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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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圓醒過來的時候, 天還沒有亮起來。

她覺得臉上涼涼的,一摸就是一手的眼淚。

只是當她下意識地去找身邊人的時候,卻聽見了一聲有些痛苦的呻吟。

少年陳秋是個非常堅韌而且很能隱忍的人, 除非是實在是痛得不行了,他絕對不會出聲的。

姜小圓連忙去喚他, 卻見得他渾身冷汗, 額頭蒼白,手指上青筋暴起, 一直被她喚了好幾聲, 才緩過來, 開口卻是虛弱無比,

“不礙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便再也沒有力氣說話了。

但是姜小圓卻明白了他什麽意思。

不僅僅是她, 夢裏的記憶他都有, 那些刻骨的疼痛和難受他都去要經歷一遍。

可是這樣的情況, 她卻有點兒手足無措, 只好試著為他揉揉眉心緩解他的頭疼,可是卻也不見得有任何的功效, 他仍然是冷汗一層又一層地冒著。

她想要起身去找隔壁的徐老大夫,卻被陳秋拉住了手,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聲音有些虛弱, “別走。”

她只好抓住了他的手, 又坐了回來。

卻聽見他一會兒叫著她“乖乖”, 一會兒叫著她“圓圓”, 聲音痛苦無比。

她只好抱緊了他, 任由他抓著她的手, 眼圈也漸漸地紅了。

當他徹底想起前塵往事的時候,他當然是痛苦的;當他再次經歷一遍的時候,除了疼痛還有所有的負面情緒,那些難過和不舍,他都要通通再來一次。

菩提院裏面的事她後來都不知道了,可是他卻要在記憶裏面經歷一遍。

她只好哄孩子一樣地哄著他,卻哄著哄著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也不知道多久之後,她哭著又睡了過去。

一直到了天光大亮的時候,她才腫起來了核桃眼迷迷糊糊地爬起了床。

一起來就看見了陳秋坐在她的床邊,手裏還剝了一個光溜溜雞蛋。

見她起來了,他就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坐下,捧起她的臉,開始給她滾眼睛下面的浮腫。其實少年陳秋哪裏會這樣的手法,還是聽她念念叨叨的時候記住了的。

可是雞蛋滾了滾,小姑娘的眼底又紅了,眼淚潤滑之下,卻是雞蛋都滾不動了。

他嘆了一口氣道,“怎麽樣才能不哭?”

她腫著核桃眼道,“我就是想哭。”

他只好無奈地任由她哭,用帕子擦擦她像是流不完的眼淚。

好一會兒她終於哭夠了,就抽抽噎噎的,忍不住去看他,卻見他看上去面色蒼白,並不是很好的樣子。

陳秋註視著她,又剝了一個雞蛋給她吃。

姜小圓一邊吃雞蛋,一邊打嗝道,“你現在還難受麽?”

他笑了笑,擦了擦她的嘴角的碎屑,

“難受,和你一樣難受。”

他指了指自己眼角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的紅紋。

就看到了小姑娘打了個嗝兒,紅著眼睛傻乎乎地看著他。

其實她都知道,他不會比她好受到哪裏去的。甚至,他還要再經歷一遍那樣的疼痛和絕望,肯定是特別疼的。

她於是伸手去抓他的手指,傻乎乎地問他,“那你現在還疼麽?”

他看著她,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倒是見她又要哭了,伸手憐之又憐地擦了擦她眼底的眼淚,答非所問道,

“就當是聽了一個故事,好不好?”

小姑娘卻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她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管結局如何,我都在,不是麽?”

小姑娘撲進了他的懷裏,終於漸漸地不哭了,仿佛只有抱著他,才有久違的踏實感。

早上旭日初升,又是一個朝陽初升的好時節。

用完早膳後,她其實還有點兒恍恍惚惚的,但是她揉了揉自己的臉蛋,讓自己打起了精神來。

陳秋仍然是頭疼,徐老大夫看了開了些藥,但是見效沒有那麽快的,他揉著眉心,連手背上都是紅紋,但是他見到了小姑娘如此緊張的樣子,只是不動聲色地轉移了她註意力,對她道,

“燕良時醒了,不是心心念念的麽?去看看吧。”

被他這一提醒,姜小圓才想起來了小孩這幾天一直反反覆覆發燒的事。

也因為這個,徐老大夫才直接在隔壁住下了,才能這麽快過來給他看頭疼。現在小孩終於清醒過來了,她打起來了一點兒精神。

只是再次聽見他提到燕良時,她突然間想起了在夢境裏的時候,她躲在屏風後面偷聽,似乎聽到了燕良時的名字,她微微有些怔楞。

姜小圓想了想小孩子那豆芽菜的樣子,心想八成是聽錯了吧,怎麽想良時弟弟都不可能和反賊聯系在一起呀?

她拍拍自己的臉蛋,只當是自己昏了頭了。

隔壁院子裏,小啞巴正在給小孩兒餵藥,見到姑娘來了,便連忙拍了拍小孩,燕良時擡起頭來,看見了那個身影的時候,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

“姐姐!”

早上陳秋讓人做的新衣服也給送過來了,她今天穿著一件白絨絨的襖子,活像是只湯圓,讓燕良時一眼就看見了她。

小孩還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樣子,面色蒼白,額頭上還有虛汗,姜小圓連忙讓他睡了下來。

些許是許久沒有見到姐姐了,姜小圓又和燕媛媛有八分相似,小孩顯然沒有分出來區別來,只是眼睛亮晶晶依賴地看著姐姐,要姐姐給他餵藥。

大概是小屁孩的眼神清亮,姜小圓接過來了碗,還真的耐心地哄起來了他。

小孩往門外看,果然看見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青年,只是他並沒有直接叫出聲來,而是怯生生地拉著姜小圓的衣擺。

不是所有的小孩在這麽小的時候,都和重光小太子那樣早熟。

顯然燕良時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孩子,他雖然直覺這個哥哥有點不對勁,讓他覺得很陌生,但是一時半會兒也察覺不出來究竟是哪裏不同。

姜小圓忍不住想起來了當時的小太子陳秋。

小太子八歲的時候時候遭逢變故,比現在的燕良時也不過是大了一歲而已。當年巨大的創傷,讓小太子一步步變得陰鷙,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於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等他大一些,再告訴他真相。

姜小圓看向了坐著輪椅朝著他們過來的陳秋,示意小孩兒,“哥哥回來了,怎麽不叫哥哥呀?”

小良時怯怯的,猶豫了一會兒,叫了一聲哥哥。

青年沈默了一會兒,在那只白絨絨的小湯圓亮晶晶的註視下,竟然真的伸過手去,摸了摸小孩的腦袋。

仿佛是被這個撫摸安撫了下來,小孩子很快就安心了下來。

見到青年仍然有些面色蒼白,姜小圓就趕著他回屋裏歇著,倒是自己留了下來陪著小良時喝藥。

姜小圓正想著小良時沒人照料,院子裏頭都是些侍衛,要不要找個嬤嬤什麽的照看他,好細心一些。

她真想著呢,就聽見系統叮咚了一聲,把她嚇了一跳,卻見系統彈出了一個東西:檢測到圖鑒人物,【名臣圖鑒】已解鎖,請註意查收。

按理說系統升級之後都會解鎖些新東西,姜小圓本以為這一次解鎖的只有那個夢境的入口按鈕,卻沒有想到還有一個圖鑒。

系統在空中彈出來了一個厚厚的書,她一點開,就看見了第一頁那個大大的名字:燕良時。

姜小圓一眼就看見了小良時的頭頂上,那個大大的【反賊】兩個字。

姜小圓:……

她本來因為心情不佳而一直有點兒渾渾噩噩的,現在被反賊兩個字搞得虎軀一震,終於清醒了過來。

看著一臉純真的豆芽菜,姜小圓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圖鑒竟然是因為他才解鎖的麽?

她非常艱難地點開了他的介紹:

【大慶末年的反賊,推翻了大慶後自立為王,開啟了大慶朝後的亂世。但是因為禦下不嚴、驕奢淫逸,第二年就被殺掉篡位,曝屍荒野。】

姜小圓:……

暴君***後,反賊殺進了汴京。姜小圓一直以為反賊是藩王,卻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是眼前這個小屁孩。

要是他推翻了大慶朝後勵精圖治,恐怕世界線也沒有那麽快就崩潰。偏偏這個小子當上皇帝後驕奢淫逸、貪圖享受,第二年就被篡位了可真是……

姜小圓只能這樣推斷:前世燕媛媛和燕晉都死得無聲無息,成全了燕家人的利益;所以說知道真相之後,這個小屁孩為了他們報仇所以黑化了麽?

其實現在,劇情的發展就已經徹底偏離了軌跡,系統也很難發布一些既定的任務了,系統畢竟只是一個機器,也不是什麽神算子。所以這個圖鑒,大概就是系統為了適應現在千變萬化的現狀搞出來吧?

果然,在圖鑒下方還是一行小字介紹:每一位明君在任,座下都是名臣如雲。永嘉十五年,已是天災頻發、天下大亂只在眼前,想要力挽狂瀾,請通過這個圖鑒提前收攏人才,為明君之路助力!

姜小圓被這個介紹吸引,翻了翻現在就有的圖鑒。

謝俊被收入了圖鑒裏,還有秦九、張掖。其他的就剩下了一個燕良時。

可見這個名臣,定然是要名聲大噪、不世之材那種。而燕良時雖然是一個反賊,但是他名聲非常響亮,也被收納入了圖鑒裏面。

只不過,姜小圓看到,謝俊、張掖、秦九等人的圖鑒下方,忠誠度到達了80以上,只有一個燕良時,進度才不到20。

這個圖鑒裏面其他人的名字邊上都標上了“文臣”,就連作為軍師的謝俊,其實也是一個精通庶務,類似於後勤部長、秘書長的角色,雖然能夠指揮作戰,提出出色的戰略意見,但是實際上大部分情況下,都是陳秋自己親自出馬的。

總言之,少年陳秋現在的隊伍裏面,還沒有一個能打的大將。唯一能打的蕭老將軍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三年後就壽終正寢,自然也沒有進入圖鑒裏。

這一世的陳秋安排了燕良時去跟著謝俊,是想讓他走文臣的路子,其實這個思路是非常正確的,因為小良時的書念得非常好。

但是姜小圓在那個圖鑒裏面看見燕良時的標簽卻是:大將。

也是,都是造反的頭子了,怎麽可能不打仗?

小良時如今不到八歲,如果好好培養的話,說不定能把反賊培養成為一員很厲害的大將……

一直到小孩子拉了拉她的衣袖,姜小圓才回過神來,小孩子巴掌大的臉上寫滿了天真,問她,“姐姐,過幾天是上元節,你可以帶良時出去玩麽?”

算算時間,上元節那天,不就是夢境世界的除夕麽?

只是,他還不讓她去夢境世界裏……

於是她蹲了下來,捏了捏他的鼻尖,“可以呀。”

姜小圓想了想問他,

“良時,你是喜歡跟著謝俊叔叔念書,還是跟著哥哥打仗去呢?”

果然,她的話音落下,小孩子興奮了起來,

“我想跟哥哥一起去打壞蛋!”

姜小圓當然不希望良時這麽小就跟著秋秋打仗去,但是如果把燕良時先放在秋秋身邊當個“小書童”呢?

陳秋是目前來說,軍事思維和指揮能力最強的人了,倒不如將小良時放在他身邊,好好的培養他,指不定這個造反頭子就能成一員虎將。

如果小良時跟在秋秋身邊待著……

姜小圓突然間意識到了,現在秋秋可是想起來了前世的事,他真的會不知道小良時未來是個反賊嗎?

但是他剛剛還摸了小良時的腦袋……

小姑娘忍不住心裏頭一軟,就聽見了一直在嘀嘀咕咕的良時擡頭問她,

“上元節姐姐有什麽願望麽?我想要坐在哥哥的肩膀上看煙花。”

她一楞,願望當然是有的,但是看著小良時的眼睛,她也笑了笑,

“姐姐也想上元節的時候,坐在哥哥肩膀上看煙花!”

姜小圓話音才剛剛落下,前面就依稀傳來了人聲。

小良時緊張地抓住了她的手,

“是不是祖母又要抓良時跪祠堂了?”

姜小圓連忙哄了哄驚慌失措的小孩,便叫了小啞巴把人帶去了徐老大夫那裏去,別叫他再出來被嚇到了。

這一番動靜鬧得甚是大,卻不是燕家人整什麽幺蛾子了,而是他們終於肯低頭了。

這已經是他們被餓的第四天了,他們漸漸地發現自己再硬,也硬不過燕晉,大概也是沒有力氣再鬧騰了,終於選擇了服軟。

大早上的,燕家人就含恨清點了房契、賬本等物件過來了,當時和宋家的約定婚約的契書也送到了他們面前來。

這一箱一箱的東西如流水一般地送過來,都是當時燕家大房離世的時候留下來的財產,本也被燕家人給侵吞了的,現在忍痛都給拿出來了。

燕家的仆人們都肉疼,更不用說燕家人自己了,那面兒都不想出了。

只不過,他們交別的利索得很,卻還是不肯交出來燕玲兒來。

這事情當然是謝俊處理的,謝俊清點了賬本,卻搖搖頭,嘖了一聲:這燕家人,可真不老實。

本來燕家的管家以為,不交出燕玲兒還會有一番掰扯,連哭嚎的架子都擺出來了,卻見得謝俊擡擡手,就讓黑甲衛收兵歇息去了。

燕家人本來還將信將疑,見到黑甲衛真的離開了,頓時是一陣狂喜。

姜小圓不明白謝俊為什麽現在就放過了他們,但是想想,謝俊可是名臣圖鑒上的人物,秋秋定然也是商量好了的,便不再操心這個了。

陳秋現在頭疼的很,燕家人偏偏在這個時候惹上他,姜小圓只怕他們吵著他了,便秦十一等人出去把人叫遠一些清點物件,便自己去找他了。

果然,青年靠在了案幾上閉目養神,看上去有些疲憊。

見了小姑娘進來,他便微微擡眸,拉著她的手讓小姑娘坐在了他懷裏,仿佛單單是抱著她,就會舒服許多。

姜小圓伸手幫他順著長發,只覺得燕家人可真是煩的不是時候。

這天夜裏,他的頭痛終於稍微緩解了一些便早早睡下了,見他不像是昨天那般的疼痛難忍,姜小圓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氣。

只是她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想起來喝水的時候,卻發現身邊人不見了。

她一擡頭,卻見到了前屋裏有個高大的身影,正撐著案幾,試著站起來。

這一世少年陳秋的腿治療及時,時間也早,腿還沒有喪失知覺,自然是非常好治的。所以他的進度可以說是一日千裏,不過是做了三次的針灸,就已經漸漸的有了力氣。

他扶著案幾練習著走路,身影竟顯得有些笨拙。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十分講究的人如此笨拙的樣子,就算是當初才認識他沒多久,他那樣狼狽的時刻,都從來沒有這樣過。

她看著看著,眼底竟然爬上了一些笑意。

她想他大概是不想給她看見練習走路的狼狽樣子的,本來想要偷偷離開的,就聽見了他的聲音,

“別躲了,影子這麽長。”

姜小圓果然看見了自己鬼鬼祟祟的影子出現在了地上,姜小圓:……

她幹脆走過去扶著他,忍不住問他,

“這會兒頭不疼了麽?”

卻聽見他道,“疼。”

“那為什麽還……”

姜小圓剛剛還想說,不著急,就聽見了他低沈好聽的聲音響起來,

“不是說想上元節的時候,坐在我肩膀上看煙花麽?”

她驀地擡頭。

“上元節還有三天,坐我肩膀上不行,但是若是只是抱起你,應該不難。”

姜小圓一楞,很快,臉頰上就忍不住暈開了一朵紅色的雲。

原來那個時候她和小良時的對話,他已經聽到了麽?

她嘟嘟囔囔,連忙轉移話題,

“秋秋,你不收拾燕家了麽?怎麽……”

青年也不戳破她,順著她的話道,

“再不送飯,真要把人給餓死了,收拾自然要收拾。只不過我頭疼,且好一些再去管他們。”

姜小圓聞言,忍不住嘀咕他騙人,她才不相信他的話——

他要是真的因為頭疼就不理睬燕家人的話,那燕家人可能還真的要放鞭炮了,但是以他的腹黑程度,恐怕又是放長線釣大魚了。

只是這條大魚,又是誰呢?

大魚釣沒釣到還未可知,但是顯然,那天放過了燕家人後,燕家人很快就故態覆萌了。

姜小圓本也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麽,一直到上元節的前一天,小良時跑過來氣憤地對她說,“姐姐,他們都在說哥哥!”

姜小圓問了秦十一才知道是怎麽回事。

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城中就多出來了些風言風語,說是燕晉在戰場上成了個殘廢,所以才一直遲遲不肯露面。

一下子,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燕晉斷腿之事。

更有流言越傳越烈,說是燕晉不知道使了什麽腌臜手段,才讓蕭老將軍如此信任他,什麽他早就斷了腿,所以軍功都是不知道是怎麽來的……諸如此類,傳得滿城風雨的。

姜小圓聽見這話,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她當然知道這八成又是燕家人搞的鬼。

於是到了上元節這一天早上的時候,燕玲兒帶著幾個燕家的小輩們來請姜小圓一塊兒去看燈花去,說是姐妹間溝通感情,姜小圓楞是連門都沒讓她們進。

見到小姑娘氣鼓鼓的,把人趕走的時候卻是難得一見的氣勢洶洶,像是只炸毛的胖啾,一直都頭疼的陳秋,倒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不和她們去,那夜裏就隨我去看燈花吧,我有個驚喜要給你。”

姜小圓本也準備帶著小良時一塊去玩兒的,便點了點頭。

她這幾天心裏面一直七上八下,見到陳秋一直頭疼,更不敢想他在記憶裏又經歷了一遍該有多疼,想到今天晚上恐怕就要知道那場賭局的結局了,她就忍不住心抽疼了起來。

與其這樣憋著心裏難受,倒還是真的不如隨著他一起出去走走。

只不過,她本以為可以要他陪她一塊兒逛街放燈花,青年卻說要給她個驚喜,便讓她和小良時先過去了。

說是先去呢,其實身邊還跟了一圈的便衣黑甲衛。

謝俊難得也來了,他是小良時的師父,就帶著小孩兒到處買小玩意兒;姜小圓也過了玩這些小東西的年紀,就拉著小啞巴樂顛顛地去河邊放花燈。

小啞巴許了個願,一轉過頭來,卻見到姑娘對著花燈許完願,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哭了。

明明是開開心心地來的,卻也不知道只是許個願,怎麽還哭上了呢?

小啞巴比劃著安慰姑娘,問她許什麽願望。

小姑娘卻吸吸鼻子,眼圈又紅了。

小啞巴手足無措的時候,前頭就有人來請姑娘了,說是少爺準備好的驚喜好了,請她去城墻上。

上元節的河邊不遠處就是高高的城墻,姜小圓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又揉了揉自己的臉蛋,讓自己看起來不像是哭過的樣子,她知道,他也疼的,她便不想叫他再來哄她了。

等待都收拾好了,這才噔噔噔的提著裙子,朝著約定好的城墻方向跑。

城墻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熟悉的黑色袍子,墨發被風吹散。

聽到動靜,青年轉過頭來,朝她笑了笑。

一笑如同千樹萬樹梨花開,清雋得不像是人間客。

是的,他是站在城墻上的。

姜小圓從來沒有見過站著的青年,乍一眼看到還有點恍惚,在原地停了一下子,又跑過去撲進了他的懷裏。

她這才發現,這個在輪椅上坐了那麽久的青年,竟然是那樣的高大,她的腦袋也不過是到了他的胸口罷了。

但是這個姿勢卻方便了她,她抱著他的腰,小腦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像是只撒嬌的小貓。

青年的聲音低沈又動聽,“想知道那個賭局結果麽?”

她抱著他的動作一頓,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想的。”

“你想他活到多少歲?”

“108歲!”

“那好,他就能活到108歲。”青年笑了,“只是,不知道到時候變成了老爺爺,你還要他不要?”

小姑娘驀得紅了眼圈,抱緊了他。

她知道,他贏了。前世那個只有一半贏的可能的賭局,他終於還是舍不得死去,賭贏了。

她心裏面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對他說,卻一時間的有點兒失語;想嚎啕大哭,可是此刻在他懷裏,她卻只覺得幸福。

他卻退開了一些,將手裏的一個火折子,放在她的手中。

他問他的小姑娘,

“要不要放煙花?”

小姑娘被他的動作弄得一楞,有點傻乎乎地按照他的指引,點燃了那引線。

長長的引線一直燒了足足一分鐘,才終於在遠處點燃了——

砰的一聲,卻見的天上千樹萬樹梨花開。

如同繁星墜雨。

太過於漂亮燦爛,讓小姑娘忍不住驚訝的張開了嘴。

有人抱住了她,在一片夢幻的喧囂聲中,萬千煙花墜落在她的眼底。

青年和少年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變成了眼前這個俊秀又疏朗的青年。

她小聲地喚他:“陳秋!”

“我在。”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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