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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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00,鐵路目送張蘇北向他敬禮,轉過身去,帶著二中隊和三中隊全副武裝的兵們,排隊上了武直,飛走了,變成了天上的一個黑點。袁朗就站在他的身後,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兵們。

送走了張蘇北,鐵路帶著袁朗去軍區開會。

袁朗自動坐到前座去開車,他回頭和鐵路說:“你睡一下吧,快到了我叫你。”

鐵路坐在後座上,看著袁朗的背影,忽然之間想起他後背的傷口,只覺得心口又是一陣疼痛。他把手放在袁朗的肩膀上,輕輕的叫:“袁朗。”聲音喑啞得都不像是自己。

袁朗好像全身都僵硬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回頭。鐵路的手緊了一下,說:“好好開車。”

手卻放在那裏,一直沒有拿開。

那一天下午,鐵路坐在旁邊,看著袁朗和軍區的其他幾位老大爭裝備,爭經費,爭兵源,和他們爭得口幹舌燥。楊參謀長拍著他的肩膀說:“行啊,你帶的兵挺厲害,我看袁朗這小子將來比你還難對付。”

鐵路但笑不語,心裏卻一直記掛著張蘇北他們。他還是有心神不定的感覺,茶也不想喝,煙也不想抽。只是看見袁朗在身邊,心中略微安定一些。

整個下午,袁朗看著他的眼神都含著遮不住的笑意。

那個夜晚,月亮上依舊帶著點暗紅色的血暈。

鐵路疲憊不堪,早早地就被袁朗押著回自己宿舍休息。袁朗拿了從軍部帶回的文件,坐在他書桌前慢慢看,鐵路就在那悉悉索索的聲音中,慢慢睡著了。

半夜醒的時候,他看見袁朗坐在自己的床前的地上,文件散了一腿,頭靠在床沿旁睡得正熟。鐵路伸出手去摸摸袁朗的頭發,心中柔軟得不像話。

他把袁朗拍醒,說:“回宿舍去睡。”

袁朗睡眼惺忪地嘟囔道:“走回去就醒透了,還睡什麽呀。”

鐵路忽然往裏面躺了躺,讓出半個床來。

袁朗一下就醒透了。他看著那空出來的半張床,目光閃動變幻,不發一言。

鐵路嘆了口氣,翻過身子臉沖著墻,閉上了眼睛。

他覺得床微微下陷,袁朗輕輕地在他身邊躺下,清淡的氣息吹到他的脖子上。袁朗聲音輕如羽毛:“鐵路……”

鐵路把自己的被子搭一半在袁朗的身上,兩個人再沒有聲音,誰也沒有動。鐵路聽著袁朗細細的呼吸聲,覺得異常得溫暖。

鐵路還是在第三天吃晚飯的時候,接到了電話。

鐵路帶著袁朗風風火火趕到醫院的時候,走廊裏橫七豎八的都是人。

二中隊的副隊長崔傑坐在長椅上,頭上的紗布透著血紅。袁朗兩步沖到他面前,啞聲問:“他們在哪裏?”

袁朗順著走廊跑下去,身形帶著點瘋狂,鐵路只好緊緊地跟著他。

吳哲依舊躺在重癥監護室裏,臉色青灰,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來,或者還能不能醒來,他的右腿粉碎性骨折,估計已經保不住了;張蘇北後背中槍,生命垂危,目前還在搶救中,生死未明。

袁朗把臉緊貼在觀察室的玻璃上,後背一片僵直。他站了一會,又向走廊更深的地方快步走去。鐵路的雙腿忽然間沒了力氣,站在那裏,只覺得袁朗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還是那個大大的房間,這次靜靜躺在白被單下面的是齊桓,許三多和二隊的羅江。

鐵路走進來的時候,袁朗坐在齊桓和許三多的床前,手抱著頭,後背在輕輕顫抖。

鐵路把手放在袁朗的肩頭,袁朗擡起頭來,盯著他,眼睛裏沒有淚,卻有一點陌生的表情,叫鐵路渾身冰冷。

後面的幾天,袁朗把自己關進辦公室,不分白天黑夜地看這次行動的材料,反覆推敲作戰計劃的漏洞,整個屋子煙霧繚繞,一開門就往外冒煙,好像是裏面著了火。

他除了必要的公務,一句話都沒有和鐵路說過。

追悼會上,袁朗無聲地流著眼淚,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鮮血淋漓。

鐵路不知道該怎樣和袁朗說話,所以也只好沈默。

直到一天晚上,袁朗拿著一個檔案夾,來到了他的辦公室。袁朗的眼睛裏還是一直帶著那一絲陌生的東西,鐵路似乎知道袁朗要和他說什麽,他還是他那只天真執拗的小南瓜,這麽多年來一直沒有改變。

袁朗把檔案夾放在鐵路的面前,很平靜地說:“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鐵路的煙就在他的手邊,他卻破天荒地連碰都沒有碰。

鐵路打開檔案夾,裏面是和這次任務相關的照片和資料,張蘇北的作戰計劃,袁朗的分析報告。他打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瀏覽,實際上在等著袁朗開口。

袁朗並沒有叫他等很久:“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你和蘇北交代任務的時候特地和他說過,那個基地下面可能有地道,裏面的人員會比預計的多,會有埋伏。我反覆地讀過參謀部給我們的資料,並沒有提這些,我第一個問題就是,你到底和我們隱瞞了什麽?這些情況你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同樣的情景我已經經過一次了,而那一次,更多的人沒能回來,其中也包括你。

鐵路沒有回答,還是一頁一頁翻看著文件。好在袁朗也根本沒有等待他的答案,他既然今天晚上來,就是自己已經有了答案。鐵路現在能做的,不過是傾聽。

袁朗說:“你那一天舉止那麽反常,我問過你,你不承認是為了這次任務,可是那又是為了什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次任務很危險,會死很多人?”

鐵路擡起眼,看著袁朗說:“我們的任務都很危險,任何一個行動都可能死很多人。”

他沒有辦法告訴他,他那一天的反常不是因為這個危險的任務,而是因為失而覆得。他沒法告訴他,這一次傷亡的人數還不到上一次的一半。而且……你現在還活著。

鐵路不說話,袁朗仿佛更加坐實自己的猜測,他看著鐵路笑了,眼睛裏卻沒有一點笑意:“為什麽一上來就選二中隊,他們剛剛演習回來兩天,為什麽不是三中隊?你能不能給我個理由?”

因為三中隊上次才剛受到重創,有近一半的戰鬥減員。所以我才選擇了二中隊。

“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袁朗仍然緊逼不放。沒錯,他把他教得很好,即使對手是自己,他也知道針對弱點,乘勝追擊。假以時日,他一定會比自己更出色,更加難以對付。

袁朗站起來,手撐在桌子上,扔出他的殺手鐧。他身體前傾,離鐵路那麽近,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問出來:“告訴我,為什麽這次沒有派我去?”

鐵路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這是一個他沒有辦法再回避的問題,他沈默良久,才慢慢說:“從我派他們出去以後,一直到剛才,我也在不停地問我自己這個問題。”他擡起頭來,眼睛裏有袁朗從來沒有見過的一絲迷惘,袁朗從來沒有想到過在他有生之年,能看到鐵路的眼睛裏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袁朗的臉色似乎在瞬間變得煞白,他閉上眼,笑了,聲音卻好像嗚咽。

鐵路從煙盒裏拿出一支煙,按動打火機,手指顫抖,幾次都沒有打著火。他想說事情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他想說這一切就像脫軌的火車,早都脫離了他的掌控,可是他的理由是那麽蒼白,連他自己都不能說服。

袁朗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鐵路,目光溫柔而充滿了渴慕,這樣的目光讓兩個人都痛徹心肺。他慢慢地走過來,離鐵路越來越近,直到兩個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纏。他的嘴唇輕輕地吻上來,輕得好像蝴蝶扇動的翅膀,在鐵路的嘴唇上流連輾轉,不忍離去。

鐵路情不自禁地回應著他。

袁朗的嘴唇冰涼而柔軟,鐵路明白,這是他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吻。

這樣的吻,就像在喝海水,喝得越多,越是幹渴,最終只會讓人送命。

鐵路在這個吻裏嘗到了訣別的味道。

兩個人終於分開的時候,袁朗笑一笑,眼淚就掉了下來。鐵路在他的眼睛裏再次看到那一絲陌生。如今他們之間,隔了太多的陰影,連這個兩個人之間的吻,都帶上了別人的血腥。

鐵路把袁朗緊緊地抱在自己懷裏,不舍得松開。他想起袁朗在許三多床前顫抖的後背,他想起袁朗告別戰友時咬得鮮血淋漓的嘴唇,他想起袁朗面對著齊桓父母不能對視的眼睛……鐵路覺得好像有人把他的心從胸膛裏掏了出來,扔在地上使勁地踐踏。

袁朗從鐵路的懷抱裏掙脫出來,這次他的眼睛裏再沒有淚水,全是讓他冰涼的陌生東西,他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袁朗慢慢地擡手,慢慢地摘下了自己老A的狼頭臂章,動作雖慢,卻是絕不猶豫,他把臂章放在鐵路的面前,說:“信封裏有我的轉業申請,我等著你簽字。”說完了轉身就走。

鐵路一把拉住袁朗,他覺得自己已經要崩潰了:“你不要這樣,這是我的過錯,我可以調到別的地方去,我可以轉業……你不要這樣。”

袁朗看著鐵路,柔聲說:“鐵路,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他掙開鐵路的手說,“常相守是個考驗,我們已經考輸了,請你不要讓我再次當上逃兵。”他擡起手,規規矩矩地給鐵路敬了一個無懈可擊的軍禮,轉身出去了。

袁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上,就好像他從來沒有來過一樣。鐵路很明白,從今以後,袁朗和他,人生中將再也沒有交集。

鐵路翻著那個檔案夾,看著袁朗略顯淩亂的筆跡,每一行到最後字都連在一起,永遠像是在趕時間。他仔細讀著袁朗寫的分析報告,回避著那個最後的時刻。

終於最後一張紙也讀完了,檔案夾的最下面是個信封,裏面裝著袁朗的轉業申請。那張紙不再是手寫的,仿宋的字體打印得整整齊齊,看上去不像是真的。

短短的申請,鐵路讀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寫得太使勁,紙都劃破了。他感覺像是親手掐滅了自己心裏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

這一個夜晚,有無數的往事掠過,就好像一生一樣漫長。

他想起還在老虎團的袁朗,還是他的小南瓜時候的袁朗,剛進了A大隊意氣風發的袁朗,神采飛揚地削著南瓜的袁朗,進了他的辦公室就去摸他煙的袁朗,他的每一點音容笑貌,喜怒哀樂。他一直追隨著自己的腳步,默默地期盼;自己一直關註著他的成長,看他怎樣走向巔峰。原來他們之間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了,原來他們之間發生過這麽多事,這時要硬生生撕開,才覺得是如此撕心裂肺。

“媽的!”鐵路把手裏沒點燃的煙揉了個稀爛,他把筆狠狠地摔在地上,手指重重地打在辦公桌上,一下就腫了。

媽的!媽的!媽的!

他的手撫過額頭,手指上的傷疼得鉆心,可是他就像沒有感覺到。事情就是這樣一個結果嗎?這就是他的第二次機會嗎?

或許,或許當初袁朗就不應該遇到他,或許袁朗就不該進A大隊,或許那樣他會有個別樣的人生……

鐵路感覺如困獸。

至少……至少現在他還好好地活著。

“你認為現在他還可以好好地活著嗎?”那個人又出現了,他這次穿了一套叢林迷彩,手裏提著一把九五突,靠在鐵路辦公室的窗戶旁邊,還是笑嘻嘻地說。

鐵路的動作迅如疾風,一下把那個人按在了墻上,手肘壓住了他的脖子。致命的部位就在他手指之下,脈搏微微地跳動。

“你到底是什麽人?”鐵路早就把鎮定扔到了一邊,他現在渾身散發著嚇人的怒火。

“我是你的機會啊。”那個人的表情和聲音還是和袁朗玩鬧時一樣不著調,“他是個天生的軍人,現在他退伍了,你真認為他還能好好活?”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個人推了推鐵路壓在他脖子上的手,沒有推動,他卻毫不在乎的說:“你就把它當成個游戲吧?投入其中,看看結果怎麽樣?”

鐵路眼睛一下變成深黑:“這一切對你來說只是個游戲?”他的拇指微微發力……

這個人還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你也不想害死你的另一次機會吧?”

“另一次機會?什麽?”

他笑了:“你沒有讀過童話故事嗎?故事裏的人總是有三次機會的。你就不想再試試嗎?”

鐵路想著袁朗後背上的彈孔,他想著那個下午袁朗一直含笑的眼睛,他想著袁朗冰涼的嘴唇,他想著袁朗打印得整整齊齊的轉業報告:“我當然想。”

那個人的英文帶著美式的口音,說得像吳哲一樣:“as you wish.”他又打了個響指,整個世界又陷入一片混亂的光影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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