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在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被一個同班的女生鼓起勇氣告白。阮星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收到學校乃至邊上學校女孩子的情書了。原因自然無他，阮星十分好看。

阮星的好看，繼承了他的母親，此時在阮星眼前的電視裏，穿著旗袍，塗著大紅口紅，頭發用摩絲梳成好看波浪卷盤發，演著臥底的風塵女子，阮昱。阮昱是當紅的女影星了，熒幕前是十足的玉女形象，出道以來沒有任何負面新聞，總是積極向上，熱心公益。可是隔著熒幕，坐著她十一歲大的兒子。

阮星手裏拿著這個女孩寫的情書。十一二歲，情竇初開的年紀，對一切與愛相關的事物有著最強烈的憧憬與最直白的表達，阮星讀到：“我想和你結婚，組建美好的家庭，生一兒一女。”

讀至此處，阮星聽見電視裏的阮昱與此同時說：“陸垚先生以為，戰時註定勞燕分飛，與我產生這一二關系，莫不是還能盼我肚子裏生出個一男半女來？”

愛情，組建家庭，生兒育女。十一歲的阮星，握著這封粉色櫻花暗紋的信，望著電視裏他漂亮的母親。阮星的父親也有“一男半女”，不過是兩男孩兒。一個男孩兒叫阮星，還一個男孩兒叫許深，不巧，他們並不來自同一個子宮。

阮星小時候以為，父親母親是產生孩子的。後來他從書裏與電視裏了解到，父親與母親產生孩子，從當今社會正常意義上講，是因為愛情。男人與女人因為愛情，選擇婚姻，結為夫妻，生育子女。可惜阮星是個新概念產物，阮星的父親許義與母親阮昱，越過了婚姻，不是夫妻，但生育了阮星。

今天語文課學的是《雷雨》。阮星在課間的十分鐘，短暫又好奇地進行了他人生第一次關於愛與愛情的思考。阮星淺顯的十一年人生，從五歲記事起，沒有愛情的具體參照對象。許義來看他的時間很少，更少的是他母親接觸他的時間。如果說愛情的參考，阮星勉強可以通過他記憶中所剩無多的父母記憶來推測和揣摩，關於父愛和母愛，阮星甚至只能在藝術作品裏代入自己去體會了。

他的媽媽，有工作時，阮星從電視上就能見到；沒工作時，隔著家裏一道房門，任阮星如何去敲，也見不著。

於是在下一節英語課的上課鈴敲響之前，阮星在想，他的生活，十分缺少愛。可是人真的需要愛才能活下去嗎？十一歲的阮星在課代表的一聲“stand up”中輕輕搖了搖頭，至少，人可以不需要愛，活到十一歲。

* * *

阮星沒有給過那個表白的女生回應，小女孩兒在這個時候總是敏感的，從那以後便沒再找他問過數學題，也沒有在下雨天主動借給他傘了。

阮星就這樣淋著雨，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脫下外套把書包裹住，身上的襯衫阮星記得是個不錯的牌子，至少，許義送給他的時候，許義的秘書是這樣誇的。“小少爺真是幸福，小小年紀就能穿上這樣好的襯衫。”

有什麽好，一樣不防水啊。阮星緊了緊胸前的書包，心想可別淋濕了課本。阮星有一點兒潔癖，也有一點兒自閉。阮昱從不收拾起居，保姆每天固定來打掃，這讓阮星很不舒適，於是他和保姆說，自己的房間自己會打掃，不勞煩她。自閉這一點也怨不得阮星，畢竟家裏無人說話，學校裏學習優異，也不好動，朋友少了，話自然也很少。阮星就像任何一個規規矩矩的隔壁家小孩，不偏科，文理都很好，懂禮貌，講衛生。

打開家門的一瞬間，阮星很意外阮昱居然坐在客廳裏，家裏安靜得很。阮星放下書包，換了鞋，門邊丟著一雙高跟鞋，邊上還有一雙男士的愛馬仕鱷魚皮皮鞋。許義來了。來了家裏還這麽安靜？阮星走過玄關，進了客廳。

許義坐在另一側的沙發上。

阮昱的家是個大平層，當兩個大人安安靜靜地對坐在沙發上，阮星就好像在看默片電影。因為往常，許義和阮昱的見面，總是爭吵，甚至暴力，然後許義架住阮昱，將她連同臥室的房門的內側一面，一同帶入臥室，消失在阮星的視野，消失在阮星的世界。

就這樣和平地，靜默地坐著的父母，阮星頭一次看見。他甚至有些不熟練，關於孩子回到家，喊爸媽一聲我回來了。“爸爸？”

“你回去吧。”阮昱開了口，但不是對阮星說的。“沒什麽好談的，阮星必須跟著我。”

“小星啊，”許義捏住眉心，“你先回屋做作業。”

阮星很識趣的從廊櫃上拿起書包，走進房間，關上房門。外頭有些想動，阮昱情緒亢奮的喊了三回“不可以”，在聽到一陣玻璃破碎的炸裂聲，和摔門而去的聲浪後，阮星打開門去查看。他以為會像從前那樣，人去樓空，阮昱在自己臥室裏，鎖上門，空留客廳的一地狼藉。可是這一回不一樣，阮星看見一地血跡，阮昱倒在沙發邊，青花瓷花瓶的碎片落了一地。

阮星的居家拖鞋就這樣一步一步踩著母親的血，這些血在子宮裏曾經和他這樣的親近，如今浸在木頭地板的紋路裏，這樣的冰冷與骯臟。“媽？”

阮昱只是手臂流著血，意識很清醒，喘著氣，絲綢睡衣的前襟有些微開。“媽…你，我要不要報警？”阮星的力氣還扶不動母親，用了下力氣卻不小心滑倒了，母親疼的嘶叫了一聲，他內心慌急了，“媽，怎麽辦啊！”

“媽不是個稱職的好媽，”阮昱用沒受傷的手撐住茶幾站起來，“媽自己會處理的。”阮昱走去廚房，打開水空頭開始沖洗，水聲嘩嘩作響，阮星站在原地。這是他記憶中，第一次這樣對視自己的母親，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流露出了關切，心臟跳動著緊張與無措。他的母親，安慰了他，有一瞬間慈愛的眼神，而後起身走去廚房，再不說話了。

阮星看見母親的臥室門半開著，他從前不是沒有想過偷偷進去，可是他其實有很大的“不敢”的成分。這是一種直覺也好，孩子的懦弱也罷，阮星的下意識不敢，很大程度上拖延了他接受那個殘酷事實的時間，也很大程度讓阮星在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生活中成長到一個需要學會接受殘酷世界的年紀。

阮星的腳印是母親血液勾勒的，他一步一步走到房門前，邁進去。

“小阮，”是媽媽在叫他。阮星趕緊回頭，阮昱就這樣靠在門邊，手上的傷口還沒包紮，就這樣露在外面。

“媽，你要不要包紮一下？”阮星欲退出去找醫藥箱，雖然他從來不知道在哪，可是他剛鼓起的勇氣，想要看看母親的臥室，被這一聲小阮，徹底擊退了。

“媽媽的臥室，你可以去看看。”阮昱攔住他，“裏頭的瓶瓶罐罐別弄翻了，媽媽，”阮昱頓了頓，低頭看著阮星，“媽媽，每天靠這些活著。”

靠這些活著是什麽意思？阮星知道人活著要呼吸空氣，要吃飯，要運動。可是當他打開燈，看見擺在化妝臺上的玻璃罐，針管，氣球，他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麽。

“媽？”他猛地轉過身，他在學校的公共教育課上見過這些，是圖片，黑白圖片，上頭寫了一個很大的紅色的“毒”字，畫了個紅色的大叉。“媽，這些…是什麽。”

“你以後就知道了，”她走過來，抱住阮星，“小阮，等你知道了，媽媽可能不能回答你這是為什麽了。”

阮昱就這樣抱住阮星，和他說：“小阮，過幾天，爸爸來接你走，你以後和爸爸生活吧。”

“媽媽，”阮昱頓下來，這樣阮星剛好可以低頭看著自己的母親，自己漂亮的，睡衣下有許多疤痕的肌膚的，漂亮的母親，“媽媽，爸爸和你是夫妻嗎？”

“不是，小阮，不是。”阮昱撫摸著阮星的頭，“你的爸爸，他有自己的妻子。”

“那我為什麽要和他一起身生活？”阮星這樣直直地看著阮昱，十一年來的第一次，十一年來的最後一次。

“小阮，不要問為什麽，”阮昱低下頭，“要去尋找怎麽做的答案。”

阮星和阮昱安靜的度過了這個夜晚。這個夜晚阮星的英語作業學習了moment和time這兩個單詞的詞義區分，阮星默寫了十遍tear和rain，數學作業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是42。語文作業是寫一篇短作文，命題為“愛”。

* * *

阮星早上起來時，看見阮昱的房間還是這樣半敞著房門，裏頭有一絲暖光。阮昱的房間裏，床頭燈是做成玫瑰的樣子，暖光照射的地方，安睡著他的母親，阮昱閉著眼睛，那樣漂亮著靜謐。

“媽，我去上學了。”阮星輕輕說，關上房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