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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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本!”

“小時候,我爸要我每天臨六張陳子奮。”

“真的嗎?”小雨幾乎不敢相信,“我也是呢!”

這個世界多麽奇妙啊?直到今天,她才真正認識了他。她和他遠隔萬水千山,在18歲以前,他們那麽安靜地各自存在。小女孩並不知道還有一個小男孩,在遙不可及的地方,和她一樣,每天臨摹著同一本畫冊。然後,他們長大了,忽然就相見了,好像命中註定,在這一年的平安夜。

似乎無論什麽故事,都會有一個開始。在此之前的一切,仿佛都是在為這個開始埋下伏筆。這個相見的時刻那麽神秘地存在著,隱藏在一年又一年的日歷裏,當他和她的手無視地撕下標志這個時刻的日歷時,他們並沒有意識到,它與其他的日子有什麽不同,可是他們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就是在這個日子,她註定會遇見他,他註定會遇見她,他們活著,就為一年又一年地接近這個日子啊,一年又一年,一共度過了十八年。

“為什麽我沒有早一點認識你呢?”小雨立在那裏,忽然感傷得淚眼婆娑。

“怎麽了?”韓嘉笑起來,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以前那個倔強丫頭哪裏去了?一個月不見,變得這麽多愁善感?”

小雨不理他。右手食指繼續在書脊上慢慢劃過,忽然停下來:“這個,能看麽?”是一本厚厚的相冊,她問他。

“看吧。”他說,一邊給她沖了一杯熱騰騰的綠茶。

小雨就在燭光裏,一邊喝茶,一邊翻看相冊。看那些泛黃的舊照片,那些韓嘉從小到大的舊照片。“你小時候是這個樣子的啊!”看著,小雨不禁咯咯笑起來。

“很難看,是吧?”韓嘉說著,就去把電腦打開了。一時,屋子裏響起了裏姆斯基·科薩科夫的《舍赫拉查達》,音樂彌漫開來,像霧一樣飄散,又像月光下閃閃灼灼的海水。

外面的世界還在下雪,可是這屋裏卻溫暖寧馨:有橘色的燭光,有如水的音樂,還有熱氣裊裊的清茶。

“怎麽會難看呢?”小雨說著,心裏卻想,原來,你小的時候這麽可愛呀———胖嘟嘟的臉蛋,胖嘟嘟的小手,一雙微凹的圓圓的大眼睛,充滿了稚氣、充滿了驚奇地看著這個世界……真可愛呀。

如此一張一張地看下去,那個照片中的小男孩在漸漸長大,臉頰瘦削下來,眼睛變得細長,鼻梁越來越挺拔。

“這張……這張,是什麽時候拍的?”小雨指著一張照片問。

“高二吧。”韓嘉瞟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

照片中的他,穿著白色的牛仔衣,不扣,露出裏面深藍色的T恤衫,背後襯了一堵斑斑駁駁的紅磚墻,立在那裏,安安靜靜,嘴唇沒有一絲形變地並攏著,面容清瘦,眼神純凈。

“這張……嗯———可不可以送給我啊?”小雨小小聲地問。

“這張啊……”韓嘉又瞟了一眼說,“看起來好傻啊!”

“不傻!”小雨堅持,“我喜歡。”

“好吧,”韓嘉就說,“但你得拿你的照片來換。”

“這樣啊,”小雨就說,“那我還要一張。”說著,就翻到前面去,又拿了一張韓嘉五歲時的照片,“我的一張,換你的這兩張。”

“哈……你好霸道。”韓嘉挑了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憑什麽一張換兩張?”

“因為,”小雨就得意地笑,“我的照片就是比你的珍貴!”

……

那天晚上,小雨還看了很多韓嘉的畫,原來,他是跟他爸爸學畫的,他爸爸是跟他爺爺學畫的。怪不得他畫得那麽好呢,已經傳了三代了啊。

還有他的速寫本,他的速寫本很好玩,裏面什麽表現技法都有:鉛筆的、鋼筆的、馬克筆的,還有很多剪貼的照片和車票,配上文字,很有意思的生活記錄。

還有他的篆刻。他有一本狹長宣紙訂的小本子,裏面是一方一方鈐得很仔細的印章,都是他的作品,有些是臨摹漢印,大部分是他為別人刻的。小雨就說,我爸爸喜歡書法,什麽時候,幫我爸爸刻一枚。韓嘉說好。然後,他拿了好幾盒子壽山石給小雨看,沈甸甸的,他讓她自己挑一塊石頭,說可以先給她刻一枚試試。小雨就挑了一塊萱草色晶瑩透明小巧玲瓏的石頭,他說挑得好,很配她。一邊說著,一邊就拿出一盒子刻刀來,小雨問要多久能刻好啊?他說一個晚上吧。

正說著話,對面寢室一個男生忽然推門進來,看見小雨和韓嘉在一起玩,連說:“對不起!對不起!”就關上門,退出去了。

韓嘉不由臉紅了,開了門,和那男生在走廊裏說話。一會子,韓嘉回來對小雨說:“他們要來打游戲,我們還是出去逛逛吧。”

已經九點多了,雪依然在下,路上有了薄薄的積雪。

韓嘉騎了車,帶著小雨。一路騎去,只覺黑色透明的空氣,清涼入骨。迎面一輛一輛的車開過來,車燈在飄雪的夜色裏閃爍,小雨坐在車後座上,仰起臉來看前面韓嘉筆直的剪影,那剪影給車燈一照,滾了一道斷斷續續的金邊,特別帥、特別有味道。

在有雪的路上,車子老打滑,韓嘉騎得歪歪斜斜,驚心動魄。

小雨只好從後面摟住他的腰,然後,盡情地嘲笑他的技術。

韓嘉很狡猾,為了不讓小雨嘲笑他,就開始講

鬼故事。他講故事的時候,口中呼出的白氣在臉頰邊氤氳,給風一吹,就向後面飄過來,飄到小雨的臉上,透著熒熒的藍光。真的很恐怖,仿佛

聊齋裏那種森森裊裊的鬼氣。把小雨嚇得狠了,不許他再講下去。可是,他偏不罷休,偏要講,任憑小雨在他背上又捶又打。

如此講了會子,忽然發覺後面沒了動靜,韓嘉回過眼去看時,卻見小雨坐在那裏,用食指緊緊塞住耳朵,那樣子就像一個堵氣的小孩子,看得韓嘉差點笑死。

半路上,看見兩個臉蛋紅紅很淳樸的姑娘,推著一輛破破的烤紅薯的車子,興沖沖地迎面而來。炭火還紅著,還剩了幾個沒有賣出去的烤紅薯,在這冬天的夜裏,香得濃郁而且彌漫。

小雨就跳下車來,跑過去掂起一只烤紅薯,一稱才六角錢。抱了烤紅薯一邊啃,一邊走。

一路茫無目地地走,她和他,默默地,誰也不說話。這就對了,她想,是誰說過:口開則心靈之門閉,口閉則心靈之門開?

他就在她身邊,身上有很好聞的太陽和風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當她睜開眼睛,卻發現他正側過臉來,默默地註視她,剎那間,有什麽降落在了心靈裏,她和他,無端地覺得喜悅。因了那喜悅,空氣裏熱鬧起來,仿佛又聽得見細細的雪橇的鈴聲———那是神秘的喜悅的聲音嗎?像草莓汁似的,薄潤、清涼又快樂,“丁零———丁零———丁零———丁零———”在冷冷的空氣裏輕輕振響。

幸好有如此冬夜,幸好有如此大雪。讓人世間的一切溫暖,都化為白茫茫的霧氣———清晰可見又婀娜澎湃。她能感覺到他的溫暖向她流過來,她的寒冷向他流過去,然後,寒冷被溫暖融化了,包容了,忽然就有了一種天長地久、相依為命的感覺……

“長脈脈,不可言,一開一謝三千年。”

44. 下一站,天國

不知不覺,雪停了。

她和他,並肩立在圖書館16層的屋頂天臺上。這個城市在腳下,籠在白茫茫的雪裏。

月亮出來了。

一輪不很圓的月亮,一如水晶般冰瑩,離得這麽近,仿佛就在眼前,探手可摘似的。

夜已深了,萬籟俱寂,遠處的天空中,有一朵一朵的煙花,無聲地綻放又落下。

這樣的時候,忽然想告訴你一些什麽,因為心底忽然被清涼照徹,因為四周是如此空靈如此透明,因為月光、雪光,還有煙火。

莫名,淚水潸然而下,無聲地在他臉上流淌。

“怎麽了?你?”過了很久小雨才發現,驚異地挑了眉看他———看他這樣默默地流淚。

是的,我哭了。但我流淚,不是因為柔弱,而是因為感動,因為幸福得過分了,我害怕時間流逝。他在心裏默默地說,但他不解釋。

“想起很久以前看過一部電影。”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說。他的聲音平靜而悠長,仿佛來自遙遠的天際,“最近,老是想起這部電影,好像叫《下一站,天國》吧?說的是,剛剛離開塵世的人,都會在一個通往天堂的驛站停留。在那裏,天國使者會要求每一個人回憶———回憶過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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