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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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那些不知趣的男生又哄起來了。可是韓嘉理也不理———好好的,他幹什麽那麽板著臉呢?真是莫名其妙,小雨不由撅了小嘴,無端地,竟然覺得有一點怕他———他生起氣來的樣子,真的很怕人呢……

老師還是沒有來。教室裏越發鬧哄哄的了,有人在看報紙,有人在發短信,有人跑上講臺,打開了吊在半空中的電視,電視裏正播放好萊塢電影幕後花絮什麽的,裘德·洛啊、本·阿弗萊克啊、烏瑪·瑟曼啊、朱莉亞·羅伯茨啊……盡放這些大明星挨NG的鏡頭,看得大家笑得要死……

“今天張老師有事,可能要到7∶20才到,請大家原諒。”6∶35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才走進來說,然後,一伸手就把電視關掉了。“唉———”大家很不情願地發了一陣牢騷……

那個年輕人也不多話,自顧自把手裏拎著的

筆記本電腦往講臺上一放,就蹲下身子開鎖,把所有的抽屜和櫃子門都打開了,研究了一會子,然後,又稀裏嘩啦按了一通按鈕,扭過頭去———看著高高卷在墻頭上的投影屏幕徐徐地放下來。

“等一會,張老師要來給你們講德沃夏克的第九交響曲《自新大陸交響曲》,現在先給你們看一張DVD,是卡拉揚指揮的維也納愛樂樂團的版本,當時卡拉揚已經75歲了。”

屏幕上的卡拉揚,真的很老了,但老得很有味道。小雨很喜歡卡拉揚,很喜歡看他揮舞指揮棒時,臉上那種靜穆神聖剛毅的表情,那種完全與音樂合一的感覺……也喜歡看演奏者們嫻熟地演奏各種樂器時,手指的動作、樂器的特寫、面部的神情……

教室裏很靜,大家都在屏息靜聽———交響樂恢宏的音響,像海洋一樣席卷開來,又像冰雪一樣閃閃爍爍……真感人,是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感人……

張老師不知是什麽時候走進來的,一直站在講臺邊側耳靜靜細聽,一直聽到一曲終了,屏幕上只剩了一片純正的藍色。

“同學們晚上好!”張老師很抱歉地向大家點點頭,“真是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今天晚上7∶00,浙江音樂廳剛好有一臺獨奏音樂會,他們就把我給拉去做主持了。我說我這裏還有課,死活不讓走!沒辦法,我這個學者型的老頭子只得上臺講了幾句開場白,這才溜出來,後面換了一個很漂亮的姑娘接替我……”

張老師50多歲了,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很斯文的樣子。在以後的日子裏,每個星期二就成了小雨最喜歡的一天,在畫室裏畫了一天畫,晚上再到302聽兩個小時古典音樂,聽張老師活靈活現地談音樂、談藝術,這樣的日子真的很美很恬淡……

沒有DVD的時候,張老師就放CD給大家聽,他的耳朵好極了,能聽出那麽宏大的交響樂隊中哪一種樂器正在做什麽,他會說:聽見了嗎?小提琴正在撥弦……定音鼓像遠雷一樣……木管樂器飄在上面……一支單簧管空空蕩蕩的……巴松管進來了,低沈的,蒼老的,晦暗的,像垂死的老人……圓號:三連音———啊,一下子覺得溫暖,A主題,弱音器拿掉了,慢慢亮起來,亮起來……

以前,小雨只是覺得古典音樂好聽,從未想過關心音樂的結構什麽的,只是很感性地聽,是張老師教會了她理性聽音的———張老師一遍一遍地講解,什麽是奏鳴曲式,一個樂章一個樂章地給大家分析,哪裏是呈示部,哪裏是連接部,哪裏是展開部,哪裏是再現部,哪個是主部主題,哪個是副部主題……怕大家聽不清楚,他還用自己的嗓音放慢了速度,一句一句地模仿給大家聽……

有這樣的老師,真好。

不僅如此,上張老師的課,還能聽到很多有趣的故事———

他會給大家講譚盾和石頭老人的故事,講石頭老人手裏拿兩塊小石頭,這麽敲……一邊手裏比畫著各種動作:this way,this way,this way,this way,all kinds of ways……就敲出了動人的音樂……

也會給大家講他那天下午,看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合奏鋼琴。兩個小孩並排坐在琴凳上,小女孩先彈,“咣———”地一聲很響,那個小男孩就仰起臉來,兩個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一樣,嘿———就覺得這個聲音怎麽這麽奇怪呀,那一瞬間,讓他好感動……

也會講他曾經在西藏,看到那些長滿野花的山崖,像印花布一樣好看,就走下車去,站在馬路邊上。忽然從車窗裏傳來《青藏高原》那支歌,然後,他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司機在他身後不解地拍拍他的肩膀,問他怎麽了,他把手向後面一胡嚕,意思是別管他……

也會講有一天傍晚,他和一個詩人,一起去西湖邊散步,忽然起風了,風從那邊刮過來,湖水洶湧起來,兩個人站在那裏,褲腳全濕了,但是誰也沒有後退,要後退,他就不是我哥們了……他說,褲腳全濕了有什麽了不起?然後,詩人就開始大聲地朗誦詩,旁若無人,而他,正好帶著小提琴,就開始拉琴……哦,那一天傍晚,真的好像聽到了上帝的聲音,天空中張開一條裂縫,一道斜陽傾洩而下,世界好像水晶一樣純凈透明,心裏就充滿了那個旋律……

……但有時候,是音樂創造了我。張老師說著,聲音就哽咽起來,大家都分明感覺到他又哭了———他就低下頭摘下眼鏡,用手指勾去眼角的淚水,真想不到,這麽個50多歲的老教授竟然會當眾落淚。可是,一會兒,等他再次仰起臉來,他又一如既往地眉飛色舞,神采飛揚了。vivid,他說,我喜歡vivid這個詞,哪怕臨死時也是vivid,還有colorful,嗯,colorful……

貝多芬、莫紮特、格裏格、舒伯特、李斯特、柴可夫斯基……就這麽一路聽了下來。每次,小雨上完張老師的課回來就顯得特別亢奮,在寢室裏沒完沒了地和阿圓她們三個講———張老師今天又講了哪些曲子,又說了什麽什麽故事……可是阿圓們卻總是聽得那麽漫不經心,最多也只是勉為其難地笑笑。每當此時,小雨就會很悲哀地想———一個人的靈魂真的是蠻孤獨的,就連朝夕相處、最親密的朋友也……然後,韓嘉的臉就會無端地浮現在小雨眼前,唉———韓嘉,也只有那個韓嘉了。

曾經,小雨無數次地想要勸誘阿圓和她一起去上“古典音樂欣賞”,可是,阿圓就是不肯,死活也不肯,她說她是音盲,一聽古典音樂就頭大。無奈,小雨只好自己一個人去上課。可是,每次都會遇見韓嘉。常常,兩個人並肩坐著,卻誰也不和誰說話。可是,也不曉得為什麽,小雨忽然覺得,只是這麽並肩默默坐著,她和他之間———就有了一種默契。

這種默契,從那一天聽張老師講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陸交響曲》時就有感覺了。那一天,張老師問大家看過美國黑人作家亞歷克斯·哈裏的小說《根》嗎?那些黑人被販賣到美國做奴隸,從非洲原始部落一下子進入到工業化的美國,他們卻一心只想回家,只想尋找心靈深處的根,他們設法從美國逃走,被捉回來了,綁在樹上鞭打;又逃走,又捉住,又打……最後砍掉他的一只腳,還是要逃走,一代又一代。張老師講到這裏,停頓了很久,他眼裏有淚光……後來,美國奴隸解放了。他接下去說,黑人們終於一批又一批地坐船走了……1893年,德沃夏克初次踏上美國,看見一個老黑人,雙腿都被砍掉了,一頂破舊的帽子翻過來放在地上,老黑人在拉一支曲子,那是黑人靈歌《馬車從天上來》,他已經回不去了,可是他的靈魂還是想回家……那個曲子其實是很歡快的,一點也不悲傷,因為黑人們認為,人死了,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曲子是這樣的:咪嗦嗦咪來哆,來咪嗦咪來……後來,德沃夏克就把它作為副部第二主題寫進了第一樂章,來,大家再來完整聽一遍。說著,張老師的聲音已經哽咽。

音樂再度響起,小雨坐在那裏,早已感動得落淚,尤其是那一支長笛吹響黑人靈歌《馬車從天上來》的曲調之時,小雨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栗,淚水豐沛而下……太感動了,如果不是因為教室裏有那麽多的人,小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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