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叄:

關燈
Time has a cruel way of showing us what really matters.

那次選訓結束以後,據說老虎團護犢子的劉團長,為了一個小小上等兵,和A大隊的隊長方永年拍了桌子。

重新活過一次,一切事情,有很多不同,也有很多相同。副作用就是,鐵路經常會把現實和回憶混起來,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有恍然如夢的感覺。

歲月荏苒,他一直在A大隊守著,方永年調走以後他還是當上了整個老A的頭子,趙天不出意料地成了他的政委。慢慢的張蘇北那一批人當上中隊長,也開始削南瓜了,三中隊如今的隊長叫於海青。

雖然沒有了那個站在隊伍前,連背影都可以充滿能量的人,鐵路看到三中隊的時候,總還是有點特殊的感覺。

有的時候,他在辦公室看到於海青帶著他的隊員去武裝越野,鼻端仿佛就聞到了那彌漫的槐花清香。燦爛的陽光照在375峰頂的時候,他偶爾也會端著茶杯出神。

整個大隊,沒有一個人敢進了他的辦公室去摸他的煙。大家都知道,別的東西沒有關系,大隊長放在桌子上的煙,是誰也不能碰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在食堂裏吃飯,他也把西蘭花扒拉到一邊不吃,因為西蘭花確實有股令人不喜的味道。

終於一天他在一隊參訓的人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齊桓。這個南瓜進A大隊,是由張蘇北親手削成型的,他喜歡得不得了,一直想把他弄到自己手底下。鐵路卻在人員分配的時候,似乎想維持一個什麽東西似的,執意地把齊桓分給了三中隊。害的於海青臭美無數次,張蘇北則念叨了無數次:“鐵大就是一直偏心老三。”鐵路第一次聽到他這麽說的時候,呆了一下,因為他真正偏心的那一個,現在不知道在哪裏。

後來鐵路在一疊檔案裏,看到了吳哲的名字,二十三歲的軍事外語雙學士,光電碩士,海軍陸戰隊的精英。他會親手把他挖到A大隊來,他還知道他會堅強地挺過整個選訓,而拋出一串鑰匙,說出絕境中的生存,軍人的人道,就能把這個年輕的碩士死心塌地地留在A大隊。只是這次沒有人眼睛透出激賞的光芒,對他笑著說“我喜歡他,我要定他了。”

這次留下吳哲,他還會不會偏心地把他也分給三中隊呢?

齊桓這只小南瓜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徹底成熟了,他搖身一變,成了三中隊的隊副,連他都開始要去收新的南瓜了。

直到齊桓和他現今的隊長一起勾著肩膀去研究新的選訓計劃的時候,鐵路才確定,那個人,在這次的生命裏,是不會再出現在A大隊了。

A大隊依然還是軍人職業化,士兵,或者是士官在這裏仍然是個稀罕物。當年那個不到二十的小上等兵,並沒有通過選訓。鋼七連解散了,下榕樹的士兵許三多,根本就沒有機會俘虜那個不曾存在過的叫袁朗的A大隊中校中隊長。那個塞外的槍王成才,大概還棲身在荒涼的紅三連五班慢慢熬著他一級士官的歲月,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成為槍王的機會。

袁朗不在他身邊, 而他早已習慣。

不過還好,他的心裏還藏著一份從來沒有發生過的記憶。記憶中袁朗的樣子仿佛不會被時光碰觸,永遠是最風華正茂的年紀,有那樣年輕飛揚的眼神,提著他心愛的狙擊槍,笑得暢快而又得意。那是他心底最深最柔軟處的珍寶,如同一朵永不雕謝的玫瑰,淡淡吐著芬芳。

偶爾做夢,鐵路還會夢到袁朗,夢中會閃過許許多多的往事,一切如常沒有改變過,他還是他最得意的兵,會微笑地叫他“隊長”,看著他的眼神裏仍然有著一絲隱忍的渴望。鐵路總是一下把他抱到懷抱之中,放縱自己和他說出那些再沒有機會說出的話。有的時候他也會夢到那個慘烈的任務,自己總是在最後關頭沒有救到袁朗,眼睜睜看著他的後背爆出一點血花。而到了後來,夢中袁朗的面容開始變得越來越模糊,怎麽看也看不清的時候,鐵路就會一下焦躁地醒來。

鐵路想把他深深刻在心裏,溶在血裏,因為不這樣,他就覺得自己忘記了袁朗。是啊,人的記憶原本就是最不可靠的東西,不管往事曾經是多麽鮮明徹骨,時光也會慢慢把一切印記磨平。他只不過是想要拼命記住這些,這一個袁朗的點點滴滴,本來就只存在於他一個人的記憶之中,只有他一個人近乎執拗地不願忘記。獨自守著一份沒有辦法和任何人說出來的記憶,守得太久,久到了他開始懷疑自己,這一切是不是真的曾經發生過?他害怕他已經模糊了他的樣子,曾經鮮明的過去會只剩下一些瑣碎到無關緊要的細節,所有那些喜悅的、悲傷的、郁卒的、溫暖的場景,都會被平淡的時光沖散成碎片,沈到他腦海中再也碰觸不到的深處。

其實在流轉的歲月裏,所有的人都是輸家。就像手握得再怎麽緊,也留不住捧起來的水,還是會一滴一滴流回到時光的長河裏。不管多麽深切的記憶,一旦過去了,不管他是多麽舍不得,只會默默飄遠,直到無可追尋,最後只給他剩下這種拼命要記住的執念。

事情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遵循了一個特定的方向,誰也無法控制。

鐵路和趙天,到軍區開春季戰備會議,一屋子星星杠杠,閃得人眼花繚亂。會議完了,照例是聚餐,就在軍區的食堂。

杯盤交錯之間,鐵路看見桌子旁坐了一個他看起來有點眼熟的人。鐵路雖然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但是這個人和他相處的時候實在是太短了,短到了他回想了良久都沒有想起來這是誰的地步。後來離得近了,看到了他的胸前的名牌—肖紹文。

鐵路這才想起來,這是老虎團的連長,這是十幾年前初遇袁朗時他們偵查六連的連長……

鐵路多年來一直管束自己不去探尋袁朗的情況,因為他不知道一旦見到他會做出什麽事來,所以相見爭如不見,不如相忘於江湖。這麽多年,自己也沒有想從別人那裏了解他的近況,根本就是沒有一點他的消息。軍隊這個天地,其實很大,大到當你想刻意回避一個人的時候,真得可以動如參商一樣一直躲下去。

然而今天,自己居然碰到袁朗的老連長。

肖紹文已經是中校了,現在是老虎團的副團長。鐵路看著他和趙天談笑風生,交流自己部隊的情況,心裏想著,如果袁朗不離開老A,現在應該和他的老連長一個軍銜了吧?他猶豫不決,不知道是不是該開口。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了,那個人在不知道的地方應該也有了一片天地了吧?自己就算是多事一點應該也不會再打擾到他吧?

鐵路最後還是沒有忍住,故意輕描淡寫地說:“你有一個兵,給我印象很深刻。”他看著肖紹文問,“那個時候他還是你們偵查連的一個上等兵,叫袁朗,他現在怎麽樣?”

肖紹文顯然是楞了一下,喃喃地說:“袁朗……”

鐵路只覺得自己的心都緊張地揪在了一起,他等著肖紹文開口說話。

趙天笑了,說:“哎,對了,我也想起來了,那個兵以前在和我們演習的時候,還把我們那裏一個很厲害的角色給俘虜了呢。”他瞟了鐵路一眼,接著說,“他還在你們團嗎?”

肖紹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嘆了一口氣,說:“袁朗早就離開我們那兒了,他覆員很久了。”

“覆員?怎麽會,你們不是要送他去軍校嗎?”鐵路沒有管住自己,這句話脫口而出。他的心開始狂跳,盯著肖紹文,眼光銳利無比。要是A大隊的人看到他的這種表情,早就已經有多遠就躲到多遠去了。

好在肖紹文不是A大隊的,對鐵路的這個樣子沒有啥感覺。他有點氣憤地說:“我還想罵娘呢!袁朗那個小兵,不到18歲入伍,新兵連就是我帶著他,後來一直在我的連,就像我的親弟弟一樣。他因傷退伍,我比誰都心疼!”

鐵路就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耳邊全都是“因傷退伍”這四個字。

還是趙天比較鎮靜,他有點奇怪地看了鐵路一眼,說:“肖副團,這到底怎麽回事啊?這個兵好像還參加過我們的選訓呢。”

肖紹文又嘆了一口氣說:“就是因為那個選訓啊。那個小子看著好像挺機靈的,但是骨子裏就是個一根筋的主兒。他也不知道是著了什麽魔,呆在我們的偵查連有什麽不好嗎?非要進那個見鬼的A大隊。”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兩個都是A大隊的主官,有點歉意地笑了笑,“對不起,冤有頭,債有主,我不該都怨在你們身上。”

趙天擺擺手,示意讓他接著說。

“他進了你們那裏特訓了三個月,據說是不合格,給退了回來。我真不明白,那麽好一個兵,你們都不要,你們老A到底要什麽樣的兵?”

趙天的臉上,是習慣性抱歉的笑,這樣的表情,這些年他和鐵路不知道給其他的部隊陪了多少。畢竟你挑的是人家的尖子,挑來了又打回去,任誰也不會高興。鐵路則變得面無表情,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麽。

肖紹文的眼睛裏現出了一點怨恨,接著說,“他回來以後就沈默了一段時間,本來愛說愛笑的一個孩子,一下變得沈默寡言,那時候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操場旁邊發呆。我看著是真心疼啊。後來他就像是忽然睡醒了,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訓練裏去,有點像瘋了一樣,從起床到熄燈,除了每天的常規訓練,天天自己出小操。”

鐵路只覺得喉頭發酸。

“我這個連長當得不合格啊,當時勸也勸過,哄也哄過,罵也罵過,這個小子真倔,認準的事情怎麽也不肯改。後來我見他除了和自己發狠,也沒有再多的出格舉動,所以就沒再多管。”肖紹文嘆息著說,“本來當兵的,最能體現自己價值的地方就是軍事素質。他這麽一發瘋,各種成績越發好了。那一段時間比賽比武,他給我們連拿回來無數的獎旗,連集團軍的首長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我那時候還心裏高興呢。本來他就是個尖子,這下更厲害了。我一直想,要是當時能找個心理醫生什麽的和他談談,會不會好一點呢?可惜當時誰也沒有那種覺悟啊。”

不!鐵路覺得心如刀割,可是肖紹文的話還是一個字一個字鉆進他的耳朵:“大概是他的弦繃得太緊了吧,後來我們團一次秋季演習,他一心要完成任務,距離爆炸目標太近了,被彈片傷到了肩膀和胳膊,韌帶給……”

不是這樣的!鐵路只覺得眼前的顏色都慢慢地消失了,一切就像被水洗過一樣成了黑白兩色,自己的呼吸聲大得如同打雷,一下一下在耳朵裏轟響著,其他的聲音都淪落成了背景。他看見肖紹文的嘴還是一張一合地在說話,卻聽不見他在說什麽。他應該還是在說袁朗吧,自己應該集中精神,這麽多年不是一直想知道他的情況嗎?

“……有四五個月,出院了沒多久,他就覆員了。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接到他寫的一兩封信,後來也沒了聯系,這幾年基本上是音信全無,現在怎麽樣我也不知道。”肖紹文回憶完這些很明顯他不願意想的往事,語氣帶著點唏噓,他狠狠地喝了一口酒,揉了揉眉心說,“這些年,我一想起他來,心裏就難受,那是多好的一個兵啊!”

趙天嘆著氣,給肖紹文倒了一杯酒說:“是啊,那時候他還那麽年輕,有很大的潛力!”

鐵路的聲音低得如同嘆息:“他是我帶的最好的一個兵。”你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能好到什麽地步,他本來會成為你我追也追不上的那種兵……

原來,當年他那樣使勁說自己一定會回來,而終於沒有再回來,是因為這個。不是他放棄了努力,而是他再也有心無力。

他本來是一把寶劍,因為鐵路而失掉了成為神兵的機會,本來還可以成為一把利器,誰知道焠礪得太厲害,直接折了鋒刃。

生命中很多事,就只有一次機會。錯過了就錯過了,再也不能回來。

鐵路感覺他的心猶如沁入冰水的鑄鐵,發出絕望的嗚咽後碎裂成了千千萬萬的死灰碎片,淒涼傷慟得不知道要怎麽樣才好。

那個晚上後來的事好像一團迷霧,鐵路也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麽。直到聚餐結束要返回基地的時候,他才醒了過來,他打了幾個電話安排了一下,聽見自己很平靜地和趙天說:“政委,我向你請幾天假,我的家裏有點事。”

趙天說:“沒有問題,大隊裏的事有我盯著,你快去吧。”他仔細看著鐵路問,“老鐵,你沒事吧?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原來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不能控制自己,只要是和袁朗相關的事,還是能讓別人一下子就看出來他的失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