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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子神報恩(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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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子神報恩(十六)

恰在此時,曦光乍破,光線由弱轉明,自不遠處交錯的山脊線上奔湧而來。

黎明已至。

宛若萬年的冰川化成一道流線,晨光熔為點金鑲嵌其中,這張弓於第一縷日光下,驟然發出耀目的光澤。

它通身沒有半點裝飾,只在弓首處雕著幾方紋路,細細看去,仿佛還沁著血紅。

“霜白……”

岳沈舟猝然後退一步,面無表情地擡起頭,指間翻飛的沙漏失了力道,無力墜進掌心,轉眼消失不見。

岳寒手心的溫度降至冰點,仿佛握了一塊萬年不化的冰晶,散發著透骨的嚴寒,與皮肉相貼之處早已經失去了全部的知覺,連血液都被凍住,一寸一寸把他整個人都凍成了冰塊。

他再也維系不住力道,以弓撐地,緩緩半跪了下來,全身上下被汗澆得濕透,因著這弓的關系,竟然結成了一片白色的冰霜,乍一眼看去,就像覆著一層薄薄的鱗片狀盔甲。

失去意識前,他呵出冰涼的白霧,聲音急促地不像樣子:“師兄……你,不能……再受傷……師兄,我好冷……”

尾音不自覺上揚,居然在此時此刻還帶了點撒嬌的味道。

岳沈舟接住岳寒昏倒墜落的身體,跟著跪坐下來。

他的額發淩亂,眼睛深沈到沒有一絲溫度,眼角卻因著怒意而染上了一層極淡的顏色,這讓他的眉目鋒銳逼人,濃艷到極具攻擊力的地步。

黑衣人的衣袍無風自動,周身竟然湧起黑色的火焰。

他傷得不輕,露出的臉和脖頸血跡斑斑,身下流淌出蜿蜒的血液,沿著青石地面的紋路不斷滲透,匯成一個非常古怪的,禁咒一般的形狀。

他靠在井邊,長袍勾勒出瘦到形銷骨立的身材。長發遮蔽了大部分面容,整個人約莫是疼痛難忍,一時大笑,一時茍延殘喘,顯得扭曲而癲狂。

“岳沈舟……”他反覆吐出這個名字,像是要把它吞進嘴裏,刻入骨髓似的,“我說過……我是來……替主人……送禮物的。角弓霜白,物、歸、原、主。”

四個字說得艱難,話音剛一落地,他的身體突然肉眼可見地扭動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緊接著身體不住地痙攣,宛若在經歷什麽撕裂靈魂的痛苦,手指深深抓進地上的雜草之中,留下數道血色的痕跡。

岳沈舟依然面無表情。他把岳寒的腦袋枕在自己身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他的身體,就像對待初遇時的小男孩一般。

他擡眸,眼神冷冷旁觀面前那個不斷變化的黑影,直到那具身體完全停止這陣怪異的抽動,才浮現出一絲冰冷的譏諷表情。

黑衣人的動作徹底停下了。

他垂著腦袋,然後發出了一聲極沈極低的輕笑,緩緩擡起頭。僅僅過了片刻,神態已然判若兩人。

“真是許久未見了。”

他游刃有餘地站起身來,動作幾乎可以用高貴優雅來形容。

似乎並不習慣這麽長的頭發,他微微皺了皺眉,順手把頭發全都撥到身後,看向岳沈舟,露出了一個堪稱友好的笑容。

“可不是。”岳沈舟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久到我竟不知道你們魔修已經淪落到這樣的地步了。先前好歹只是披了張面皮過活,如今,已連真身都不敢露,要借著別人的身體才敢同我說話。”

對方看起來沒有絲毫生氣的情緒,依舊四平八穩地站在原地。

“魔修……呵。你知道的,我對你從來沒有任何惡意。”他的目光落在沈睡不醒的岳寒臉上,終於起了一絲變化。

那是一種十分覆雜的神色,有懷念,有高興,還有十足的憎恨。

“不如說,我和你,從來就不是敵人。你我所求根本是一樣的。”

“一樣個屁!”岳沈舟忍不住爆了個粗口,反感和厭惡不摻雜任何水分,明晃晃地顯示在臉上,“為了那點齷齪心思,你三番兩次挑釁到老子頭上來。如今還敢用邪術改龍為蛟,聚怨養邪,你當真是不怕天道報應。”

“報應?”對方仿佛聽到了個什麽笑話一般,樂不可支,眼睛裏卻流露出一閃而過的怨毒神色。

“口是心非。若所求不同,那你把這小子的轉世養在身邊,如此悉心教導,還為他苦苦尋找尺木,又是為了什麽?總不會……當真只是為了當年的那點情分?”

他搖搖頭,再次露出了一個堪稱惡意的笑容。

“時頃,你不是這樣天真的人。”

熟悉的名字沈寂了數千年無人提起,幾乎已經生了銹,發了黴,埋沒在滄海之中。

岳沈舟有一瞬間的怔忪,舊時思緒盤旋而起,掀起壯觀的巨浪,卷來道道遠古雄渾鐘聲。眼前的遠山浸潤著淡色晨光,與某些快要風化的場景發生了微妙的重疊。

他仿佛看到帝星紫垣立於山巔,手執華美鳳凰簫,姿態道不盡的雍容高貴,一如俯視眾生的神明一般,靜靜地看著他。

“……乃命時頃,欽若昊天,掌星辰光陰,敬授人時。”

……

岳沈舟怒道:“閉嘴!”

他閉上眼睛把心頭湧起的火氣與回憶一道壓了回去,再睜開眼時只剩下一片冰冷:“你不配提這個名字。”

他的聲音聽不出絲毫異常,緊握成拳的手指卻骨節變色,發出輕微的戰栗。

對方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眼中笑意更甚。

“帝師為你起的名字,我確實是不配喚的。”他一撩衣袍,在枯井邊坐了下來,隨意倚在井邊已經風化的枯木之上,任長發逶地浸在汙血之中。

“你與我不一樣。你天賦卓絕,由他一手教導提拔,他素來是最喜歡你的。”

他的目光陰鷙如蜿蜒的蛇,一寸一寸游過岳沈舟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容顏,嘆道:“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上天賦予的漂亮皮囊,從骨子裏流露出來高人一等的光輝,如一件精美的寶器,哪怕在那個九曜星君各領風騷的時代,也足以綻放攝人心魄的奪目風姿,讓所有人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

遑論眼下這靈氣枯竭,早已汙穢不堪的世道。

叫人忍不住自慚形穢。

忍不住……想要毀掉。

“還是這麽的……令人厭惡。”他眉宇間的笑意有些暢快的意思,“承認吧時頃,你如此敬他,愛他,難道不想再見到他?”

他的目光一轉,再次落在下方岳寒年輕英俊的臉上,產生了微妙的揶揄:“還是說……當年的傳聞竟是真的,高高在上的歲師時頃,竟然當真耽於與這只畜生的私情,違逆天道,才會……”

話音突兀驟停,銀芒裹挾著強勁的氣道,如一柄尖刀劃過黎明,在對方尚未作出任何反應之時,猛然削斷頰邊垂落的烏絲!

黑衣人臉上的笑意驟然停頓,片刻之後,耳垂上“噗”的一聲炸開一朵鮮艷的血花。

只要再偏一寸,喉管就會被割裂,鮮血將迸射如註,沖天而起。即便這具身體是一只由自己煉制的梟陽,也經受不住如此的霸道的攻擊。

他終於沈默下來看向岳沈舟,目光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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