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七王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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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黨羨之都沒有出現。晚清無聊至極,一個人悶在房裏把圍棋當成五子棋來下,讓店小二給她找書來看,對著名人字畫練毛筆字,趴在窗縫上看街上來往的行人,在地板上練瑜伽……她估摸著,照這情形,自己下一步快該回憶著做第八套廣播體操來解悶了。

她悲哀地發覺,沒有黨羨之在,她簡直寸步難行,只能做這萬花樓的常住居民,過著衣食無憂沒有盼頭的生活。更悲劇的是,黨羨之若一直不來,她始終是沒辦法聯系他的;他若來了,她連為此生個氣發個脾氣的立場都沒有。晚清只好自己對自己發脾氣:哼哼,看吧,這就是寄生蟲的下場!

黨羨之也很郁悶,那天因為下雨提前歸家,總算是給手底下那幫人抓住了個機會,大管家說了:下屬匯報工作的必須要見一見,否則延誤了什麽重要事情可就不好了;宮裏已幾次三番著人來宣,總宣不著人,人不去也就罷,連折子也許久不寫了,此節更是幹系重大,先補奏章把該發表意見建議的問題處理一下,再進宮向爹媽兄嫂請安問候一番才是;另外,堆雲閣的雲姑娘也曾差人來,問爺許久不曾去關照,是不是病了……

黨羨之曉得自己理虧,只好乖乖照章行事,一耽就是整整兩天,本來要著人給晚清捎個話,卻一時想不好該怎麽說,拖著拖著就給拖黃了。公務家事搞定之後,雲獻舞的事倒讓他犯難了。黨羨之本想著多日不見就去望她一下吧,可沒想到提不起往日興致也就罷了,每想到晚清居然還覺得有點心虛,末了只好極不耐煩地向管家揮手道:“去找幾件珠寶首飾送過去,說我忙得很。”

第三天早上黨羨之早早地便趕去了萬花樓。彼時晚清已吃過了早餐在搗鼓一個面膜,一邊琢磨著自己今天能幹什麽。正琢磨著,就聽到一陣敲門聲,晚清想不到是誰,便問:“誰呀?”

黨羨之聽她聲音清亮幹脆,知道是醒了,推門便進,一眼就瞧見晚清跟個太君似的墊著好幾個枕頭懨懨仰臥在榻上,一手把本書高高舉在臉的正上方,可那臉上覆著厚厚一層黃黃綠綠烏七八糟的東西,黨羨之嚇了一跳,一個箭步沖上去把她扶起來,聲音都變了:“晚清?!”他靠近了才看清楚,原來那些惡心東西是些黃瓜蘋果橙子,全切成了薄片貼在臉上。

晚清也被他這舉動嚇了一跳,書也掉了,呆呆看著他:“怎麽了?”

黨羨之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卻能看到黨羨之一臉震驚然後又緩過神來的表情,連忙把臉上的東西往下扒拉,丟在一旁茶幾上的盤子裏,說:“別怕別怕,我只是在敷個面膜,保養保養……”

黨羨之笑道:“我怕什麽!”

晚清一邊揭臉上水果片,一邊說:“哎呦,是呀,今天風好大,怎麽把你給吹來了!”她本來是想看到黨羨之後大吼一句“你小子這兩天不打算找我玩也不提前打聲招呼!”結果話趕話說到這兒她這句也就憋著沒說。

黨羨之道:“前些天玩得太野,欠了好多功課,只好在家補了才能出來。”

晚清驚訝道:“呀?你還學習?”

黨羨之笑道:“傻瓜,是有好多公務需要處理。”

晚清更驚訝了:“呀!?你還處理公務!?”

黨羨之道:“那是當然,你以為我真的整日都游手好閑嗎?”

晚清一副那當然了的樣子,說:“那不是必須的嗎,你不光得游手好閑,還得任性妄為,這才對得起你二殿下在外面的名頭啊!”

黨羨之作勢要去抓她,晚清在臉上摸了半天終於取下最後一片黃瓜,見此順手就往他臉上送去,黨羨之卻笑嘻嘻地突然一把捉住她手腕,探頭過去很利索地就把黃瓜給吃了。黃瓜片上還帶著淡淡的皮膚的溫度和氣息,黨羨之吃了蜜似的眉開眼笑。

晚清抹了抹臉,訕訕說道:“呃,好吃嗎?”

黨羨之意猶未盡似的地看著她,笑道:“你說呢?”

晚清不敢再說什麽,便問:“你平時都管些什麽事兒啊?我看你什麽都不做的啊……”

黨羨之在榻上坐下,說:“這一句兩句話可說不清楚。”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笑道:“不過有件事你也許感興趣,慕容大人,也就是慕容博他父親,前幾天奏說我那沒過門的皇嫂病了,病的好不蹊蹺,療養來療養去也不見好,怕帶病出閣入咱皇家的門不吉祥,懇請皇上將婚期延遲半年,等這病好得徹底了再辦婚事。”

晚清不由哼的笑一聲:“病了!”

黨羨之道:“怎麽,你不相信啊?對了,你不是在他們相府小住過幾日嗎,可有聽說那慕容雅得的什麽病?”

晚清搖頭道:“我不知道,沒聽說過。然後呢,這事兒怎麽解決的?”

黨羨之說:“父皇和大臣們商議一番,當然是準了。待太史局另擇吉日完婚。宮裏還派了禦醫去給她瞧病,也說暫時靜靜調養著。母後還說要去瞧瞧她,慕容大人再三阻攔,說她晚輩姑娘家消受不起,也就罷了。”

晚清心想他當然得拼命阻攔了,不由笑道:“你們家真麻煩,人家結個婚是自己的事,那些個大臣們摻和什麽,還要另擇吉日,萬一他兩人就是屬相不合呢,萬一慕容雅天生克夫呢,呃,也不是這個意思……萬一他倆就是八字合不來呢,再說那吉日為什麽就一定是吉日呢,萬一那看星星的人是胡說八道的呢……”

黨羨之輕輕

敲了敲她的腦門:“你哪來這麽多萬一!不過話也沒錯,確實麻煩的緊,原也沒這些個必要。”

晚清一聽不由擠兌他:“這話你可別說,哪天你要是娶媳婦了,還不是得讓那些大臣們搖頭晃腦討論哪家的姑娘比較配,哪一天日子比較好,說不定再討個好彩頭,搞個特赦日什麽的,那你就積大德了。”

黨羨之笑道:“我愛怎樣就怎樣,他們管我皇兄,可管不著我。”

晚清心想:你現在這麽說,將來可由不得你。只聽黨羨之說:“我早上只喝了口茶便出來了,現在餓得厲害啊!”

晚清說:“那去吃飯,我吃飽了,可以看著你吃。”

黨羨之道:“不急,我們這就到茗舍去,今日有好玩的事。”

到了茗舍,晚清發現今天果然有所不同。往日一樓的堂內總不密不疏地擺著位子今日卻騰空了,中央搭起一座不大的臺子,一尺來高,臺子上放著坐墊和一張長形矮桌。幾米之遠的外圍錯落有致地擺了一圈桌椅,桌子上已擺了不少茶點,整體看起來倒像是有一場表演。

黨羨之笑笑,卻拉她上了二樓,在邊角上一個小廂裏坐下,兩人悠悠吃飯喝茶,不多時樓下人越聚越多,倏忽便熱鬧起來。再過了一會兒,樓上的其他包廂也陸續來了人,大家都是一副等看好戲的狀態。

晚清掃了一遍,見來人大多是年輕人,看那裝扮舉止有的像世家公子有的是白衣秀士,也有個別打扮粗豪或老夫子類型的。這時下面的人也在互相交談,上面的人也在互相聊天,嗡嗡聲混成一片,她一句完整的話也聽不清楚,只是偶爾能聽到幾個被著重強調出來的只言片語,依稀好像是這聚會一年一次,今年的琴很了不得之類的意思。

晚清忍不住好奇心問黨羨之,知道了原來茗舍每年都會有這麽一次純學術或者藝術交流聚會,往年有吟詩為文的,作畫下棋的,甚至還有大夥純粹清談的,而今年玩的比較有意思,要賞樂,或者說鬥琴。男女老少皆可參與,不限身份不限地域,只要來參加的都一視同仁。當然像他們這種來看熱鬧的也都一視同仁。

晚清還沒來得及詢問是誰這麽有錢有閑的來辦這種高雅聚會,只聽一聲很突兀的“來啦!”,整個茶樓上上下下都不由靜了下來。

眾人眼光都看向門口,晚清也不由盯了過去,黨羨之微微一笑,卻自顧自的繼續解決早餐問題。

只見門外走進兩人,前面的是個三四十歲的男子,一身沙色錦衣,不露華麗但也並不普通,中等身量,體形微瘦。此人長相雖不如何英俊五官卻都清朗凈氣,眼睛神采奕奕,氣質瀟灑不拘,他面帶笑容,進門便一拱手笑道:“我來

遲了,各位久等!”

樓下眾人紛紛說道“哪裏哪裏!”“七爺來了,咱們這便開始吧!”連樓上也有人站了起來看他。

晚清心裏犯嘀咕這個七爺又是哪路神仙,眼睛卻仍在觀看樓下情景。這位七爺身後那人手裏捧著一個巨大的長條形木盒,看來並不是很重,否則他一定抱不動,進門之後不待吩咐便交給了茗舍的老板。這老板今天親自提供服務,將這木盒交由兩個夥計一同端著,他打開盒來,原來是一架古琴。眾人有的在和七爺寒暄,有的卻直盯盯地看著這琴。那老板小心翼翼將琴取出,走到中間臺子上放於矮桌之上,至此整個前戲便算完成了。

七爺笑瞇瞇道:“眾位請坐,千萬自便,不要客氣!今日來的諸位朋友,咱們共此佳期重在交個知音,身懷絕技的就一定要不吝顯上一手啦,也教大家都不白來一趟,飽一飽耳福那也是樂事一樁嘛!”說罷又轉身指向臺上那座琴,道:“這琴喚作南歌,咱們列位今日不妨就用此琴來奏。”他剛說到南歌便有人發出唏噓之聲,有人嘆道:“撫琴一輩子,能用南歌演奏一回,也足慰平生了。”又有人說:“我技微藝拙,摸不得這琴,只要聽上一聽也就夠了!”

晚清不明白,黨羨之向她解釋一番,說這南歌是傳世名琴之一,尋常人畢生也未必能見上一回。然對普通人來說也就是名貴了些,但對通曉樂理的愛琴之人,其分量是無法言說的。以晚清的音樂覺悟她確實沒什麽特殊感覺,但卻不由更加好奇這七爺的來頭。

這七爺趁著大夥興致勃勃之際又撫掌笑道:“今日雖是小聚,諸位也需得能盡興了才好,因此就拿這南歌做個彩頭吧,咱們所有在場人的耳朵都是評委,可要聽準嘍!”此言一出,不禁引得所有人驚嘆叫好,就連晚清這種一竅不通的都忍不住蠢蠢欲動了。

只見第一個登臺演奏的是個看上去年幼的小公子,大概壓不住好奇心,率先跳了出來,站在臺上對眾鞠了個躬笑呵呵地說:“哥哥叔叔們,我來起個頭!”說罷落座奏了起來。

這種專業級的表演會晚清自然是不懂,單聽琴聲,只覺清脆激越、靈動輕活,她聽著便想挺不錯的,與這小少年的活潑青春氣息倒是挺符合的。黨羨之笑道:“小小年紀就彈臥龍吟,志倒不小,不過一聽就是少年人心性了。”

晚清眼睛一亮看著他:“你還懂這個?”

黨羨之笑嘻嘻地說:“我還懂很多很多東西啊,你是不是越發欽慕我了呀?”

晚清心思一轉,笑著慫恿他:“那你待會兒不妨也下去表演一番,讓人見見真章呀!別是只會在這兒說可就不妙了。”

說話間又有人上

去了,仍是個華服公子,舉止與琴音都比之前那小少年沈穩了許多,黨羨之卻又說這位缺乏靈氣,日後在琴上的造詣一定也不過爾爾了。

接下去是個青衫男子,文弱書生模樣,一身樸實無華,卻彈得一首氣勢非凡的曲子,低沈處如嘆如嗟如泣如訴,激蕩處似鐵馬金戈萬軍列戰,連晚清這種菜鳥也聽出了點感覺來,黨羨之也難得讚了聲不錯。

樓下就這麽一位接著一位表演了起來,有時碰巧有兩三人一同要起身上臺的還彼此謙讓一番然後繼續進行,晚清看表演者興致高漲精神抖擻,聽眾也大都神情專註甚至如癡如醉,一個人表演完後大夥不免稱讚評論幾句,心裏自然也在暗暗比較這到底是哪個技高一分可拔得這頭籌。

不覺已日上中天,兩個時辰倏然而過,臨近尾聲之際,氣氛反而越發緊張起來,人人都在想究竟這南歌要花落誰家,就算明知肯定不是自己的,還是免不了捏一把汗。

眼見已再無人表演了,這時突然一個粗腿壯胳膊一臉胡子的高個大漢跳上臺去,臺下一眾均面面相覷張口結舌,想不到這麽個粗野漢子居然還會彈琴。但見七爺搖頭笑笑,並不說話,餘人也都只好屏息凝視,看這人要怎麽表演。晚清不禁心想:天下奇人異士多得很,這人也許就是個豪放無拘的高人,人不可貌相,看他待會怎麽震驚四座。

眾目睽睽下只見他盤膝坐下,略整了整衣襟,緩緩擡起手來,慢慢放到琴弦上,那小心翼翼的模樣,有種彪形大漢捏繡花針做女紅的滑稽感,但每個人都提著一顆心註目著他,此情此景竟無一人想笑。

誰知這人端著把式吊了大夥半天胃口,突然嘴裏發出嘖的一聲,伸手撓了撓臉,然後蜷著手只伸出兩個食指去勾琴弦,座下有人“咦”的出聲,表示大為驚奇不解,連晚清這門外漢都看出了不妥,失笑道:“哈?一指神功!?”

只聽“錚——噔……”兩聲,諸位做慣了賞樂品樂之雅事的人都沒想到,這琴如南歌竟也能發出這麽難聽的聲音,這莽漢實在是夠倒人胃口了。晚清大跌眼鏡,不由大嘆屌絲就是屌絲,永遠不會逆襲!

琴聲剛落,七爺頓時發出哈哈一串爽朗大笑,臺上那大叔也呵哈笑了起來,只聽七爺說:“馮二哥方才可嚇了我一跳,我以為士別三日須刮目相待了,沒想到你這是故意要逗我們一逗啊!”

這位馮二哥哈哈一笑,大聲道:“我馮二粗人一個,哪裏懂你們這些細致玩意兒!要是論耍大刀,全天下也沒幾個能勝我的,彈琴畫畫可就為難人了。要不是聽你老兄說了我一時心癢好奇,我這下輩子也不會來湊這種熱鬧。既然來了,又說這琴這樣那

樣了不起,說不得一定要摸上一摸才不虧呀!哈哈,咱也趕了一回文雅!”

其他人聽了是這情況,不禁哄堂大笑,不過這麽一來,氣氛竟陡然輕松平靜了下來。待落了聲,七王開口道:“既然無人再肯獻藝,那咱們今天——”話剛起了個頭,只聽門外一個女子聲音叫道:“等一等!”

晚清對黨羨之笑道:“今天果然熱鬧,小插曲層出不窮!”隨著眾人目光一起向門口看去,只見一個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扶著另一個女子緩步走了進來。這女子服飾華麗,釵環閃耀,一縷輕紗遮面,但瞧那眉眼和朦朧間的面龐,就知道一定是個美胚。晚清就算只看那脈脈含情的眼睛也能認出來是雲獻舞,不由吃了一驚,連黨羨之也大感意外。晚清看了看他,只見黨羨之皺著眉頭不知在想什麽。

這樓裏多是名門貴族或都門雅客,對雲獻舞的事多多少少都有所見識或耳聞,這身形裝扮一出現,自然都辨得出來了,但卻都不曾想到她會出現。

雲獻舞向七爺盈盈施了一禮,鶯聲細語道:“獻舞拜見七爺。”七爺面帶微笑,道:“雲姑娘不必多禮。姑娘可是為了這琴而來?”

雲獻舞道:“聽聞七爺和諸位先生在此賦曲賞樂,獻舞心裏好不羨慕,特特趕來希望也能沾些雨露之澤,受教一番。這南歌是琴中極品,獻舞此生能略見上一見也就知足,若能聽上一曲此生也無憾了。”

晚清想:這都吃午飯了你還特特趕來,早幹嘛去了……只聽七爺道:“姑娘愛琴至斯,實在令人感懷。久聞姑娘才華無雙,曲藝精湛,不如就請奏上一曲,也教我等再盡一盡興。”

雲獻舞又行一禮,道:“恭敬不如從命。”那小丫鬟便扶著她上臺了。這人群中真正見過雲獻舞的人卻並不多,此番能趁此機會一堵芳姿,反倒又是個意外收獲。

雲獻舞奏這一曲旖旎婉轉又哀怨纏綿,聽得晚清不禁一陣陣跑神,問黨羨之:“她彈得這是什麽?”黨羨之道:“這是一首春怨。”晚清點點頭,聽這名字不用解釋大概也知道這是什麽樣的曲子了。周圍的觀眾看著她綺麗秀美之態,聽著這哀轉動人之樂,不由都有些入迷了。

一曲奏罷,有人拍掌有人叫好,七爺笑道:“好技藝,好意境,果然名不虛傳!”又轉向眾人說道:“不知各位樂友意下如何了,咱們這南歌該當歸誰呢?”

人群靜了一靜,然後一老夫子說道:“夏侯公子那一曲演奏的極好,意趣涵義也很高達,將來前途造詣一定非凡。珍品配佳君,再妙不過了。各位怎麽看呢?”

此言一出,便有人附和“邱老師所言有理”,“夏侯公子的確實至名副”,卻又聽一

個公子哥模樣的人說:“獻舞姑娘彈的也很好啊,如此佳人用這名琴,那也好得很,是不是啊!”

這時樓上樓下的官宦世家子弟都紛紛讚成,他們一來自然愛美人勝過愛才子,二來知道雲獻舞背後靠著連王,促成這樁事情,雖不見得有好處,但自然也無害處。一時雲獻舞的呼聲頓時高漲,連那夏侯公子也不禁謙讓說“雲姑娘一介弱女子年紀又不大能彈得這一手好琴實在難得,不如大家作個美,好教此事眾望所歸”。但他不經意間看向南歌仍流露不舍神情,可見心中確實珍視。

晚清不禁對黨羨之嘆道:“你的資產階級陣營開始拉幫結派了,看這好好一場風雅事被他們攪和的!”

黨羨之笑道:“管它誰得這琴!你若想要,我也可以去給你拿過來。”

這討論還沒定出個所以然來,忽聽剛才那位獻醜的馮二大爺高著嗓子說:“餵,七爺你怎的不上去彈一段啊!”這話一落所有人的疊聲讚同,一時沸水般鬧囂起來。

七爺擺手笑道:“馮二哥說笑呢,承蒙各位擡舉,肯賣我個面子前來參加這小小聚會,能一睹各位神技豐采、結交這眾多高朋賢友已是幸甚至哉,我那微末伎倆,就不獻醜啦!”

其他人都不肯,一心想聽他演奏,馮二又說:“哈,那有什麽獻醜不獻醜的,連我這樣的都敢上去撥拉兩下,你七爺還能比我更差不成!”

七爺哈哈大笑,見推辭不過便道:“大家既然堅持,那我便只能豁出去了,各位只當在此又蹉跎一時,待會兒咱們去了萬花樓,再把酒歡談!”

不少人歡呼起來,每個人臉上均是期待不已。黨羨之湊到晚清耳朵邊說:“你這才真是有耳福了!”晚清想起剛才的馮二,剛想說不信,見七爺信步登上臺去坐了下來。

這一曲初聽曲調平平,不似雲獻舞的曲子那樣柔情濃重,也不像夏侯書生的曲子殺伐決斷義氣慷慨,甚至讓人覺得太過平平無奇了。

再看七爺,此時神色清淡,不悲不喜,一琴一人端坐中央,好像斂聚了一身光華,但又完全沒有張揚耀眼之感,這種光芒是明亮而不刺眼,自然妥帖的。那曲子平緩溫和、細膩清冽,環繞在他的周圍,穿行在每個人身邊,縈繞在整個茗舍之中,猶如清風之於山林,草木之於大地,聞者無不心馳神往,神明心清。

一曲終落,一時竟毫無聲響。晚清輕輕籲了口氣,嘆道:“太棒了!”實在想不到如此平淡的一個曲子居然能有這樣奇妙的境界。黨羨之滿意地笑了笑,說:“這可不覺得我是騙你的了!”

頃刻間滿堂都是讚嘆叫好聲一片,七爺呵呵一笑,走下臺來,馮二叫道:“好聽好聽!鬧

了半天,你自己帶來的琴莫不是還要自己帶回去!”

眾人都笑了,七爺笑道:“愧不敢當,七某只是助個小興,南歌今日見識了這許多有識之人,要另尋良主啦!依各位剛才之言,雲姑娘與夏侯公子正在伯仲之間,這可如何是好呢?”

大夥看了看雲獻舞,面紗之下殊不知是何表情,見她不開口,便又都看向夏侯公子。晚清心說不如再比一場,只聽夏侯公子道:“小可不才,不敢專取,雲姑娘實至名歸,還請莫要謙讓,笑納諸位的一片期望!”

雲獻舞竟也真不客氣,柔聲說道:“那便多謝夏侯公子了,多謝各位先生,此琴今後便如我性命一般,獻舞一定萬分珍愛。”眾人見她言辭懇切,也都覺得她得這琴也該當合適。

七爺對雲獻舞笑道:“恭喜雲姑娘了!片刻我便著人將琴送到姑娘處所去。”雲獻舞又一謝禮扶著丫鬟施施然去了。七爺又回身朗聲道:“各位好朋友請休息片刻,便請移步萬花樓,我已安排妥當專候大駕,咱們稍後再痛飲一番!”

又一讀書人模樣的青年笑道:“正是,這萬花樓的菜名又該改上一輪了。”

晚清想著要不要回萬花樓繼續湊這個熱鬧呢,再往樓下一看,南歌已被收起,恐怕一會兒就要到了雲獻舞手中了,仔細一看,人們三三兩兩交談說笑,卻看不見那七爺到哪裏去了。

晚清剛想“果真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人”,卻見黨羨之站起身來,那位七爺已笑吟吟走近了來,晚清也連忙站起,詫異地想原來是你熟人,見黨羨之笑道:“七叔,好大風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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