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覺得自己的課沒收門票可惜了。

比如昨天，他看見付銘在最後半節課從後門繞進來一本正經的坐在後面聽了一會，下了課和他說林皓回了家吵吵鬧鬧說為什麽相愛的人不能在一起，讓他來當個說客，再勸勸阮星。阮星無奈地笑了笑，付銘也只能說就當是完成林皓交代的任務了。

以及此時此刻，因為春光太暖，戴著帽子，低著頭，差點睡著的許深。

阮星上課的時候看見許深的頭往下掉了半尺，又迅速把自己吊起來，站在講臺上的阮教授沒忍住笑出了聲。他心裏在想，自己哥哥怎麽都追到課上來了，居然能睡著，實在是有些可愛。向來平和卻是最正經不茍言笑的阮教授居然在課上毫無緣由的看著最後一排笑了，底下的同學頗是震驚，紛紛想要回頭去看最後一排到底發生了什麽。

“土星的形成差不多就是這樣了。”阮星清了清嗓子，“今天天氣好，早點下課吧。”

於是沒有收門票的普通天文學，在9:30的時間，提早了一個小時散場。像古希臘神話裏草草結束的一次會議，眾星神離開坐席，打瞌睡的那個，大夢初醒。

“哥，你睡著了。”阮星走過去，坐在前排矮他一階的椅子上。

“昨天夜裏出任務去了，可這是你這周最後一節課，我再不來，阮教授還以為我不積極。”

阮星笑著看著許深，他的黑眼圈濃濃地是下玄月暗暗地附在眼下，他撐著腦袋看著許深，“不積極什麽？累你幹嘛來，我又不是不可以去找你。”

“真的？”許深的眼睛從睡醒的朦朧轉瞬間亮了起來，“真的啊，弟弟怎麽不能來看看哥哥了？”阮星一偏頭，許深的眼睛擦上了薄霧，“是，是能來。”

“哥，你們是輪流來對我進行教學檢查嗎？”

“我們？林皓他們來過？”

“是啊，哥你不知道嗎？”阮星有點驚訝，“我以為你們商量好的。”

“誰知道他們要來啊！我來的一點都沒創意！”許深人往下一滑，腳尖便碰到了阮星的小腿。“我給你買了個禮物！他們總是空手來的吧？”許深又坐正，從口袋裏拿出來一個首飾盒。“打開看看？”

阮星接過去，上頭是vw的logo。他打開，裏頭是一對土星袖扣。“袖扣？”阮星看見土星的樣子自然是喜歡極了，他笑著問許深，“怎麽想到送我這個？”

“這不是…你這節課講土星嗎。我看著好看就去商場買了，你這，”許深指指阮星的袖口，“襯衫的袖扣都是最普通的，不好，”

“不好？”阮星擡了擡眉毛，“為什麽不好？”

“我想你身上有點我送你的東西…就像我身上…”許深突然想起什麽，沒再說下去。

阮星低著頭，手指摸索著兩顆半立體的土星，土星環是立體的凸起，和球形之間用細一點的金屬連接。他想起林皓問他，如果一切關系都可以用宇宙間的定律算得清，愛情應該用哪條。他不知道，可是他和許深的關系，就好像這條環，硬硬地橫在手指和星球之間。

“哥，你知道土星，為什麽有環嗎？”

“因為天體相撞產生了碎片？”許深回答。

阮星點點頭，“嗯，那你幫我換一下袖扣。”阮星伸出手，示意許深幫自己。

“數億年前有一顆衛星，他是寒冷宇宙裏的一顆巨大水冰，陽光照射時，會閃耀著發著光。”許深的手指輕輕碰著阮的手腕，阮星講著故事，“這顆可憐的衛星路過也好、靠近也好，當他到達了土星的附近，不知道為什麽，他靠得太近了。”

“所以他撞上了土星？”許深弄完了左手，阮星的右手放在膝蓋上，他走到這一階，靠著桌子，拉起阮星的手，阮星順勢站了起來，兩個人站在教室的窗邊，日光落在他們身上，袖扣閃著光。

“每一次靠近，他都會在潮汐加熱的作用下被撕扯，直到越過洛希極限的距離，它最終被撕裂成水冰環，就這樣緊緊地環住了土星。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成為了土星最獨一無二的光環。”

許深低頭看著阮星，“難怪他們總說土星環是愛神的彩雲。”

阮星輕輕地搖頭，“土星的引力不停地使水冰環下墜，環下對應的土星表面已堆起高高的山脊。宇宙的塵埃會汙染這片漂亮的冰環，總有一天，他們不會再如今天般閃耀。”

阮星擡頭看著許深，“哥，你為什麽要我回來，不恨我了嗎？”

許深笑了笑，“我不恨你，也不討厭你，從前和現在都是一樣的。我想你回來，就像土星環永遠繞著土星那樣。”

阮星搖了搖頭，“哥，你是我當年在浩瀚宇宙中找到的美麗星球，我只是貪看了一眼。”

許深抱住阮星，“小阮，對不起，撕碎自己，疼不疼。”

阮星看著許深，陽光很暖，許深懷抱也很暖，他開口道，“化作了無盡塵埃裝點了你，也委屈在你周滿的表面平添了一道山脊。哥哥。對不起，成了你拿不走的傷疤和罪證。”

阮星輕輕推開許深，“哥，可我還在恨你。恨那盆紫羅蘭啊。”阮星的心又在這一瞬間撕開一道口子，他深呼吸了幾口，許深張了張嘴想要辯解。

“小阮我，我當年…”

阮星搖搖頭，“可我不會恨到你的身上，我在恨我自己。哥，不是你的錯。從前是我貪心，貪心地要得到命運之外的東西，現在報應不爽。你當年說的對，是我犯下的錯。所以我回來了，躲了這麽多年，回來把一切都歸位。”

“歸位？”許深望著阮星，他的心跳慌亂地跳著，“歸…到哪一位？小阮，你知道那年你離開在那個樓道不回頭地離開，我想要伸手，我發現我再也抱不到你了，我，我想抱你…”

阮星抱住許深，許深的身體一震，“小阮，你…”

阮星輕輕把頭放在許深的肩上，“哥哥可以抱弟弟。哥哥只可以抱抱弟弟。”

“所以哥哥，我還是你的家人。江阿姨當年因為我受了這麽重的傷，我回來都沒去看她，好像不太懂禮貌。”阮星擡頭，“你帶我回去嗎？”

許深看著阮星，他在陽光裏看見阮星漂亮的瞳孔，在陽光裏感受阮星細膩的皮膚紋路，他看見陽光下的塵埃在翻湧，“小阮，銀河是逆流還是順流。”

“什麽？”阮星從來沒有在學術理論上聽說過這個詞語，逆流？順流？他的記憶好像被拉回很久很久以前。

“沒什麽。”許深垂下睫毛，捏了捏阮星的手，“周末我帶你回家，我媽知道你回來了，說了好幾次叫我來接你回去。”許深笑了笑，“你明天去部隊宿舍找我，我結束了就帶你回家。”

阮星送許深到了樓下，許深拉開吉普車的車門，“哥。”

阮星叫住他，許深關上門，從車窗裏看他，“嗯？”

“我從前，小的時候，”阮星想了一會，他意識到自己冒失了，其實不該說的。可是好像心裏有個聲音在和他，你要說出來，你不可以像當年那樣只知道逃走，只知道否認這一切就當沒發上，於是阮星接著說，“小的時候，你和我說我們回家。我偷偷的想過，能回一個只有你的家。”阮星拍拍車門，轉身往辦公室走。

許深看見春風裏的阮星點了一只煙，這個從前在所有人眼裏的乖小孩，真的不一樣了。從那天失去那層養子的外殼，真正成為自己弟弟的那一刻起，阮星才成為了真正的阮星。春風裏曾經有過阮星粘著自己喊哥哥的歡笑，許深沒有把這一聲聲的哥哥當真。

所有的哥哥都是真話，所有的愛戀都是真心。可卻要等到所有曾經狂妄不屑的流言都被揭露為真相時，我們才明白從前的真心與真話，究竟有多刻骨銘心。

愛情被藏好，真心和真話被藏好，這一聲哥哥，隔著土星光環的破碎地帶，許深抓不到。

春風裏的歡笑消散，就像春風裏阮星背影後面飄渺飄揚的煙跡，小阮，我真的可以給你家了，可是我這麽毫無誠意的家，你好像再也不想要了。

【註】：

1.克洛諾斯：在西方神話裏代表土星

它周圍的光環

就是愛神的彩雲

傳說如果情侶看到它們

就會被愛神保佑

保佑他們

永不分離。

2.今天網好像很好！時間還早，我覺得我還能在寫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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