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兩個人，一個是不得不去，一個是不知所措地來到安靜的病房。

“媽，你，你醒了。”不知所措的那個站在邊上，許深看著江玲玲慘敗的臉，他很高興，江玲玲能這麽快就醒過來，也許是他太過擔心了，或許他媽媽本來就沒什麽大事，只是昏過去了，可是他卻在慌了神地這短短幾個小時，把他和阮星的關系，好像拉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小深啊，你先出去，讓我和小星單獨聊一聊，好不好？”

阮星低著頭，靜靜地站著。許深看著江玲玲，江玲玲朝他點點頭，許深要轉身的時候，被阮星拉住，“阿姨，我想哥哥和我一起，可以嗎？”

江玲玲笑了，“小星，你真的很聰明。可有些話…”

“阿姨，有些話你當著我哥的面直說，才能如你所願。”阮星擡頭看著江玲玲，“阿姨，你也狠狠心吧。”

江玲玲苦笑了下，“小星啊，你媽從前還說你脾氣好，性格好，呆呆笨笨。我這麽多年最想和她在夢裏說，你是她阮昱和許義的兒子，攤上誰的基因，都不可能軟弱呆笨。”

“你們兩個別傻站著，坐下吧。我這話，不長不短的。”

許深搬來兩張椅子，阮星坐下，看著江玲玲，“小星啊，你媽媽墳邊的紫羅蘭，今年開了嗎？”

“你知道？”阮星詫異地看著江玲玲，阮昱的確是喜歡紫羅蘭，他從前只覺得是巧合，也許媽媽心心念念的花兒，有只雀鳥替她找來，栽在墳邊陪她。可他現在突然意識到，或許江玲玲不止知道自己是個私生子這麽簡單。

“你媽媽最喜歡的花，她買下這塊墓地的時候就種著了，她和我說，叫我記得去照料一下。”江玲玲抱歉地看著阮星，“可我氣度還是小了點，我不想去看，不敢去看，不願意去看。對不起啊，小星，辜負了你媽媽。”

阮星低下搖著頭，“沒有，阿姨，你別這麽說。都是我媽對不起你。”

“你媽媽從來沒有對不起我。”江玲玲拉過阮星的手，“你媽媽懷了你以後才知道的我，我怨不了她的。怪，只能怪我自己，自作孽，要嫁給許義。”江玲玲拉過許深的手，托著這兩兄弟的手，“孽緣啊。父母的債，沒有叫孩子還的道理啊。”

“媽…”許深想安慰她，可自己就像個沒有經歷過風霜的雛鳥，一個女人，和小自己兩歲的弟弟，他們都比自己知道得更多，也明白得更多。只有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處理不好。

“我第一次見你媽媽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你媽媽肚子裏懷著許義的孩子。那天我去做常規的身體檢查，看見醫院裏有個孕婦大著肚子就這樣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嚎啕大哭，頭發也被淚水染濕了亂著貼在臉龐， 我看著她崩潰地要去用拳頭打自己的肚子，那時候的小深也才一歲多，是剛從我肚子裏掉下裏的寶貝心頭肉，我趕緊沖了上去攔住她，我勸她別傷害孩子，孩子都是無辜的，後來醫生來了，我就走了。”江玲玲捏著阮星的手，朝他眨眨眼睛，笑著說，“阿姨救了你呢。”

阮星和許深張著嘴巴聽著，往事，往事在潮他們湧來。楊志安的往事讓阮星困惑大解，許義的往事讓阮星憤怒崩潰，而江玲玲的往事，讓阮星和許深感受到，往事，是冬日裏的潮水，遠遠走來時洶湧又張揚，湧到近處，又化作輕浪，觸到了他們冰涼的雙腳，給了他們一點時光的溫度。

“我有時候問自己，若是我知道了當時那個孩子是許義的，我還會救嗎？我不知道，我不後悔，可也覺得命運，不停地拿著我們開玩笑。後來我從司機和保安那裏聽說了些事情，意識到許義和阮昱有聯系。阮昱這兩個字，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了，可你看，玩笑就是這樣，我都那麽早知道她了，我卻還是見面不相識地救了她。”

“我第一次知道阮昱的名字，是你爸爸在讀大學的時候跟我說他看上的一個姑娘。如此之美，如此之好。我一個快半老的人，和你們說當年的愛情，還是有點奇怪啊，”江玲玲低頭喝了口水，“我和許義，算是青梅竹馬的相識。我從沒見過他這麽執著一個人，我好嫉妒，我偷偷喜歡他那麽久，從孩提，到青春，可是許義總拿我當好朋友，好妹妹，嫉妒在我心裏發芽，我就偏偏要去把你媽媽當年為了救你外公拍的三流雜志拿去給你爺爺看。攪黃了你父母的婚事，你媽媽又是個硬骨氣的人，一走了之。我便借此機會鉆了空子。”江玲玲看著阮星，“阿姨，以前也不溫柔啊。”

“阿姨，這個故事我聽了許義和楊志安說過，當年，也許你們每個人都做錯了一部分，三個人的錯誤，雜在一起，才會弄的如今這般離譜。”阮星不去看許深，許深此時已經無法用震驚和悲傷來表達自己的內心，他看著阮星，他無法相信自己的弟弟是如何接受比自己多三倍的痛苦和往事，他光聽江玲玲說，便已經覺得陳年舊賬就像蘸著水的毛巾捂住口鼻如此潮濕又如此叫人無法呼吸。

“後來我總是害怕許義再去找阮昱，可我怕有什麽用，我是使了計才得到的婚姻，有什麽愛情可言呢？我從司機那裏知道了阮昱的住所，那天下午我過去，卻見到家門是開著的。我覺得很疑惑，就上前查看，看見阮昱坐在地上，額頭破了好大一片，血就這樣流下來。她見了我，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像等一位老客人。她沖我笑，‘姐姐，你找到我了？這下認出我來了吧，上次在醫院，是不是我哭得太難看，你都沒認出來？’”

“我見她這副樣子，我只好幫她開始處理傷口，她看著我，和我說，姐姐，你怎麽都和許義結婚了，不多管住他啊。我低著頭答不上來，我就只好岔開話題問她，你怎麽受的傷？‘許義砸的。’她輕輕說，好像習以為常，‘許義不打你嗎？’我搖了搖頭，她笑著說：‘可我不聽話，總是挨打。’她站起來，示意我進臥室，白色的搖籃裏，躺著一個軟軟糯糯的你，粉撲撲的，那麽可愛，我輕輕拍拍你，你就沖我笑了。”江玲玲的眼角流下了眼淚，她擡手想擦掉，卻好像眼淚是從手裏哭出來的，越擦越多，“你都長這麽大了。是我養大的，我答應你媽媽的，我做到了。你媽媽，應該不那麽討厭我了吧..”

“阿姨，我媽…”這一回換做阮星開口又無言。

“你媽媽自殺前，和我打電話，她和我說，孩子賠給我，撒氣也好，打也好，隨便養著到了成年便叫他滾蛋，”江玲玲笑著說，“小星，你媽媽真的很過分，可我知道，她是在求我護住你，讓你正常地長大。我見著你來我們家的第一天，我總還是生氣，可我看見你為了她的死這樣傷心欲絕，我意識到她的托付對我來說是贖罪，從那天起，我也很自私，自私地把你當作親生兒子對待，想你以後要是知道全部的真相，可以原諒我當年因為嫉妒，從中作梗的錯誤。不知道你媽媽知道了我的小心思，會不會生氣。”

“可是，小星，他是你哥哥。”江玲玲看著許深，自己這個兒子現在被眼前所有的事情嚇住了，空空地望著他，許深現在約莫是猜出江玲玲剛剛不想叫他聽見的話了，他慌地去拉江玲玲的手，“媽，不要，媽，別…”

“哥，”阮星打斷了許深張皇失措，“我叫你留下來，就是要你親耳聽，我親口答應給你們聽。”

江玲玲握著阮星的手，“小星，你是好孩子，聰明孩子，阿姨很感謝你。你就當報阿姨這麽多年的養育恩吧，阿姨不要你原諒我當年的錯誤，可你和許深是親兄弟啊，親兄弟，不能啊…小星啊，去美國吧…走地遠遠的，叫你這個糊塗哥哥像樣地活著吧。”

“媽——！”許深一把站起來不小心帶倒了椅子，“我和小阮，我，你也不能趕他走！錯也有我的一半！”

“糊塗東西！”江玲玲皺了眉頭，“媽做了那麽多，錯了那麽多，唯獨你們兩個，我不能再犯錯了，當弟弟的一早就知道的道理，怎麽你這個當哥哥的現在還糊塗！”

“哥，”阮星捏住許深的胳膊，“阿姨是對的，我同意。我…”

許深回過身喘著粗氣低頭看著阮星，阮星帶著秋波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漂亮的讓許深明白什麽叫作戒不了毒癮。他拉過阮星，拽著他走出病房外，“你跟我過來！”

【註】：

1.三個大人的故事都說完了，許深和阮星也要變成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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