,人類可以發射信號到很遠很深的宇宙,你卻無法再找到你媽媽。你走了以後,我想了很久,明白了你的感受。對我來說,思念你的信號從我心裏發出,宇宙間何嘗不是再沒了回音呢。小阮,替我照顧好媽媽,許義那個糟老頭就隨他去,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許不知輕重地來找我。我去給阮阿姨認個錯,她要是原諒我了,說不定一高興,就把我送回來了。”

“阮星,許深愛你。”阮星掉下的淚水糊了這行字,哥,有回音的,有回音的。只是慢了點,遠了點,頻率小了點,哥,你等等我,你等一等就有回音了,哥…阮星匍在許深的手邊嗚咽著哭了起來,劇烈起伏的胸腔讓他長著嘴大口喘著氣,阮星咬著床單不讓自己爆發,他還不能崩潰,他要等,等許深醒來,他要告訴許深,有回音的。

“你…壓著我手…了…”阮星倏地擡起頭,淚水和鼻涕還糊在臉上,許深朝他擺了個難看又勉強的笑,“我是睡太久了嗎,我弟弟怎麽都變醜了?”

“哥?”阮星站起來探過去,“你醒了?”

黃斌起身的時候踢翻了凳子,他跑去大喊值班臺的護士,江玲玲聽見這陣響動也起了身,黃斌回身看見了趕緊去攙扶。

“小阮,”許深想伸手去給阮星擦擦臉,手上的吊針有點發疼,他嘶了一下,阮星趕緊把他的手放回去,“哥你別亂動,”阮星咬著鼻涕眼淚地不停說著,“哥,你別動,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阮星其實醒了就好多了,人也不是之前那般混沌不知,隱約聽見有人在身邊哭,哭聲讓他的心裏很疼,心下忽地抽緊了,人一下子就回來了。

他看著手足無措,臉上半是喜半是慌的阮星,他突然想起有件事必須要做。他擡起少許能動的左手,想去找褲子兜,卻發現自己身上是換了病服的。“小阮,你幫哥哥,從褲子裏,拿個小盒子給我。”

“啊?”阮星被許深提的要求拉了回來,“什麽褲子?”

黃斌聽見了起了身,抱著那條沾了血的褲子過來,血浸透了布子,鮮紅色的殼子上也占了絳紅的血跡。阮星伸手接過,看到了上面已經被摩挲掉一大半燙金logo的卡地亞標志。是當年他定的戒指!

許深讓阮星托著,他打開,把裏面的一枚取出來,“當年你的尺寸小了,前段時間你回來,我捏了捏你的手指,又去店裏叫人松了松尺寸,我猜現在剛剛好。”

阮星坐在床邊低垂著眼睛,睫毛撲閃,“哥…你總是比我快一點。”

“嗯?”許深拿著戒指的手晃了晃,“不樂意了?非要哥哥現在就變個大鉆戒來娶你才肯戴?”

“不是的!”阮星趕緊伸出手,“不是的…是我,我想給你回音。”

許深把戒指往阮星的手指上推去,推掉了歲月的蹉跎,推去了時光的琢磨。“這就是你的回音了,小阮,哥哥等到了。”許深笑著問阮星,這一回的笑好看了許多,“阮教授,天體與天體之間,是因為什麽撞在一起的?”

“…因為引力。”阮星被許深拉著手,許深的體溫在一點一點地恢覆。

“哥哥覺得你錯了。”

“嗯?”阮星哭腫了的眼睛有些發幹,他吸了吸鼻子,“沒錯啊。”

“你從前,把我們比作宇宙裏的星體。可是人和人之間,相互吸引的不是引力,是我愛你的心。”許深替阮星擦去臉頰上的眼痕跡,“所以,洛希極限只能定義殘忍的宇宙,它定義不了愛情。”

這段荒誕又真切愛情的全部理由,不在天地間任何一條公理上,“小阮,”許深把另一枚戒指遞給他,“我有一個裝滿星星的口袋,你看看裏面有沒有你?”

阮星點著頭,他嗚咽地說著“有的,”一直都有的,我哪裏也沒去,我以為自己跑走了,跑遠了,可我其實還是你口袋裏那個等著你來保護地星星。

阮星把戒指戴在許深的手指上,是很多年前他就要做到事情,拖拖拉拉這樣久,歲月不曾等過他的愚鈍和自私,是許深強拉著歲月一起等他回頭。

阮星腫著眼睛的笑讓許深覺得可愛又心疼。他刮了刮阮星的臉,“這次換做我做那顆星星,不是路過,是為了擁抱你,奔你而來,這一次換我撕碎自己。”

* * *

我了解愛無法理解的事物,我原諒愛無法原諒的一切。

【註】:

1.最後一句引用辛波斯卡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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