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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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幾天,他就是在這樣的麻木之中支撐著做完了他該做的事,無數的報告和總結,撫慰重創的三中隊,關切還在醫院裏的幾個傷員,安排犧牲同志的後事。

追悼會上,袁朗穿著整齊的軍服,他額頭上的那片焦痕被軍帽擋住了,而且臉上化了妝,儀容非常幹凈安詳,甚至看起來很英俊。他的兩旁靜靜地躺著他的幾個兵,沈痛的哀樂調子是那麽的刺耳,環繞在周圍的鮮花徒然怒放卻沒有一點生機。

整個大隊的人幾乎都哭了,三中隊剩下的隊員們更是哭得死去活來。鐵路卻覺得那個靜靜地躺在花叢裏的人,根本不是袁朗。他的袁朗很少會這樣安靜,總是時不時擠眉弄眼,露出個壞笑來,眼睛裏總是有那樣飛揚的光彩。這樣安靜平和的袁朗讓他感到極度的不真實。

鐵路挺到了最後,一直都沒有哭。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最後那面鮮紅的旗子把袁朗的臉蓋上的時候,他的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眼前有片刻真空一樣的黑暗,隨後很久很久都忘了還要呼吸。

葬禮之後,鐵路還是像以前一樣,坐在他的辦公室裏,做一群老A們的頭子,運籌帷幄,把底下那一群各有神通的老A們管得服服帖帖的。

不過他自己知道得很清楚,他再也和以前不一樣了,表面上或許看不出來,內心卻像一棟著過火的房子,火雖然已經撲滅,然而能燒的東西都燒光了,如今到處都是一片焦黑的殘垣,碰到哪裏都是鉆心的痛楚。

直到一天下午,他的政委老趙踱進他的辦公室,給他送來一封信,輕聲嘆息說:“老鐵,你也不要總這麽繃著啦,有的時候,能哭一下也好。”說著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信是封口的,上面寫著他的名字,“鐵路”,是袁朗那略顯淩亂的筆跡。鐵路把那封信折了一下,放在自己常服的口袋裏,依然照常工作。雖然有的時候,手指會去口袋裏碰一下,好像在確定那封信仍然還在那裏,沒有拆開。

一直到深夜,當他再也找不出要做的工作的時候,他才慢慢地拿出那封信。他點燃了一支煙,默默地吸完,然後打開了信封。

袁朗寫字總是好像在趕時間,每一行寫到最後筆畫就統統連在一起,像是要飛起來一樣。這個臭小子,連寫個遺書都這麽趕,真不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忙什麽。

“鐵路,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三中隊大多人的心願終於實現了,那個成天禍害他們的爛人,終於離開這個世界,去禍害其他的鬼去了。

你和我說過,世事難料,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做老A就要甘心藏著掖著,沒有功德圓滿,沒有一步登天。這一點,我做得很不好,我太貪心,可是我也不想改。

你從來只想當我的隊長,不過都沒有關系,我自己騙自己也玩得很快樂。

反正這輩子,能進A大隊,能當你的兵,甚至曾經和你一起並肩作戰,我值了。

看看,我還是這麽急性子,你白教了我這麽多年也沒有效果,失望嗎?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你以前在烈士陵園教給我的詩,我還記得,現在再念一遍給你聽吧。

其實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我走了以後,你的煙一個人抽得完嗎?

多保重

袁朗

x年x月x日”

鐵路只覺得心臟一陣陣抽搐地疼,疼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伏在自己的桌子上,渾身顫抖。

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一切的一切都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鐵路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這樣的悲痛,這樣的懊悔,如果真的可以一切重來,那麽他就……

“你就怎麽樣?”有人在笑,那笑聲和袁朗一模一樣。

鐵路猛地擡頭,他看見一個人,他靠在鐵路辦公室的門口的姿勢,和袁朗也是一樣的,看到那個人影,鐵路有瞬間的失神。那個人身穿著一身沙漠迷彩,個子高高的像是齊桓,臉上的神情像是吳哲,一笑嘴邊有兩個酒窩,牙齒潔白像是許三多。他手裏提著一支88狙擊步,腰裏別著92式手槍,問他:“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鐵路在瞬間把自己心情收拾得很好,他握住抽屜裏自己的配槍,問:“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那個人也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讓鐵路看了喉嚨酸得發緊,“重要的是我可以為你做什麽。”

“你能做什麽?”鐵路有點奇怪,自己居然沒有把這個陌生的,半夜三更出現在他辦公室的,不知道是什麽身份的兵抓起來,還在和他談話,是不是和他說話讓他有種奇異的熟悉感,自己還真是個鴕鳥啊。

“你想要什麽?”那個人湊近了過來,“你想一切都變回到以前的樣子,你覺得這樣你就能改變現在的這個結果嗎,鐵路?”

鐵路看著這個人,就像看著個瘋子一樣,奇怪的是,自己竟然還陪著他一起瘋。這個兵混過了老A一道道森嚴的崗哨,這個兵知道他的名字,這個兵不是任何一個他以前見過的人,這個兵給他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兵似乎知道他心裏最深處的渴望。

鐵路很鎮定地打開自己手槍上的保險,舉槍對著他的頭說:“廢他媽的什麽話,如果真能回到以前,我當然可以。”

那個人居然笑了,笑容還是和袁朗一模一樣,他點著頭說:“好吧,就如你所願。”

他啪地打了一個響指,周圍的一切就像裝進了一個萬花筒,無數聲音影像一起混亂地旋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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