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四天，楊志安陪著阮星去了西山。

往年都是阮星一個人來，今年楊志安挑著日子找阮星簽財產轉移的字，阮星坐在副駕駛上，心裏在想，楊叔叔，到底在盤算寫什麽呢？

“我媽媽生前，和你關系一直很好吧。小時候你還總接我上下學。”阮星的右手撐著半開的車窗，吹著泡泡糖。

“嗯，關系，不錯。”

“許義這個變態不會管我媽交友嗎？”阮星看著窗外，他記得，二年級那年，許義在家裏對阮昱大打出手，花瓶碎了四五個，他依稀在房間裏聽見許義說，“為什麽要不和我報備就去參加這些朋友的聚會”。等他從房門裏走出來，木地板上除了一些觸手可知的凹坑，其餘的都已經被收拾幹凈了。

“管啊。”楊志安笑了一聲，“管啊。”

“許義有一回和我，我本來是哥哥，這話什麽意思。”阮星的脖子往後仰著，吹了一個泡泡，碰到鼻尖的時候破了，“大人總愛和小孩說，你們不懂，你們還沒到年紀。”

陵園的大門就在眼前，楊志安看了看阮星，“小星，先去看看你媽媽。”

“嗯。”

陵園是個很可笑的地方，往生的人早就離開這個世界，造給留在世界上的未亡人，總是拿捏不住火候，一步步登山的游步道像是風景區一般。

“媽，來看你了。”阮星把花輕輕放在墓碑前，墓碑邊機緣巧合的開起了紫羅蘭，花苞已經開始豐滿，隨著風碩碩飄搖。

楊志安站在阮星身邊，擡手拍了拍阮星的肩膀，又輕輕撫摸過阮昱的墓碑，“小昱，你兒子都這麽大了。我還擅作主張，把你留給我的東西給了他，你不會怪我吧。”

阮星倏地轉頭看著楊志安，“什麽？”

楊志安笑了笑，“沒什麽，其實你媽，只是和你賭氣，她想看看許義到底能把你養成什麽樣子。”

“你什麽意思？”阮星看著墓碑上，阮昱年輕漂亮的臉龐，他已經快成年，過幾年都快到了和自己母親當年相仿的年紀，可是當他逐漸長大，真相在他面前揭開冰山一角時，他忽然覺得，在他內心深處，有什麽穩固不可摧毀的，我們稱作與生俱來的信念，好像也隨著冰山的消融，一起崩塌。

如果阮昱恨著許義，阮昱為什麽沒有可能，恨自己呢。

“我媽媽當年，到底為什麽，對我這樣疏離？”阮星低頭盯著自己的母親，他好想當年的自己有十七歲，不是七歲，這樣他就可以當著媽媽的面問她，就算是最糟糕的答案，他也想抱著阮昱和她說，媽媽我愛你。

楊志安點了支煙，“你抽嗎？”

阮星搖搖頭，“沒到年紀。”

“你媽媽像你這樣大的時候，煙就不離手了。”楊志安抽了一根新的，用煙頭對著點起，擱在阮昱的墓碑前，“抽根吧，你兒子這麽多年，估計花帶的不少，你要的一樣沒帶。難受了吧？”

“十七歲？我媽抽煙？”阮星沒有讀明白過任何一頁的阮昱，一如現在，他對自己的母親，只有短暫的相見，和一片空白的回憶。

“我十一歲，認識的你媽媽。”楊志啊笑著看著阮昱，“院子裏最漂亮的小女孩，最開朗最活潑，最惹我們男孩兒喜歡。”

“媽媽後來也惹男孩喜歡，”許深還想過要娶她呢。

“你爸爸，許義，那年你媽媽十六歲，許義來我們這邊做暑期實踐，大學裏頭的項目吧，在這方不大不小的院子裏，遇見了你媽媽。”楊志安抽了幾口，“偶像劇裏的俗套故事，你都聽說過，富家公子愛上了普通女孩，美好愛情的標準開場白。”

“所以說，是許義先遇見的是我媽媽？”

“江玲玲是許義的大學同學，談不上認識的先後吧，但許義從那以後就開始瘋狂地追求著阮昱。普通女孩的生活能夠普通就不錯了，富家公子的追求也許是上天覺得她太幸運，你的外公，被查處癌癥中晚期。阮昱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一根接著一根抽起煙來的。”

“父親的病中，家裏已經坐吃山空，沒有多少親戚可以借錢，阮昱因為漂亮，四處打工拍最低級的廣告雜志來賺錢，許義對她的愛對她來說是一種折磨，就好像一塊會笑話她的餡餅，成天在她眼前晃悠。”

“所以，十六歲的我媽媽，和許義真心相愛，可是造化弄人，短短一年之間，我媽媽就開始承擔家庭的責任，而許義，還沒有意識到這些變化。”

“愛情過了新鮮的時期，許義開始表現出強烈的獨占和控制欲，他甚至要求阮昱去大學重新讀書，阮昱和我說，許義的家庭不允許她這樣的女孩子進門，許義要求她提高自己，和自己能夠稍微般配些。”

楊志安苦笑了一下，“小昱這個文化水平，是低，按理說許義叫她去讀讀書，是真沒壞事，可是壞就壞在兩個人都是風火相對必爭高下的性格，阮昱的倔強，她的壓力，她的不低頭，最後在她十八歲的那年，像連綿數月的暴雨終於引發了山洪，許義和她說，如果嫁給他，懷了孩子，許義的爸爸一定會給他們很大一筆錢，這樣他們就可以救你外公了。”

“用錢，確實是我爸爸幹出的事。”阮星笑了笑，“所以我就是這個許義去找他爸爸要錢的籌碼吧？”

“不是，是許深。”

“什麽？”阮星轉過頭，“許深？”

“你的媽媽，和許義大吵了一架，她的婚姻絕不需要被這樣裹挾，她的愛情不能被這樣玷汙，她意識到和你爸爸的愛情早就過了期，於是她毅然決然地和你爸爸斷了聯系，帶著你外公搬了家，自己開始在演藝圈裏闖蕩。雖然開始的時候你媽媽病倒了，也許一下子太累了，可是後來你媽媽人又漂亮，演技也好，很會做人，在沒什麽大資本捧的情況下很努力地得到了一些二三線的資源。演一些重要配角至少可以勉強支撐著你外公的治療。”

“可是我外公還是去世了。”阮星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外公，阮昱的所有家人，阮星都沒有見過。他就像阮昱肚子掉下了塊肉，只和阮昱有關系。除了阮昱，他對自己的家，家族，一無所知。

“可不是那時候。”楊志安捏了捏阮星的肩膀，頓了頓，“你知道，為什麽你本來是哥哥了嗎？”

“因為許義要我媽媽在十八歲嫁給她，生個我，然後我爺爺就可以給他們錢。”

“是啊，可是你媽媽拒絕了，離開了，可是許義卻變了。”楊志安吸了口煙，“他突然意識到，如果當時他不是一個空有頭銜而沒有資本的公子哥，他就可以輕松地救下你外公，獲得你媽媽的信任和永遠的垂青，所以他就這樣，朝一直愛慕自己的江玲玲開口了。”

“什麽？”阮星張著嘴巴，空吸了兩口空氣，混雜著二手煙嗆鼻的味道，“所以江阿姨一開始就知道？！”

“她…應該不知道，可是我後來卻看見你媽媽和她在一起說話，我沒有再多問，那時候的我已經沒有立場再去問了。”楊志安輕輕搖了搖頭，“江玲玲懷了許深，許義自然而然得到可觀的創業資金，他創立了星線傳媒，你說他要幹什麽？”楊志安低著頭搖了搖，“哎，公子哥得不到的東西啊——天邊的月亮，從心間出走了的人。”

“所以…？”阮星皺了眉頭，許義到底曾經做了怎樣誇張的事情？

“他斷了你媽媽所有的戲路，哪怕再小的配角也斷，可是你媽媽那麽年輕，就算在娛樂圈人際關系還是和平的，可是她壓根連這些陰謀算計的門道都沒摸到過，一直以來都是靠著努力賺錢，她就這樣失去了唯一可以賺錢的機會，你外公的病在加重，直到下了病危的那天，許義現在了阮昱面前，告訴她，你還有重新選擇的機會。”

阮星慢慢蹲下，坐在墓碑前的矮臺階前，“媽，我是那個機會嗎？”

“許義隱瞞了和江玲玲的婚姻，說只要能夠重新和他在一起，能夠生一個孩子，回到當年的正軌上來，你的外公一樣可以得救。”

“許義當時就給你外公換了醫院的頂級套房，最好的醫生治療。”楊志安看著阮星，“可是當你媽媽懷著六個月大的你，在icu前聽見搶救無效死亡的消息的時候，你媽媽崩潰了，當她在人生最灰暗的一天，迫切地想去找一些安慰，她想去找許義，卻被不知情的司機告知許義已經結了婚，有了孩子。”

阮星好像看見，那個在病房外，嚎啕大哭倒癱坐在地上，大著肚子的阮昱，淚水把她的鵝蛋臉泡的有些發腫，頭發亂在肩上，阮星狠狠地要去砸自己的肚子，被邊上的護士拉住，她被護士和司機抱著拖去了病房，被打了鎮定，在一片混沌中沈沈睡去。

“你已經快7個月大了，阮昱打不掉你了。”楊志安沈默了一會，“阮昱幾乎是被許義綁住手腳過了剩下的2個多月，寒冬臘月的時候，你出生了，你媽媽連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初春的暖風吹落阮星不知何時落下的豆大淚珠，“媽，原來，你真的該恨我。”原來我不止幫著許義欺騙江玲玲，原來我在還沒出生的時候，原來命運從一開始，就判我幫著許義行兇罪惡。

“你媽媽瘋了，她開始瘋狂的催眠自己，你是她的孩子，她還能活下去的最後一點理由，是你，她開始瘋狂利用許義能提供她的資源，拍戲，賺錢，大部分存起來，一部分去買她那些所謂的藥。”楊志安又點上了一根煙，“可是你又是她所有幼稚荒唐和信任最大的笑柄，她就這樣在與親生骨肉的愛恨交加裏，在許義自那以後變態的控制裏，逐漸崩潰，放逐，逃避。”

“我有時候去找你媽媽，她不清醒，她嘴裏喃喃自語，許義你放過我，我同意你帶走阮星了，你帶走吧，你們父子不要再糾纏我。可有時候，她又會在我們約好的時間沈睡不醒，從夢裏驚喊著你的名字，小星，別走，媽媽活不下去，你不能丟下媽媽去跟那個人渣走。”

“你媽媽是安詳的走的。她很早就和我說過，她要走了，她把你交給許義，她要你們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小星，你會被生下是許義的所有執念結出的果。”

“許義，”阮星捏著拳頭，“許義，多好笑啊，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父母的愛情，我出生的所有理由。楊叔叔，好笑嗎？”

“沒有什麽好不好笑的，”楊志安蹲下來，抱著阮星的肩，“可不論怎樣，不論小昱如何恨透了許義，你都是她的兒子，是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一點眷戀和希望。”

“孩子！孩子！”阮星沖著楊志安大喊，“為什麽都要用孩子做把柄！你們問過我意思了嗎！我寧可我媽當年一拳砸掉我，我寧可她把我一出生就丟進馬桶裏！拿臍帶勒死我！也好過我出生了以後被她這樣冷落！我收起所有的脾氣所有孩子該有的幻想和期待像個小偷一樣在許義家過了六年！對著江玲玲懺悔，對著許深內疚！可你們誰問過我的意見！我不是上輩子欠了我媽要我投生到她肚子裏，是我上輩子欠了許義啊！我這輩子生下來就替他贖罪，做他幫兇！”阮星坐在阮昱的墳前失聲痛哭，他對著楊志安吼了好一肚子的話，十七年來所有的困惑和不解，統統化作委屈和無助，就這樣融化在淚水裏，消散在春風中。

紫羅蘭安靜地等待盛開。

哭到雙腿已經站不穩的阮星，被楊志安攙扶著走下了山道，他坐在車裏閉著眼睛，“楊叔叔，我不想回家，我可不可以在你這裏呆一會？”

* * *

人心叵測，總是有跡可循，造化弄人，卻從來不是搭臺唱戲。

走在路上，突然有個瘋子扯開嗓子高歌，疾風吹拂過命運的書頁，吹開一扇門，你被瘋子一嚇，慌不擇路地走進了另一個人間。

【註】：

1.如果寫劇本殺，江玲玲知道一半部分，楊志安知道大半部分，許深啥也不知道全在亂猜，阮星以為只有自己和許義知道全部，還蠻精彩的。

2.這一部分不能一發完了！但我會加班加點快點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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