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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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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沈默的空氣之中似乎醞釀著暴風雨前的寧靜,所有人的視線都沒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去,人心各異。

孤西嶺儼然已經成了這場莫名其妙會面的主導者,他微微蹲下身去,手指輕撚起一些雪花,輕揉了揉,那碎雪便在他的指尖化作了一灘水,悄無聲息的消失。

秦梨水定定看著,突然往前站了一步,無聲的靠近了孤西嶺的身旁。

孤西嶺輕笑了一聲:“你已經看到了——事實就是你所見到的這樣,我沒騙你吧?”

楚天寒覆雜的視線落在秦梨水的身上,掩在袖中的十指微微蜷縮,緊咬住的咬肌用了十分的力氣。

他的眼神突然一戾,右手倏忽間動了一下,林攬月猛地側了側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五指因為過度用力,指尖甚至微微泛出了白色。

她壓低聲音,略薄的嘴唇翕動,似乎在他的耳邊輕聲呢喃了一句什麽。

楚天寒緊張的身體驟然放松下來,他疲憊無比的揉了揉自己的眉間,一雙黑黢黢的眼盯緊了秦梨水,語氣平靜的問道:“你當真要與我為敵?”

秦梨水不敢看對方的雙眼,垂著眼,擋住眼眶泛起的紅色,定定地,帶著嘲諷的意味:“我們……難道不是在九年以前,就已成了敵人了嗎?”

“……”楚天寒深吸了一口氣,驟然笑了,他搖了搖頭,轉過身去往外走,邊開口道,“罷了。”

“等等——”秦梨水瞇著眼看向對方的方向,突然開口說道,“林攬月——”

林攬月的身形一頓,悄無聲息的側了側頭,艷麗的側臉一如記憶般張揚跋扈,只眉目增添了幾許柔和的溫暖。

她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秦梨水淡淡的說:“好久不見。”

林攬月笑了笑,沒說話。

秦梨水微挑了挑眉,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楚天寒,一句話就這麽突然從喉嚨裏吐出來:“——當初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人,如今你卻站在他的身邊,不覺得害怕嗎?”

林攬月臉色突然一變。

秦梨水笑了笑,眉眼嘲諷,竟有些肖似曾經的林攬月,她一字一頓的說道:“我不知道你這段時間裏究竟都經歷了什麽,只是有一句話想告訴你——曾經害過你的人,還是離他遠一些得好。”

她頓了頓,餘光瞥到楚天寒的身形似乎有些僵硬,眼底便瞬間閃過一絲報覆得快感,快得幾乎捕捉不到:“楚天寒——不,我應該喚你孤西城……讓我想想,你為什麽要讓她留在你的身邊?”

楚天寒雙手緊握成拳,折扇差點斷在他的手中,可他仍沒回頭,只背脊挺得筆直。

秦梨水一字一頓的說道:“你難道不怕——像我一樣的人,又多了一個嗎?”

“夠了……”孤西嶺悠悠的嘆了一口氣,似有些無奈般,站起身,故作暧昧的將秦梨水攬入自己的懷裏,擡起來的手帶著薄繭,捂住秦梨水的雙眼,他淡淡的說,“恨著的人,就別再看好了。”

秦梨水沒再動,她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只能憑借聽覺聽到對方似乎動了動腳步。

“別逃避了,哥。”孤西嶺突然開口對著楚天寒的背影說道,“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你知道的,我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即便你將全天下都讓給我,可我知道,我最想要的東西,你決不會讓給我。”

“所以——像小時候那樣,行兵布陣,是最後的選擇。”他勾了勾嘴角,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這樣我想要的,你才會‘輸’給我啊……”

秦梨水在一片黑暗之中,聽到楚天寒戲謔的一聲笑意,說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會讓給你?”

孤西嶺語焉不詳的笑了笑:“我就是知道。”

“好。”楚天寒眼神一定,道,“我會和你戰一場,但是前提是,你我不動用一兵一卒,公平競爭,如何?”

孤西嶺瞇了瞇眼,搖頭笑道:“你還同以前一樣天真——”

“這世間,哪裏來的什麽公平呢?”

“來人!”孤西嶺的眼神驀地一寒,戾氣如同實質從他身上悍然而出。

話語剛落,一襲身著黑衣的蒙面人突然現身,自四周往中間包圍,眾人手中俱是拿著一形容奇怪的武器,那東西看著不太像能傷人的模樣,倒像個木頭,是圓柱形,到了最尾端又成為了方形,很是奇怪。

但秦梨水略有一些印象,她好像在天下書上看到過此物。

“把他拿下!”孤西嶺陰涼的笑了笑,示威似的看向楚天寒,一字一頓的說道,“我從來就不與你一樣,你知道的——所以,今日你來得正好,甕中捉鱉,不是麽?”

秦梨水驀地一頓,掙開孤西嶺的手掌,眼露震驚的看向孤西嶺,她嘴唇微微翕動了一番,可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楚天寒的眼神一冷,往後退了一步,突然開口說道:“命蠱的解藥在你手中——對嗎?”

孤西嶺聳了聳肩,沒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只語焉不詳的開口:“想要嗎?那就拼了命從我的手裏逃出去,不然——你這輩子都無法得到它!”

————————

楚天寒終歸是勢單力薄,同林攬月一起被暫時留在了這皇城之中,局勢一片灰暗,看似陷入了僵局之中,原地不動的謝逸盛終於按捺不住,於第二日領著從前自己手下的兵將,控制了皇城,旋即向皇宮逼近。

這突如其來的莫名逼宮,殺得皇城眾人猝不及防,驚慌失措,偏生那孤西嶺淡定無比,好像被逼宮的人並非是自己。

雪紛紛而落,將這偌大的暗紅色皇宮鋪成一片白茫茫的色彩,看久了眼前甚至會有些恍惚起來。

秦梨水站在梅枝前,突然折斷了一枝,若有若無的開口問道:“楚天寒現如今關在何處?”

綠啼小心翼翼的看了對方一眼,道:“許……許是在從前的宮牢裏吧。”

秦梨水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對方說得興許是從前林攬月建的那座宮牢,倒是沒有想到,兜兜轉轉的,林攬月從前用來關別人的宮牢,如今卻關到了她自己的頭上去。

她勾著嘴角笑了笑,正要開口說話,一陣腳踏雪地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那腳步聲踩的很輕,如果不是她耳力極好,都感知不到,她卻能從其中猜出來的人應當是孤西嶺。

秦梨水眼神未變,只垂下的眼瞼,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來,她一根如削蔥般的手指在樹幹上輕輕刮著,似在思慮著什麽。

孤西嶺突然出了聲:“你重生那一日,好像就是在這裏。”

秦梨水眼也不擡:“是,當初的事兒,還得多謝你。”

孤西嶺若有若無道:“唔——也算不上吧,畢竟當初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勞,”他言盡於此,也沒再多說回去,反而問道,“我突然想起來,在很久以前,你嫁給……嫁給他的那一日,為什麽不喝那交杯酒?”

秦梨水看他一眼,半瞇著眼,語氣打探:“不喝交杯酒?”

她頓了頓,驀地笑了:“你怎麽知道?”

孤西嶺頓了頓,臉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旋即飛快的扭開自己的視線,再說話時竟有幾分結結巴巴:“啊——他,他是我的兄長,總是聽說過的嘛……”

秦梨水若有所思的點頭:“是麽?”她的眼神似乎因這一句話突然飛到了很遠的地方去,變得有幾分恍惚起來。

不喝交杯酒這件事,算是秦梨水同楚天寒之間的一個約定——

因為那個時候,秦梨水在話本上曾看到過一個說法。

說是新婚的夫妻,若是喝了交杯酒,便能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頭到老,這倒是不假,可秦梨水看到的版本還有一個,便是新婚的夫妻,若是在婚後三日喝交杯酒,不僅能一生一世一雙人,還能在以後的三輩子,都遇到這個讓你牽腸掛肚之人。

於是她一直盼著,盼過了第一日,盼過了第二日。

第三日,她備好了交杯酒,準備到了夜幕降臨,與他一同飲下。

可那一日她沒能等來那個讓她牽腸掛肚之人,卻等來了滿城風雨,無數淒厲的尖叫聲混合著哭泣聲,從長宮外一路傳入,在她的眼前,是人頭攢動之景,無數的宮人抄走了宮殿裏的珍奇異寶,拼了命般往宮外逃去。

她一臉慘白的往外跑,想要去尋那個能保護自己的男子,卻只看到這個男子一柄長劍,狠狠的刺入了自己父皇的心口。

而在他的身後,是一條長長猶如河流的血道,那上面躺著無數她曾親切叫過皇兄的人。

燈火通明的皇城,在一瞬成為了血色,那暗紅色的宮墻之上,仿若也撒上了無數零星的點。

秦梨水猶如行屍走肉般,一步又一步的向他靠近,她舉高了自己的交杯酒,勾住對方提著長劍的手臂,她那句話尚未來得及說出口,對方仍滴著血的劍尖,已經狠狠的刺入了她的心臟裏。

狠狠地,不留一絲餘地。

那杯酒,像一條瀕臨死亡的魚,在空中揮灑,酒杯砸在地上,像是血被濺開的聲音。

她想著要對他說“我愛你”,可在那一刻,她吐出來的三個字,卻變成了“我恨你”。

夜幕將明,長夜之後,便是黎明。

可她的世界,再也迎不來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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