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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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還是一樣地過,即使他的生命中如今沒有了袁朗。

大多數的事情經過了一次,第二次就變得相對容易一些了。不管是歡喜還是傷痛,都像被水洗過一樣,不再是那麽鮮明刻骨。鐵路不知道自己是否改變了未來,因為他身邊的一切基本上沒有什麽變化。雖然他頗花了一點時間去回憶當年發生的點點滴滴,畢竟過去那麽久了,但是那些記憶,依然存在於他腦海的深處,會隨著時間陸續地浮出來。

他歸隊以後,不出意料地被當時還是大隊長的方永年訓了一頓,因為他是“第一個被常規部隊俘虜的老A中隊長”。鐵路心裏暗暗苦笑,沒想到袁朗多年以後栽在許三多手裏的頭銜,被他現在就給奪過來了。

依然年輕的身體,和已經不再年輕的心態,使鐵路變得益發沈穩幹練。連很少誇人的方大隊都說鐵路被個小兵俘虜了一次,整個人好像脫胎換骨了一般。

不過他自己知道,這一片沈穩之中,到底缺少了什麽。

他把自己扔到日常緊張的工作和訓練中去。他們很快就要選拔新兵了,鐵路向大隊長自動請纓去負責這次的選拔賽。

選拔是在一個海島上舉行的,兩個中隊負責對一眾參賽的士兵進行圍追堵截,保護主陣地不被滲透。參賽的兵們在72小時之內要奔襲60公裏,躲避老A們的追捕,還要完成各種偵查科目,提供詳實的火力分布圖和地理坐標,最後的任務則是突破老A們對他們的封鎖,三十公裏武裝泅渡回到陸地上去。

鐵路和他的隊員在島上剛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直升飛機送來幾十個兵,大概被陸航的上下顛簸折騰得夠嗆,臉色都有點發綠。不過這些個來自不同部隊的尖子們,還是很快就站成了整齊的幾排。

在那一隊參加選拔的人中,鐵路意外地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他的心驀然漏跳了一拍。

袁朗!

就算自己沒有和他談話,袁朗竟然還是參加了老A的選拔賽。他此刻就站在隊列裏,因為認出鐵路,正滿含笑意地看著他。

副隊長趙天,開始講比賽的規則和要求,並發放口糧,武器。

大隊長方永年在鐵路身後輕聲說:“這個兵可是我費死了勁才挖過來的,為了他,那個劉老虎,拍桌子瞪眼睛,差點沒把我吃了。這麽年輕個兵,還不到二十歲,各項軍事素質都拔尖,人又聰明靈活。老劉說了‘團裏決定重點培養他,明年就要送他去軍校呢!為什麽要到你們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去吃苦。’還好這個兵自己堅持要來,否則就老劉那守財奴的個性,能撒手嗎?”

看著鐵路不發一言,方永年忍不住又啰嗦起來:“怎麽啦,是不是因為他俘虜過你,心裏別扭?要不是上次他抓了我最牛的中隊長,我還不去死乞白賴地挖老劉墻角呢。”

鐵路盡量很平淡地說:“是不是好兵,拉出來試試就知道了。”

老好人趙天一次再次地和每個兵叮囑:“撐不住了就打信號彈,不過記住了,那等於棄權。”

方永年在鐵路耳邊低聲說:“我看好他了。你不要手下留情。”

依然是老套,直升飛機載著先把這一群兵轉迷糊了,然後往島上的山裏一扔。剛一落地就有子彈嗖嗖地跟著,霎時間就有幾個兵中招了,罵罵咧咧地退出了選拔。

鐵路拿著一支88狙擊步,在瞄準鏡裏搜尋著袁朗。只見他在直升機的艙門口,利落地順著繩梯滑下來,身子靈活地一閃,一個漂亮的戰術規避動作就躲到了射擊的死角。

後面的兩天裏,鐵路再也沒有見過袁朗,不過他可沒少花力氣試圖把他找出來。鐵路的心裏有著一絲很酸澀的驕傲,這個小南瓜,即使把他扔在一群兵裏,也能很快脫穎而出。可是既然決定了,他還是要做他該做的事,鐵路的手,緊抓著他的88狙,握得有些發白。

兵們都在老A隊員的追趕包抄下疲於奔命,水源和可以休息的地方被設了陷阱和拌雷,不光食物缺乏,他們就快連水也喝不上了。被擊斃和俘虜的兵們在帳篷裏悶悶不樂地休整,眼神裏滿是憤憤不平。

袁朗則一直沒有露面。

好像老天都在幫這些參賽的兵,開始下起了大雨,這不光解決了飲水問題,一些兵在雨幕的掩護下,終於突破了老A的層層堵截,接近了主陣地。

天色一片鉛灰,兩邊終於開始短兵相接,在大雨中激烈交火,槍聲在雨聲中顯得分外地沈悶。又有幾個兵被擊斃退出了比賽,老A也開始有傷亡,可是能見度越來越低了。

遠處的海面上,烏雲越來越黑,越來越低,一點點往島上壓過來,海浪高高地卷起,狠狠地打在礁石上,濺起一片灰白的飛沫。

方永年急招鐵路和趙天,因為風雨太盛,為了參賽士兵的安全,行動暫停,特別是武裝泅渡。

淒厲的哨聲在四面響起,老A們在雨中拼命呼喊,把還在隱藏著的,依舊戰鬥著的兵一個一個找出來,向他們解釋選拔賽暫時停止。擁擠的帳篷裏,大家在忙碌地清點人數,最後發現,還有三個兵不知去向,其中就包括袁朗。

老A們開始緊急搜索著島上每一寸角落,希望能找到這三個不見蹤影的兵。

鐵路上一次並沒有參加這次選拔賽,但是他想起袁朗加入A大隊的經歷,申請派直升飛機立刻進行海面搜索。

風雨一直勢頭不減,能見度幾乎為零,直升機完全不能參與搜救。本來武裝泅渡做護航的幾艘快艇剛開出去,就被過大的浪頭逼了回來。

方永年臉色青黑,趙天在帳篷裏走來走去。鐵路則雙手緊緊握成拳,指甲幾乎捏出了血。

鐵路恨直升機,直升飛機是世界上最脆弱的機種:高原不能飛、山地不能飛、風雨也不能飛。側風對流,隨便哪個都能令飛行不穩;碎石卷入,低溫結冰,發動機會隨時熄火;反正都是一下就摔得機毀人亡。

終於鐵路帶著陸航大隊最牛的飛行員,勉強把一架直升飛機開上了天。鐵路焦急地搜尋著下面黑色的海面,一陣陣狂風吹過,直升機跟著風不停地晃動。駕駛員小黃緊緊咬著嘴唇,拼命握著控制桿。

探照燈的光只能照出去幾米,根本就到達不了海面,唯有密密麻麻的雨點在光暈裏跳動。那個小的可憐的光圈之外,是無邊無際黑得讓鐵路心寒的地方,全是未知的風雨浪濤。

袁朗,他的袁朗就在這一片黑暗的波濤洶湧之間,生死未明。

又一陣風橫著吹過,直升機驀然劇烈地晃動,傾斜直下,幾乎失去控制,所有的儀表在一霎時都閃了起來,嘟嘟的警報聲不絕於耳。小黃竭力控制著飛機,在原地打著盤旋。

鐵路很平靜地和小黃說:“返航,回島上去。”

小黃爭辯道:“鐵隊長,那幾個兵還沒找到呢。”

鐵路喟嘆一聲:“能見度太低,這樣沒辦法找到他們,氣流這麽不穩,還要拿你的命去冒險。返航,等風雨小一點我們再找。”小黃還待爭辯,鐵路說,“執行命令吧。”

天可憐見,他們返航之後,看見海岸邊升起一發信號彈,一個兵被找到了,他游出去差不多一千米,風浪太大,實在無力,無功而返。

奔波了大半天的老A們,又在一個小山洞裏,找到了另一個消失的兵。他進去避雨然後累極入睡,沒有聽見哨聲。

這就是說袁朗沒有和任何一個人結組行動,他現在完全是孤身一人,還不知道在哪裏。

風雨浪濤太大,直升機和快艇再不能離開這個島。

整整一夜,鐵路憂心如焚,帶著他的隊員們在島上繼續搜索著。他不知道事情的發展還會不會遵循以前的結果,他心中祈禱這次能和上一次有所不同,也許袁朗還在島上,只是他們沒有找到。

天空還是一片黑寂,沒有轉晴,更沒有信號彈。鐵路知道,袁朗大概在參賽伊始就把那顆信號彈扔了,就算沒扔,他死也不會拉響的,因為他還是那個固執而難纏的小南瓜。這個臭小子現在到底在哪裏呀,是不是已經被狂風卷著巨浪,打沈到了海底。

一天半,整整一天半,猛烈的暴風雨一直鬧夠了36個小時,才稍稍變小。幾架直升飛機幾乎同時升空,開始了細致的海面搜索。

茫茫的海上,還有一點風暴後的餘波,波浪翻湧不止。鐵路盯著海面,耳朵裏全是直升機隆隆的聲響。太晚了嗎?他們是不是來得太晚了?這樣一片瘋狂肆虐的大海,多麽輕易地就可以吞噬一個人,而且不會留下一點痕跡,一點聲響,即使那個人是袁朗。

他仿佛感覺到袁朗氣息奄奄地靠在他懷抱之中,他說我太貪心,可是我也不想改;他說這麽喜歡看,我可以送你張照片;他說隊長我不會死,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有做;他說常相守是個考驗,我們已經考輸了;他說你背著我,還算是我把你俘虜了嗎;他說等我回來他說鐵路他說我不疼……鮮紅的血不停地滴下來滴下來,染紅了袁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衣服,染紅了鐵路按緊他傷口的手,染紅了袁朗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染紅了所有的一切,最後化成了背後那一個小小黑黑的彈孔。

不知道過了多久,世界早已經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了。在無數次的搜尋之後,鐵路終於在一點巴掌大的礁石上,看見了一個微小的迷彩身影。礁石的周圍,是游弋逡巡著的一群鯊魚,無數三角形背鰭在波浪中閃著冷艷的灰色。

鐵路等不得直升機摸索著路點情況,自己就順著繩子速降下來。他把半昏迷的袁朗從身邊的礁石上解開的時候,袁朗揚著臉沖著他笑,那個笑容竟然是如此燦爛。

袁朗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救命稻草,抱住鐵路就徹底地暈了過去。鐵路則閉上眼睛,任由自己被他緊緊擁抱著不肯撒手,感覺那個已經沒頂的溺水之人正是自己。

有些人一旦分開,還是不要再相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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