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chapter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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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哥,你聽說過假公濟私和因公殉職的故事沒。”天空灰亮的時候,許深醒了,起來做晨練的俯臥撐。

“嗯。”許深用鼻音借著呼吸打出一個肯定。他做完了一組,趴在地上休息,“多了去了。”

“那你聽說過,假公濟私的因公殉職嗎?”

“你這是玩什麽文字游戲。”許深看著他,“沒睡夠,腦子不清楚?”

“我朋友剛剛發朋友圈呢,自家妹妹的高中語文論述題。我覺得挺有意思的。”黃斌起身出門抽了根煙,“深哥,外頭怎麽響起警報了。大清早的,還有搶劫的?”

“警察出警多半是追個逃犯,抓個綁匪,沒我們武警什麽事。”許深又開始了一輪俯臥撐,“這大清早就出事情,也夠糟心的。”

“嗯,”黃斌踩掉煙頭,“深哥,咱倆沒調回來的時候,在草原那會,執行任務之餘,還要幫村民找丟失的馬,現在想想,那樣的日子也挺好。”

“怎麽說?”

“風景好啊,”黃斌笑了笑,“抽煙可以對著茫茫草原抽,多好。”

“破理由——”許深的手機驟然響起,鈴聲吵醒了還在睡覺的刑五和吳益,“哥?什麽事?”

“還沒接呢?沒睡醒呢你倆。”許深看到來電顯示是胡偉,趕緊接了起來,“餵軍長,什麽事?”

“徐彪劫監了。”

“啊?”許深從地上爬起來,他方才接電話接的急,直接從床上摸下手機就接,如今站得太快,撞到了床框膝蓋有點疼。“那我馬上帶人去布置,把人攔下來!”

“你隊伍的人立刻都有,你先和黃斌到我車上來!”胡偉掛了電話,黃斌拉了鈴,整棟宿舍樓的兵都整裝待發的在樓下集合,許深整了隊伍和黃斌跑到胡偉的車邊,胡偉滅掉煙,“叫小孩都上車,你們兩個上我車,邊走邊說。”

“是!”

許深和黃斌上了車,胡偉打開電腦把徐彪發過來的視頻給他們放了,“這視頻…”胡偉想了幾秒,摁了暫停,徐彪在屏幕上剛坐下,還沒有出聲,“許深,是你弟弟。”

“什麽?”許深的搶被握出聲響,他下意識想去開保險栓。

“徐彪綁了你弟弟。”

許深的腦子空了,他聽見了許多聲音,當年阮星的哭喊,阮星眼裏的恐懼,阮星的淚水裏,倒映出當年那個無能為力沒有及時趕到的自己。如此這些年,許深還是和當年一樣,做了個遲到哥哥。“什…什麽時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胡偉想了會,“你進醫院不久,監控拍到他被徐彪的人請走。”

“我弟弟在哪!”許深揪住胡偉的領子,“現在就去!”

“我之所以帶上你,是因為知道你弟弟對你重要,你想過沒有,這次任務合該繞過你!”胡偉捏住他的手,“你冷靜點!現在這樣救不了你弟弟!”

“深哥!”黃斌按住許深,“先看視頻,既然是被人請走,徐彪又是要劫獄,應該還是有勝算的。”

胡偉看了眼黃斌,按了按鈕繼續播放視頻。

“許深,好久不見。”徐彪的嘴角笑著,眼睛瞇著,“借你弟弟我當個計時器,多謝了。”

“我在阮星身上綁的炸彈,是連著我父親的。如果你們沒有把我爸爸活著,送到我手上,阮星隨時會死。等我接到我完好無損安然無恙的爸爸,會斷開這個聯系,到時候,你們該破譯炸彈的破譯,該選擇的選擇,我這個人,比較老套,給你個小提示。”

徐彪雙手托在腦後,“雖然我可以把最後的線路做成死局,可是我答應了一個人,要幫他完成他的願望,所以我留了兩條線給你,聽著是不是很老套?不過我也可以叫人設計成按鈕啊,指針啊,鍵盤啊,可是楊怡那個小子最喜歡這些老套的東西。”徐彪揉揉眼角,“許深,你只要順了楊怡的意,你弟弟就能活。”

視頻到這裏結束,許深僵坐在車椅上,“徐天…阮星…你們要選…”

“徐天我們已經安排人送走了,”胡偉沈默了一會,“人質的命是第一位,徐天可以再抓。”

許深舒了一大口氣,“炸彈好拆,沒有什麽炸彈不能拆的,黃斌,你看過炸彈的圖片了沒?”

“剛在現場的防爆警察發給我了,”黃斌把圖拿給許深看,“深哥,有…難度。”

“有難度也拆!”許深熬紅的眼睛看著他,他打開對講機和各小組說:“徐彪人既然不在國內,他的同夥應該已經藏起來了,叫人去追!一會我和黃斌帶著拆彈組進去,其餘人呆在外面不許動,任何人都不許超過安全距離!狙擊手找位置盯著幾個出入口!”

“警察那邊怎麽說?”

“警察早上是接到阮星的報警,”胡偉又點根煙,“許深啊,你弟弟他,如果不是徐彪直接發了視頻到我們這,你弟弟應該還不知道他是徐彪救徐天的籌碼,他甚至想直接叫警察來處理。”

許深一拳頭砸在車窗上,防彈玻璃把許深的手骨撞的血紅,“你這是幹什麽!”胡偉呵斥他,“你腦子給我清醒點!我叫上你,是什麽意思你別不領情!任務失敗我們所有人都是陪你挨處分!”

“任務不能失敗!”許深沖胡偉吼道,“處分重要還是我弟弟重要!沒有任務要失敗!誰他媽敢拿我弟弟當人質!我要了徐彪和徐天的命!”

“深哥,深哥,”黃斌摁住他肩膀,“冷靜一點,軍長為你好,這是給你在上頭頂著讓你親自救你弟弟,你冷靜點。”

許深大口大口喘著氣,“知道。我沒瘋。”他捏著槍幹,“我脾氣大,軍長,我知道怎麽做。”

“嗯,你知道最好,”胡偉看了下導航,“徐彪把你弟弟放在你們一起讀書的初中,你路都還熟悉吧?”

“嗯。”許深點頭,“他也是真的能幹得出。”

“人都疏散完畢了,大清早學校沒什麽人,周邊也不是鬧市區,警察已經圍起來了。”胡偉打開車門,“行動!”

* * *

那黑毛把阮星手機還給他,“阮教授,天快亮了,自便吧。”便帶著手下的人撤走了。

阮星望著手機,撥號鍵盤就在自己的拇指下方,他在想楊怡到底想要什麽。楊怡從前羨慕自己,羨慕自己以為自己很可憐,卻實際上錦衣玉食,有人庇護。阮星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楊怡或許是想自己死。

可是他死了也就死了,阮星不想許深再牽連進來了。或許繞開許深,直接報了警,警察來,自然會有專門拆彈的,也會有人去抓徐彪他們。阮星想了會,他撥了110。

警笛臨近的時候,魚肚白色在東方渲染開來,阮星在想,許深如果知道自己被徐彪拿來當作人質,不知道會怎麽做,會崩潰嗎,會哭嗎,還是會恨自己在這種時候也不想要他來救自己。

阮星想起當年,自己在徐彪的壓制下,想要許深來救他。可當自己可以選擇誰來救自己的時候,阮星希望許深能夠離自己遠遠的,過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再被自己拖累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許深永遠不要知道這件事情,等一切塵埃落定,也許自己死了,許深去自己墓前好好哭一哭,也許自己活著,他再抱住許深好好安慰他。

哥,你恨不恨我。阮星被警察看護著,看見禮堂的大門被打開,迎面走來一隊穿軍裝的人,打頭的那個氣場十足,踩著軍靴,軍綠迷彩作戰服在步子裏律動,單肩背了把短槍,灰綠色的軍帽壓的很低,走到阮星跟前。

眉眼對上的那一刻,阮星退到了後頭的窗臺前,他抓住扶手,用力壓制住胸口的起伏,“哥?你怎麽來了…”

許深走過去扶住他,讓破譯組的兩個人打開設備開始檢查炸彈,他理了理阮星的頭發,“你之前說,想看我穿軍裝的樣子。”

“哥…我…”

“那哥哥帥不帥?”

“我…”阮星的鼻子酸著,他不敢輕易變換自己的表情,眼眶裏的淚水在眼瞼有著微妙的平衡,再偏差池就會落下。

“嗯?帥不帥?”許深溫柔地笑著,他站在阮星身前,黃斌看著王浩和徐林檢測炸彈,另外三個扛槍的守著出口和五個守著窗戶。

阮星低下頭,淚水利落地滴在地板上,“嗯。”

“深哥,徐天送到徐彪手裏要多久?”

“兩個小時,現在還有一個小時,人已經在飛機上了。”

“這東西有兩套系統,一套等徐彪解除了徐天身上的控制,另外一套會啟動,啟動以後大概有半小時的時間可以拆除。如果破譯沒問題,拆除半小時內肯定可以解決。”黃斌咽了口口水,“深哥,那個,借一步?”

“你當著我面說吧。”阮星擡起頭,“他還沒權利決定我生死。”

“這…”

“說吧。我弟的意思。”許深嘆了口氣,“什麽問題。”

“徐彪說的那個老套路,就是第二套系統裏有段程序,是多次加密的,我們在破譯了,還是不行,也就是說,確實到了最後,就是那個剪藍線還是紅線的問題。而且,還是隨機的。這一刻藍線,下一刻可能就是紅線了,具體算法要等破譯了才知道。”黃斌一口氣說完,只覺得自己的臉在油彩下都要脫了皮,許深死死盯著他看。他知道,許深也知道自己的眼神太恐怖了,這樣的恐懼和害怕,不能帶給人質,也不能帶給弟弟,不能帶給阮星。

“哥,那就到時候,你們散了人,我隨便剪一根吧。”阮星看著許深扭過去的臉,“炸了你們來收屍,運氣好沒死,你們就進來幫我把炸彈拆了。”

許深捏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他悶聲對阮星低吼,“你閉嘴!還有時間!”

“深哥,我們該報告情況了…”黃斌說話的聲音也在小下去,他和許深一起讀的軍校,一起上的戰場,他見過太多血肉橫飛,他不害怕死亡,也不害怕兵刃,不害怕刀槍無語,不害怕炸彈爆炸的聲浪和沖擊。但他從沒有真正見過當下,我們所謂的生離死別。

是心尖上刻著的名字,是多少夜晚許深訓練到昏厥嘴裏默念到名字,是那瓶許願瓶裏所有的念想,是經年的悔恨和等待,黃斌看著許深的側臉,許深看著阮星,阮星對許深笑了,“哥哥,幫我報仇好不好?”

是當年那個阮星,從破舊賓館的床邊,被許深緊緊抱在懷裏的阮星,四肢無力,淚水橫流。是如今這個阮星,盡管已經害怕到極點,木頭欄桿上的手已經捏的發紅,眼淚被很好的藏在眼眶,他還沒有厘清愛恨,還沒有放下心結,還在執拗的要做許深的好弟弟,想許深一個人過好一生的阮星。

“好。”許深的喉嚨是火燒的滾湯,他壓住所有不該屬於戰場上軍人的情感,他皺著眉頭,“你會活著。你不要亂想了。”

“哥。”阮星松了手,擡起手,伸出食指,輕輕劃了劃許深臉上的油彩,蹭掉了許多,往自己臉上劃,他笑了笑,“像不像從前,我們互相摸生日蛋糕上的奶油?”

黃斌擡頭看見阮星貍花貓一樣的臉在笑,真他媽好看啊,許深心裏到底怎麽熬啊。

靜謐,沈默,時間隨著指針的運動在表盤上流走。

混沌,不安,時間隨著星雲塵埃的旋轉在銀盤上飄散。

“哥,你還記得,太空漫游指南嗎?”阮星打破了長久的寧靜,“他們到達麥格西安之前,被宇宙導彈追擊。”

許深不想回憶這些,他點了點頭,“嗯。”

“你還記得,後來他們怎麽擺脫追擊的嗎?”

“主角不小心觸發黃金之心駕駛艙裏的機關,兩顆導彈因為黃金之心是無限非概率驅動的而無厘頭地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藍鯨,和一盆開著花的盆栽。”許深看著阮星,這樣回答。他答的很完整,很到位,很細致,說的很慢,好像這些時間本就應該被用來做這件事情,而不是其他別的。

“深哥!計時器動了!”黃斌大喊,“徐林你抓緊破譯這個紅藍的機制!”

“是!”

馬賽克天窗貼著紅藍兩色的漂亮琉璃,從裏落下的陽光,是在地板上留下漂亮的紅藍印記斑駁。許深不知不覺擡起手捏著阮星的手腕,捏得阮星有點疼,不過,可能更疼,可所有的痛都供給了心,阮星的皮膚,只能感到這麽一點了。

還有十分鐘的時候,黃斌站起來,“深哥,我們該撤離了。”黃斌從褲子邊抽了一把軍刀給阮星,“阮教授,這個可以割線…”

許深要開口的時候,阮星捏住他,“哥,我原諒你了。”

“什麽?”

“我的心結,是那兩顆有力的導彈,黃金之心被擊中,就會必死無疑。”阮星拉過許深的手,“哥,可是就像一路狂飆的夜車被清晨上崗的第一班紅燈攔下,剎車片在整個城市上空回響。我的心結,變成了藍鯨和花盆,在宇宙間緩緩落下。”

“哥,你能不能把我的骨灰也拿去澆花,”阮星輕輕的把頭靠在許深肩膀,“其實是對的,人的骨灰,是好的肥料。”

“深哥!”黃斌含著眼淚大喊,“要走了!”

“全體都有!”許深拿起對講機,“撤退到安全距離,蒼蠅蚊子一個都不許放進來!等我信號!”

“深哥!你不走嗎!”黃斌在撤退的隊伍最後,“你…你這麽做,這麽做會死…不是,你這麽做,你要挨處分啊…!”黃斌被王浩拖著走,“深哥!”

“隊伍給你了!”許深朝他揮了揮手,“在外面等我信號!”

門被關上的時候,宇宙間,只有兄弟兩個的呼吸聲。

許深低著頭,舒了口氣,“小阮,哥哥錯了。”

“嗯。”阮星點點頭,阮星笑著擡頭看著許深,穿著軍靴的哥哥,比自己高了大半個頭,“我知道啊,先是愛了那麽久的人騙了自己,騙了自己好幾年,甚至騙你做他的枕邊人,沒想明白為什麽的時候,這個新來的弟弟,舊時的愛人又當著你的面險些砸死了自己的媽媽,當完整美滿的家在一瞬間瓦解到支離破碎,沒有人給你時間去接受和考慮。哥哥,我知道的。”

“所以我原諒你了。”阮星隔著身上這身炸彈抱了抱許深,“哥,線我可以自己剪,我不怕的。”

許深搖了搖頭,“不可以。我怕。小阮,生死我都陪著你。”

許深看了眼時間,“會割嗎,用軍刀,要不要我來?”

“這點事情我會。”阮星想推開許深,可是許深的力氣太大,緊緊的捏著他的肩膀,“哥!你走好不好!”他拿著刀的手不能去推許深,會傷到他,他的左手力氣卻不怎大,根本掙不開許深,“哥!你好好活著好不好!我求求你你好好活著好不好!”

許深捏過他掙紮的脖子提起來吻了下去,“不好,我要你活著。”

“可我活著一身罪過啊!”阮星的眼淚在面頰和耳郭肆虐,“哥!你讓我一個人面對這些吧!”

“不可以!”許深加重了這個吻,“不可以。”

“哥,”阮星想低下頭拒絕這個吻,“我們帶著罪孽,要是死了,我們去不了來生。”

“那你就給我帶著罪孽陪我老老實實在今生活著!”許深隔著唇舌朝他低吼,聲音不是靠著空氣在傳播,是靠著唾液和舌肉在交遞,“剪!”

從郊區到城區,連著四個街區,都聽到了巨大一聲響動。

肉體分崩離析的那一刻,阮星想起自己折進星星裏的願望,如果有那麽一刻,自己一身罪孽無法洗盡,哥哥就這樣抱住自己,灰飛煙滅化作宇宙茫茫塵埃,永生永世,在跳離時間的宇宙裏永遠糾纏。

太陽升到三十度的早晨,星空在日光的照射下隱無蹤跡,沒有人會在白天觀測流星,所以沒有人發現,在這一刻有一大片寶瓶座流星雨,逆時針從天空流過。。

時光好像劃過當年許深守住了阮星的星星,翻墻翹課時跳下高墻那一瞬間許深接住了阮星,好像那年在河堤邊秋雨裏的吻,好像當年病房前的面目全非,一切戛然而止,按了六年的暫停鍵,在這一刻,時光重新往前走。

【註】:

1.今天點題。(上一章最後一句也是~)(不要慌啊!這是he!)

2.一個預告:這篇接下來還會有一個小起伏,然後就完結啦,畢竟只是個小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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