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飛天玉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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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奇的喜馬拉雅中心藝術博物館館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正門上方掛著寬大的橫匾,外圍鑲著金色邊框,草黃色做底,上面細細地勾鏤出許多紛繁流暢的圖騰,凸出一塊塊看上去質感非凡的墨玉色大字:飛天玉器展覽會,右下角又有幾個小字,寫著:中國站。

順著寬敞的長廊一路延展開去,每相隔不遠便十分醒目地貼著張巨幅海報,講述一件件珍器的淵源與傳奇,一路排下去,蔚為壯觀。與之相得益彰相映成趣的是同樣見首不見尾的長隊,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攢動。整個場景看起來仿佛有種壓抑著的躁動。

楊藍和晚清站在隊伍之中,過段時間便緩慢地往前挪動一次,只覺得受了這長久的站立和高溫的熏蒸之苦,身體裏有一團莫名的氣越來越漲越來越濁,眼看已經瀕臨排隊所營造出的崩潰境界的邊緣。

晚清精神萎頓地發出哀怨,斷定如果楊藍乖乖呆在家裏,到這會兒至少可以寫出好幾個版本的報道出來了。

楊藍的現狀一點也沒好到哪兒去,表情麻木目光呆滯地對她說:“華新社記者楊藍為您報道:你眼前所見的是百年難遇的玉器展會,你將要看到的是世界級珍寶的集大成者。鑒於其專業化程度太高,讓我一眼不看就縐篇報道出來,本人表示底氣不足,壓力很大。”說罷嘆一口氣:“不然,你來代個筆,程大才?”

“去,過獎了。”晚清白她一眼:“你呀,別聽風就是雨的,這年頭虛有其名華而不實的東西太多,雷聲越大雨點越小,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這話是有那麽些道理……不過這次就忍一忍吧,它再差勁也好歹是個展玉的,跟展別的不一樣,是吧。玉啊,多麽有品位有格調的東西,就當你我來此是為了熏陶熏陶,提升一下底蘊!哈。”楊藍覺得這安慰的效果不錯,她自己的精神就提起來了點。

晚清百無聊賴地接著和她吐槽:“我只能說,到目前為止,我的肉體已經飽受熏陶了,精神依然很空洞啊。以前吧,想著某些展會不限時不限數,拼了命收票塞人,簡直是欺騙大眾良民的感情,無視消費者權益。這次頭一遭覺得限時限數也挺招人恨的。” 晚清回頭望了望那一眼望不見尾的長隊搖頭嘆息。

楊藍搖頭晃腦的:“這叫身價,懂不懂!那一個場館裏擡頭全是後腦勺低頭全是腳後跟,哪兒像個展會,分明是菜市場。你還是要堅信,在外面排著隊等總比在裏面排著隊看的好。”說著又一樂

:“相信我,裏面涼快著呢。很大程度上而言,那些寶貝可比咱們這些人值錢多了。”

晚清眉毛一耷拉:“那倒是。對這一點我表示毫不猶豫地相信……”

在兩人又排了許久挪了若幹次之後,終於幸免於出師未捷,勝利挪進了展廳的大門。她二人拎著僵硬的身子邁進去,只覺得迎面一股冰涼清新的空氣撲將而來,頓時便有一種重生之感,一句話在心底驀然而生:這裏就是天堂啊!

其實展廳內人數並不算少,但基於展廳實在是算大,因而看上去依然覺得空曠寬敞,只有少數人影,很久違的讓人沒有趕集般的緊迫壓制感。晚清立馬忘掉了剛才在外面說的話,心想真好啊。

偌大的展廳裏,裝飾素雅,燈光柔和,空氣沁涼,人們緩步徘徊,駐足觀賞,低聲耳語,仿若空谷幽境。精心安放的玉器展櫃錯落有致的分布開來,在燈光中流動著異常柔美的光彩,越發顯出凝脂般的細膩純粹來。又因這一眾美玉所煥發的尊貴脫俗之氣,使得這展廳也愈加有些巍然貴胄的氣派。眾人徜徉其中,不由自主地就心生肅穆恭敬之意。有那麽點“不敢高聲語,恐驚玉中仙”的意思。

晚清舒舒坦坦地緩過神來,由衷讚嘆:“真大氣啊,氣勢逼人!”

楊藍聽她一說,仿佛自己受了誇獎一般來勁兒了:“那是自然了。想想,這個絕對地堪稱一票難求,你多少年沒見過這種場面了?把咱倆都弄進來,我容易嗎——”

晚清煞有其事地點頭:“嗯,多謝你讓我排了這麽久的隊。”

楊藍繼續念叨:“你看看外面多少愛玉之人趨之若鶩,那模樣,簡直是讓他們看上一眼就可以死而無憾了。這些世寶有些可是鎮館之寶,還有的是私人藏品——”

晚清插話:“世寶?”

“呃,世界之寶……”

晚清嘖嘖的:“你都會造詞了!怎麽不說宙寶……”

楊藍揮揮手:“別打岔,跟你說,這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天曉得人家費了多少功夫賣了多大的面子才給借出來,所以說辦這麽個展會不容易!你別這麽一副瞧不上眼的樣子。”

晚清連忙積極認錯:“是是,我這人就是沒品位,經你這麽一點撥我都快膜拜死了!”

楊藍對她的插科打諢十分無奈,回頭瞥了她一眼,繼而換上一臉憋著懸念的表情:“你知道我倆今天重點是要看什麽嗎——”

晚清虛眼看她:“趕緊收起你那副嘴臉吧,你都說過八百遍了,毫無驚喜可言!”楊藍為了這篇報道曾對這次展會做了個小小的預習,思量之後決定另辟蹊徑,不求面面俱到而要擇一深入。按晚清的說法是采取深度優先策略。

楊藍憨憨地對她一笑。晚清問:“真有那麽神嗎,傳說的那麽邪乎?”邊說邊四下裏看了起來。事實上,晚清對任何沾染著古代氣息的事物都持有一種莫名的繾綣情結,古書,古人,古畫古詩詞等等,當然還包括古玉。所以她對這場盛會不是沒有興趣,只是深知現在社會上許多事情太過浮躁,風聲大雨點小,場面開得熱熱鬧鬧,內裏卻未見得有多少實在的東西,吃到嘴裏不免有點雞肋的味道。尤其是這種沈積了無數底蘊的事物,骨子裏最強調的便是沈靜與淡泊,太熱鬧了並不是什麽好事。

“是的,真有那麽邪乎。等見著了就知道了。”

晚清正很有興趣地瞅著個玉玦不肯移步,楊藍連拉帶拖地往前:“時不我待!走。”

兩人在展廳深處中央空地上唯一的一座展櫃前站定。一經比較,這處展品的重量級數就顯露出來了。微微的合圍趨勢讓它透著一種唯我獨尊的優越感來。晚清見這一處的人口稠密度果然大了些,不知道是該再增加些好奇感還是趁早的別去擠著湊熱鬧。

楊藍鬼鬼祟祟但毫不猶豫地拽著她見縫插針地將兩人給成功塞了進去。晚清心中歉然,小心看了看圍在後面的人的臉色,結果發現大家都沒有多餘的心思分出來去介意她倆的不厚道行為——他們都在全神貫註地看那件展品。

楊藍扳過她的臉,說:“看哪兒呢,看這兒!”晚清順著看去,只覺眼前皎皎瑩瑩,這第一眼仿佛還沒有做好思想準備一般,竟讓人不敢深看。她不由得心中感慨:氣場果然強大啊,我輩凡人定力不夠……一邊眼光下移去看名字。

“貞觀三色琉璃盞,”晚清小聲說道:“是個酒杯啊。”

楊藍謔道:“真有文化啊,知道盞是酒杯。”

“盞未必是酒杯,這酒杯是盞的一種。貞觀?”晚清反應過來這兩字,奇道:“這是咱們的東西?”

“不知道,也許吧。”

“是唐代的了?”

“不知道,也許吧。”

“那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它是這世上最

神秘的酒杯。”

晚清覺得楊藍神婆般的表情倒更神秘。她打算放棄從楊藍那裏求知,挨字琢磨起它的名字來。這次細細看去,貞觀盞通體是微微泛黃的乳白色,像羊脂玉卻似乎更透,透而質地細密;既沒有一星半點的瑕疵,也不摻一絲一毫的雜色,其純粹光潤,渾然天成。晚清鉆研半晌,仍不知它“三色”二字從何而來。她轉頭見楊藍擰著眉頭,一臉沈醉的像個內行般目不轉睛地看,忍不住說:“你個一問三不知的水貨充什麽高手。”

楊藍突然開始娓娓道來:“最初因為它底部鐫刻‘貞觀’二字,玉學界一致認為它是我國唐朝太宗皇帝貞觀年間之物。後來的玉器專家研究認為它絕非出自唐代,即便是有鐵證如山的貞觀二字。事實上在今天,貞觀盞和歷史上的貞觀乃至整個唐朝毫無關系已經是玉學界公認的定論了。只差一個讓它從定論變為定理的真實定義。”

晚清讓楊藍突如其來的專業程度和陣勢唬得不輕,楞楞地問:“那麽,是後世造的?”

“非也。如果人們能夠判定它是後來哪代造的,那麽也算是給了它一個合理名分了。就因為他們只斷定貞觀盞不是唐代也不像後世任一朝代的東西,除此之外什麽也斷定不了,所以才讓它的身世成為懸而未決的最大謎團。這也是貞觀盞成為曠世奇物的一大原因。”

晚清不禁感慨:“就這也叫斷定?這些專家們還真是了不起啊,研究來研究去竟然是這麽個結論。會不會有人故弄玄虛,制造噱頭啊?”

楊藍輕聲解釋:“怎麽可能!沒人能拿幾百上千年的東西開這麽大玩笑的。再說騙得了外行騙不過內行,騙得過一時騙不了長久。況且,一般情況下,這個領域的專業人士對自己的研究都是相當嚴謹和敬畏的,這既是專業素質必需,也是人格素質的必要。”

晚清點頭:“那倒是。”楊藍繼續出口成章賣弄文騷:“事實上,這貞觀盞本身材質到底是不是玉在界內也存在很大爭議。你看,他叫琉璃盞,而不叫玉盞,這其中本來就有玄機。雖然到目前為止都是暫歸為玉器行列的。”

晚清繼續點頭:“我剛才也在納悶呢,這琉璃二字會不會只是針對它的外觀,比如顏色、光澤什麽而取的?”

楊藍搖頭:“不是。要真是如此就太簡單了。玉器學家曾仔細研究過,它的材質看起來雖然和玉極為相似,但成分還是有差異的。另外你再看看它,再看看其他玉器,有沒有覺得確實不

大一樣——”

晚清剛要開口,楊藍截過話頭,說:“這絕不是心理作用。無數不同的人,包括不知內情的外行人都有同樣的感覺。”晚清沒話說了,緊緊地盯著這貞觀盞,覺得它開始由內而外透出一種詭異。

楊藍接著賣弄:“其三,你知道它為何叫三色盞麽?”晚清正不覺陷入一個求知的坑,態度很誠懇認真地看著她搖搖頭,眼中好似寫著“講講吧”三個字。楊藍對這表情十分滿意,說:“我也不知道。”

晚清繃住表情看著她:“楊某藍,俗話說,自作孽,不可活。”楊藍嘿嘿一笑,說:“這個可不只我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據說,是因為它是會呈現三種不同顏色的。像眼下這種,應該是它常態下的顏色。”

“三種顏色前面說的還勉強可以接受,這個未免太聳人了吧。楊半仙兒,你編傳說呢……”晚清嗤笑道。

楊藍急了,嚴肅地說:“真的,我哄你有意思麽。”又無奈道:“不過話說,好像誰也不曉得誰看到過它的三色。以上就是貞觀三色琉璃盞的三大迷宗。”

晚清笑道:“好了,你都拽了半天了,累不累?沒發現,課補的還挺充分。”楊藍也笑:“那是,我能打無準備的仗麽。”說完又微微弓□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貞觀盞看。晚清見她看得不錯眼珠的樣子,輕呼道:“哎,你不是打算今天就杵在這兒看到它變顏色為止吧?”楊藍頭也不擡:“我要這麽看人家還不讓呢。它若是能在時限之內換個顏色給我瞧瞧,那我可真是——”

“你也要死而無憾了?”

“……那我可真是不虛此行了。”

晚清對著貞觀盞雖也十分好奇,但覺得解開這謎團的重任總該不是讓我等門外漢來擔任的,又不甘心好容易進來一趟就瞅這麽個懸疑重重的寶貝,便靜靜向一邊溜去了。

楊藍和許多人一樣看了半天,未果,也蹭過來找她。

四十五分鐘轉眼即過,時限到了,她們也只匆匆順著將展品捋了一遍。

楊藍又哧溜一下過去,看那貞觀盞最後一眼。晚清跟過來拉她:“看出點什麽沒?”楊藍咬著牙搖頭。晚清笑道:“我跟你說誠心不夠,你跪那兒磕幾個頭試試。”楊藍瞪了過來,晚清嘿嘿笑道:“快走,人家開始清場了。”說罷下意識地向裏又看了一眼。那一瞬只覺眼光一恍,好似有東西恍惚由玉盞內部暈染出來,若隱若現,亦真亦幻,

都只是一瞬間的事。晚清疑心是自己心理作用以致產生了錯覺,但心裏仍然突地狂跳了一下。

她轉頭看楊藍,見她的表情有驚有惑,同樣如此。她兩人面面相覷,眼神急切,都還未及說話,便被一個著珍珠色旗袍已經再三下逐客令的工作人員禮貌地攆了出去。

兩人迷迷糊糊走出展廳,還有些回味不過來,連突入高溫之中的巨大痛苦也原宥了。

楊藍問:“你看到什麽了?”

晚清仔細回憶一番,搖頭悠悠道:“說不得吖……”

“唉——”楊藍胳膊肘撞她一下,“我說認真的!”

晚清挑著眉毛看她:“我的意思就是說不清楚……你倒說說你看到了什麽?”

楊藍不假思索說道:“綠色——”

晚清眉頭皺了起來:“綠的?綠的?!”

楊藍看著她:“難道不是嗎?”

晚清木然而堅決地搖了搖腦袋:“不好說,不過肯定不是綠的。煙紫色的感覺,黎明時的霧的顏色……”

楊藍想象不出這被她越形容越抽象的到底是什麽顏色,楞了一下,腦子裏一時有些亂,腳下步子也挪不動了。晚清剛想拉著她先走再說,楊藍突然有些眉飛色舞地笑起來:“哈哈,那它絕對是變色了,對,你說我就照這麽寫會是什麽效果?震驚中外,轟動玉界?”晚清想了想,說:“我覺得吧,九成會有人說你捏造謠言,報假新聞,投機取巧,沽名釣譽,然後把你打倒在地,踩上幾腳……憑什麽人家都沒看到,你就看到了?一定是假的!”

楊藍思索一番,點頭同意:“我覺得很有可能。”又咂摸了一番,說:“不過還得這麽寫。來來來,咱倆合計合計,你說我怎麽能夠把這真事兒寫得不會讓人覺得那麽假?”

晚清無奈地笑:“這話怎麽聽著那麽別扭……”

作者有話要說:吃好喝好看好文,則人生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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