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謙謙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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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落霞滿天。晚清在湖邊一棵大榕樹下蕩秋千,黨羨之在一旁空地上舞劍給她看。明黃色的袍子覆上了一層淡紅色的霞光,白色的劍光不斷跳脫閃動,靈矯飄灑的身姿動作看起來美感十足。晚清把秋千蕩得高高的,還時不時抽手出來給他鼓掌叫好。

這時,她瞧見前院中有一人朝這個方向閑步走來,待瞧著他的身影越來越近,晚清逐漸便肯定了他多半是徑直來找黨羨之的。

來人一身白色素錦長袍,此刻在黃昏中被染上一層淡淡的光暈。他五官極是幹凈標致,甚至比黨羨之還稍有過之而無不及;唇邊帶著一絲淺笑,眉眼神色看起來十分溫潤平和。他手裏執一柄折扇,閑庭信步,仿佛頃刻間便走近眼前。

黨羨之好似完全沒有察覺到,仍一心專致練劍,毫不見停滯跡象。晚清的秋千一時也停不下來,便在空中高聲喊了兩句:“黨二,黨二!有人來啦!”黨羨之便似完全沒有聽見,又舞了兩招突然一個轉身挺劍直刺來人,倏忽間長劍便將要抵在他喉前。

這人動也不動,負手而立,直到黨羨之的劍尖在他頸間停住不動,才微微一笑。黨羨之笑道:“你就陪我玩玩又怎的了?”

“沒大沒小。”他說著用兩指夾住劍尖輕輕撥到一旁。黨羨之收了劍順手丟在一邊,說:“稀客來了,不是閑來無事找我聊天的吧!”

晚清還在秋千上打著轉,聽了這些話心下一奇。黨羨之向她走近兩步,待她蕩過來時一伸手攬到她腰間,利索地把人給撈了下來。

當著人面晚清還是有點不習慣這種親密舉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順便伸手扯平蕩秋千時自己衣服上弄皺的地方。

黨羨之笑道:“大哥,她叫晚清。”

此人正是太子黨熙之。晚清以前從黨羨之那裏大概了解過一點,只知道他是個滿腹經綸,正直勤勉的典範儲君,從沒想象過他到底是何模樣,今日陡然見了真人,可謂又驚又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黨熙之微微點頭,對她笑道:“頗為久仰。他是黨二,那我是黨大罷。”

晚清想起剛才那兩聲高呼,不由一窘。低頭間,忽又看到黨熙之腰間所墜的一塊玉佩,不禁又是一陣驚詫。這圓形白玉瞧著十分眼熟,正和慕容雅那塊篆著“情靜性雅”四字的玉墜一模一樣——晚清後來嫌攜帶不便索性直接掛在自己脖子上。她雖瞧不清楚黨熙之那玉佩上“德賢才熙”的字,但想象中的也和看到相差無幾了。

她不由又看了看黨熙之,知道自己剛才莫名其妙在遺憾什麽了,她初見到黨熙之又乍然知道他是誰後,下意識裏便覺得慕容雅的行為真是虧大了。



羨之看她神色不大自然,對她低聲笑道:“奇怪了,你從不怕見生人,怎麽今日見了我親大哥倒不自在了?”正想再度開口詢問黨熙之的來意,又見管家匆匆小跑而來,口中說道:“二位殿下,七王爺也來啦!”

黨羨之哈哈一笑:“今兒好不熱鬧!大哥,咱一塊去迎七叔吧!”

七爺也不進屋,就在廳前院子裏悠閑踱步。他身邊還有一高挑少女,一看見黨熙之幾個走了過來,率先輕步跑上前來,甜甜一笑,叫道:“大皇兄,二皇兄!”又看著晚清,略帶羞怯地喚了一聲:“姐姐好!”

晚清呵呵一笑,心說看來又是一個“頗為久仰”的。她見這姑娘舉止言行優雅大方而不失爛漫,一派自然,頓時就很有好感。

黨羨之笑呵呵地說:“寧芝妹妹,好久不見了啊!”

黨寧芝笑道:“那可不是麽!前幾天好不容易聽爹爹說你要上門來玩,我高興極了,沒想到啊,你是騙人的。”

黨羨之道:“我可沒有成心要騙人啊,實在是事到臨頭脫不開身。你真要怪的話,可要怪他啦,否則,一百回我也去玩過了!”說著一指黨熙之。

黨熙之笑而不語。黨寧芝看了看他,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笑得極是溫和可人,她又對黨羨之說:“爹爹說今日你多半在家,所以帶我來串門,沒想到大皇兄竟然恰巧也在。”

七王走來,接口笑道:“是啊,難得熙之竟也出宮找來了,咱們這麽多人給你面子,七叔不客氣,今天要受你好好款待一番。是吧,哈!”

黨熙之點頭,這才開口插了一句:“不錯!羨之最近在躲清閑,宮中總見不著人影。這不是我掛念著他,想見一見還得親自找來。”幾個人擠兌得黨羨之只好抱拳求饒。

晚宴安排的全是些精致小菜,黨羨之讓人抱出往日收藏的陳年佳釀來,叔侄兄弟三人痛飲一番,一邊吃飯一邊談論些江湖趣事,緘口不談一句朝政上的事務。連晚清和黨寧芝也小飲了兩杯,她們看到幾個男人一杯一杯灌下去,而臉上殊無異色,談笑風生仍很自如,不免暗暗驚嘆稱奇。

七王爺超然世外瀟灑淡泊,黨羨之更是我行我素狂放不羈,而黨熙之是柔和而不見怯懦,平淡而不落凡庸,談笑間的從容風度仿佛無時不刻不彰顯著身為儲君所應有的那種王者之氣。

酒酣胸膽興致正濃,不覺便是二更天。黨熙之天天早起整日繁忙,今日能抽出空來到連王府逛上一趟已是不易,夜深不便再耽擱,率先提出要走。七王也攜黨寧芝站起身來:“夜已深,我們這也該回去啦。”對黨熙之道:“咱們正好順路,我爺倆送你回了宮,再回家去!”

說話

間管家早已吩咐下人到後院套車牽馬去了。

幾個人都走下席來,慢慢向門口走去。黨羨之開玩笑道:“七叔大哥還有寧芝妹妹你們說說,今日可否盡興了,我那好些罪行也都折贖了罷?否則你們若含恨而去,那漫漫長夜,我可睡不著了。”

黨熙之面有微醺之態,朗聲笑道:“還差一著。看著!”話音未落,突然提起手中那柄扇子向黨羨之胸前襲去。

晚清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黨羨之側身一閃,順手到飯桌上又撈了雙筷子,兩根並作一支,迅速壓在扇子上。黨熙之手腕一轉擺脫壓制,很快又攻了上來,黨羨之依舊拿筷子格擋,兩人動作俱是簡單快速利落,餘人堪堪能看清每招每式,卻還是不免眼花繚亂。

兩兄弟也玩得有趣,另一只手要麽負在身後要麽貼於身側不動,步法倏忽進退間始終只用那一手過招。晚清和七王父女退到一旁觀看,七王吟吟而笑,晚清和寧芝卻雙眼緊緊追著兩個衣袂飄搖的身影,看得甚是投入。

突然,誰也沒看清楚具體是怎麽回事,只見黨羨之執著筷子使勁向自己這邊一拉,身子也順勢閃了過來,黨熙之退了一步停住,兩人這就罷手了。

這時再仔細看,卻見黨熙之手中空空,黨羨之取下筷子中夾著的扇子在指尖飛速轉了兩圈,哈哈一笑:“大哥不忍心在我這兒白吃白喝,臨走還非得留點東西。這扇子兄弟卻之不恭,受啦!”

黨寧芝插嘴道:“二皇兄你越來越小氣啦,以後說出去誰還敢來你家吃飯呀,嘿嘿!”

黨羨之笑道:“小丫頭啊,二哥知道你自小就偏著大哥,我不怪你,你說去罷!”

“哼,”黨寧芝眼睛在他和黨熙之臉上掃了兩圈,最後只說:“我說不過你啦……”

七王過來拉著她:“哈哈!你兩個如今這般大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的玩法,喝也喝了,鬧也鬧了,咱們這就走吧。熙之,扇子七叔明兒叫人給你多送幾把,以後要玩要丟也還有的是啊!”

黨熙之於這種得失毫不掛心,神色一如往常,微笑道:“多謝七叔,我這是越賠越多!”

馬車早已準備好在門外等著,黨熙之和七爺父女同乘一車,讓自己的車乘在後跟著。送走了三人回到房中,晚清大大的打了個哈欠。黨羨之笑道:“困了?”見四下無人,將手中折扇啪的一下展開,卻從扇面上取下一張薄薄的紙條。

晚清“咦”的一聲,頓時又精神起來。這張紙條是一整張紙折了幾折,展開來看上面有字。黨羨之默默看了一遍,見晚清一臉好奇,便將紙遞給了她,只見上面只簡短寫著一句“愚兄心憂父安,弟速悄往伴駕。”字體清秀幹凈,紙上除這

十二個字外,什麽都沒有了。

晚清十分困惑:“這是你大哥寫的?”

“是。”黨羨之點點頭,接過她手中信紙,順手往一旁燭火上一送,火舌奮力一舔,頃刻間就灰飛煙滅什麽都沒有了。

“這麽說他剛才故意跟你打鬧只是想要把這個東西留給你?搞得這麽麻煩,他幹嘛不直接跟你說呢?”

“如果有合適的機會,他會親口和我說的。”

晚清想了想,一整晚確實是沒有他兩人獨處的時候,要說自己是個外人也就罷了,他們七叔明明是自己家人,而且看起來叔侄關系相當親密不間,可是……“難道你大哥連你七叔都信不過?”晚清不敢相信。

黨羨之似見怪不怪,淡然說道:“談不上什麽信與不信,只不過我大哥做事謹慎,他想要讓誰去做的事,不希望無關的人知道太多,不管這人是誰。”

晚清心想:話雖這麽說,可這人心思也確實夠重的了……只聽黨羨之笑道:“好了,別發呆了,你不是困了麽,早些去休息。明早動身去玉龍山,我帶你一起去。”

晚清兀自站著,本來挺輕松愉悅的一個晚上被這一小插曲搞得有點混亂。她想,黨熙之此行的目的看來就是為了下達這個指令,但巧合碰上了七叔和寧芝。他讓黨羨之悄悄前去不知是為什麽,而且他為什麽會擔心皇帝的安危呢?她就想象不出有什麽危險。

黨羨之見她久久不動,碰了碰她:“你在想什麽呢?今晚有點不大對勁啊,到底怎麽啦?”

晚清看著他問:“你讓我跟你一塊去玉龍山,是為了掩人耳目不讓別人知道你的真實去向,還是什麽?”

黨羨之一楞,故意問她:“還是,還是什麽?你怎麽不說完?”

晚清道:“我不知道……沒有還是了,是不是我前面說的那樣?”

黨羨之手搭在她肩膀上,哈哈笑道:“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覆雜,也不要把我大哥想得太覆雜。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去,是因為我想讓你在我身邊,讓我時時能看到你。你明白嗎?”

“嗯。”晚清臉上一熱,點了點頭。

黨羨之滿意地捏捏她的臉:“乖,去睡吧。”

然晚清雖覺得累了,卻頭腦中思緒繁雜,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索性爬起來跑去書房看書。書房在房子的一頭,大而安靜,房中楠木書架桌椅經年發出陣陣清淡幽香,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房中臨窗一角還置了把很大的搖搖椅,上面鋪著整張的虎皮。她取了幾本書端著宮燈一並放到搖椅旁邊,舒舒服服躺了上去。

可這夜深人靜的時候,覺睡不著,書又如何當真看得下去呢?身下毛絨絨的虎皮傳來溫暖的氣息,宮燈上

的紗屏透出黃色的柔光,木頭和書紙的味道氤氳在空氣之中,晚清頭昏腦脹,恍惚又有了做夢似的感覺。

然既是夢,怎能太入戲呢;可不入戲,又能怎麽辦呢。這生活如此奇妙,但就像水中之月鏡中之花,又像懸於空中,無著無落。

不知怎的,晚清心頭突然冒出兩句詩來: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斷腸。她輕笑了一下,想四十三年夢怕是沒有,斷腸更是沒有,燈暗倒是真的……忽而又想,若自己就像那無辜的晉人王質一樣,莫名看棋入迷,虛晃一百年,滄海變桑田,那又怎麽辦……還有楊藍,可憐的楊藍,親愛的姑娘,到底在哪裏?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小縫,晚清嚇了一跳,看向門去,心裏卻見鬼的胡思亂想,怕從暗影中突然跳出什麽匪夷所思的恐怖東西。門漸漸打開,黨羨之的臉探了進來,光線雖暗,晚清卻也瞧得清楚,遂松了口氣。

黨羨之大步向她走去,腳步在靜謐的黑夜中僅留下輕微的落地聲。他趴在椅子邊俯身,語氣竟有點像撒嬌的小孩子:“你躲在這兒幹什麽呢?”

晚清仰臉看著他:“睡不著啊。”

黨羨之嘿嘿一笑,忽然一下子翻身跳到搖椅上,晚清一陣手忙腳亂:“餵餵,你幹嘛呢!”黨羨之道:“我也睡不著!”說著靠在椅背上挪了挪,調整了一下位置,一伸手摟過晚清的肩膀靠在自己懷裏,然後躺著不動了。

晚清無奈地丟下手裏那本做樣子的書。後來索性又動了動,找到更舒服的姿勢,胳膊摟著黨羨之的腰,閉上眼睛睡了起來。

就這樣靜靜過了片刻,晚清心裏有種單純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她悠悠嘆道:“要是能一直這樣,那也挺好的……”

“當然能一直這樣。只要你願意,我們就一直這樣……”黨羨之的聲音從她頭頂上傳來,說話的氣息輕輕觸動著頭皮和發絲。

晚清像是自言自語般慢慢一字一字說道:“你是認真的嗎?”

黨羨之的下巴蹭著她的頭發:“我當然是認真的,你不相信我嗎?”

晚清搖搖頭,輕聲說道:“我不知道。可是我想,像你這樣的人,就算不認真也沒有關系,哪怕將來要付出什麽代價,也是完全可以承受,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但若認真起來,反而不好說了……”

黨羨之默然片刻,忽然開口:“我不怕,哪怕損失慘重我也不怕。”他似乎笑了一下,接著說道:“在你眼裏,恐怕覺得,對我來說從前游戲花間三心二意是件很輕巧的事,我一定樂在其中得意不已,是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做夢都想遇到一個人,她讓我喜歡到心底裏,讓我把整顆心都交出來。為了她,哪怕死了我也

心甘情願。”他的聲音因為懇切而竟有微微的顫抖。

晚清從來沒有聽他像這樣說話,心裏不由一震,擡頭看他時,只見他一雙眼睛明亮而倔強地看著自己,好像把所有的赤誠和真心都凝聚到了眼睛裏。她鼻子一酸,連忙靜默幾秒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嘆息道:“可是萬一我擔不起你這片真心,萬一到頭來變成一場空……”

“絕對不會的,我不會容許它變成一場空的……”黨羨之用手輕輕摩挲她的臉頰,語氣安靜卻堅定地說道。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兩人誰也不說回房睡覺,就這樣安然靠在搖椅中漸漸睡去。

卻說黨熙之回到自己宮中後,又看了幾本奏章,都是些細瑣小事,隨意批覆後丟在一旁,覺得酒意未消精神尚好,便又隨手抽了本閑書來看。太子惠妃親自捧著一盞燕窩粥輕輕走上前來,柔聲道:“臣妾親手煮了燕窩,特加了些蜂蜜,好給殿下解解酒。快三更天了,殿下還是早點歇息的好,不要太過勞碌。”

“有勞你了。”黨熙之微微點頭,接了過來。他瞥到惠妃恭恭敬敬低眉順眼的模樣,不知怎的竟驀然想起傍晚時初到連王府所看到的那一幕:晚清坐在秋千上飄著,笑嘻嘻地大喊黨二黨二有人來了……

黨熙之不覺微微一笑。惠妃瞧見他笑,不禁說道:“殿下今日去二弟那裏想是敘得很愉快,回來時顯得放松許多呢。”

“嗯。”黨熙之輕輕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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