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蘅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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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和尚站在山頂的邊沿,僧袍被這亟亟寒風吹得鼓鼓而起,他沈斂的面容裏好似藏住了滄海桑田,聲音如泉也如鐘,一句又一句的飄入秦梨水的耳中去。

他道:“施主與我很有緣,數年以前,我也曾是雪雕。”

“……”秦梨水驀地瞪大了雙眼,擡起頭看向他,“你……”

小和尚轉過身來,一雙眼仿若歷經塵世滄桑,溫和的看向她:“莫要癡念,被這世事蒙蔽了雙眼——更要學會放手,最終你才會得到一個好的結局,而不是像我這般,只能日日癡守這高山明月,盼著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人。”

秦梨水的心莫名盛滿了哀傷。

她望著他的背影,覺得他無形中好似生出了一對翅,要往無盡的虛無中飛去。

可醒過神來,他仍然站在此處,於這塵世苦苦掙紮,怕離開了那人來了尋不到,可不離開,他又永遠等不到那人。

“那……”秦梨水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小心翼翼的問出來,“你如今,是雪雕麽?還是……”

“都不是。”他搖了搖頭,微瞇的眼裏,看不透心中情緒,“這世間萬物皆有靈,何必執著於自己究竟是什麽?”

秦梨水只覺有人撥開了心頭迷霧,瞬間恍然。

她望著他:“閣下如何稱呼?”

“蘅蕪。”

蘅蕪。

秦梨水蹙著眉頭,覺得這名字熟悉無比,卻又如何都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裏聽過。

“天冷了。”蘅蕪轉過身,往她的方向走來,“你今日是來尋那舊書的罷?這便隨我一同去取罷。”

秦梨水楞了楞,有些反應不過來:“舊書?”

“唔,便是那符居的‘天下書’,”蘅蕪領著秦梨水往裏屋走去,步伐逐漸加快,“我等了你已經太久了。”

秦梨水跟在他身後,卻沒說話,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對方直將秦梨水領到了屋內去,一邊翻找東西,一邊開口道:“我本以為你二十年以前就要來,誰知道你竟然現在才來——想起來,我最初見你時,你並不是這般模樣,怎麽過了二十年,你就成了另一張臉了?噢——我忘了,你成了雪雕了,換了張臉也是應當的。”

秦梨水識趣的並沒有開口說話,雖然她發現蘅蕪好像認錯人了。

這樣的行為雖然很不要臉,但秦梨水還是堅持的等了下去。

畢竟這本天下書……咳咳,聽名字就知道很了不起了。

所以,就算不要臉,秦梨水也得把這本書拿到。

蘅蕪尋了許久,總算在床底翻到了一本滿是灰層的古老書籍,他很是隨便的往秦梨水的手上一塞,道:“好了,你拿著走吧,替你保管了這麽久,答應你的事情也已經完成了,以後你再也不要過來了,我沒空招待你。”

對方劈裏啪啦說了這麽一堆,秦梨水倒有些發楞——聽他的意思這本書不是普通的書籍,怎麽被他放得如此隨便……?

而且,誰能告訴他方才還苦大仇深,悲痛萬分的小和尚,怎麽眨眼就成了一個炮仗?

秦梨水深吸了一口氣,咽下一口難以置信的唾沫,道:“噢……”

小和尚瞪著她。

秦梨水也瞪著她。

兩人瞪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小和尚才無奈的搖了搖手,道:“這丫頭,這麽多年過去了,被人幫了忙還是不知道說聲謝謝麽。”

“……”秦梨水有些啞然,頓了頓才吐出兩個字來,“謝謝。”

小和尚並未因這敷衍的謝謝有絲毫不悅,反而笑了笑,又恢覆了一副高深模樣,道:“以後莫要再來尋我了。”

“……為何?”秦梨水忍不住開口問道。

小和尚瞪她一眼:“我要等人,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這麽閑麽——”

秦梨水正要開口,這小和尚又道:“不要問我是什麽人,我不會告訴你的。”

秦梨水心道她也沒想問啊……怎麽覺得小和尚的人設有點崩了。

她嘆息一聲,將古書塞入自己的懷裏,拱手作別:“那,就此別過。”

“後會無期。”小和尚望著她的背影,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來。

那笑容是說不出的失落,他在桌邊坐下,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身影仿若孤寂了千年,雙唇呢喃道:“從今往後,與你的最後一絲聯系,都化作虛無了……”

————————

秦梨水偷偷摸摸的將那古書捂在胸口,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唯恐被誰搶了去,她心臟怦怦直跳,總覺得自己手裏握了個大秘密,稍有不慎就能被別人看透了去。

自那屋中出來,便覺眼前豁然開朗的一片,風聲疏狂,將院中那顆極大的古樹吹得枝葉沙沙作響,秦梨水不動聲色的掃過去,視線突然頓住了——怎麽覺得這樹有些奇怪?

在秦梨水的印象之中,她從寺外一路往裏,沒有再發現另外一棵古樹,只有眼前這一棵大得嚇人,幾乎能將院子給遮滿了——但這古樹的枝葉茂密得好似好幾棵擁簇在一起,遠遠不是正常樹枝能夠有的量。

那些枝葉都堆在一起,極其擁擠,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將他們往裏面壓。

秦梨水心頭閃過一絲不詳的預感,往前走了幾步,手掌覆在那樹幹之上,一股奇異的感動自胸口湧出,她還想更近距離的觀察一下時,背後突然一寒,忙扭過頭望去,對上一雙有幾分陰鷙的眼。

那雙眼屬於一個古稀年紀的老僧,穿著一身舊舊臟臟,大得幾乎能裝下兩個他的僧袍,瘦骨嶙峋的身形掩入僧袍裏,讓他看上去不像是個僧人。

再加上那雙有些嚇人的眼,更是令人心生驚悚。

秦梨水不動聲色的往前走了一步,看著他,拱手行禮道:“見過大師。”

“你怎麽在這裏?”他說,沙啞的聲音像是被刀片割過,聽上去有些刺耳。

秦梨水有些茫然的看著他。

他像是突然晃過神來,揚了揚頭,道:“這裏不該有外人進來,你是前來供奉的香客罷?”

“是。”秦梨水答了一句,“方才我見外面人多擠得慌,正好看到了一扇門,便往裏面來了,叨擾了大師是在下罪過了。”

“出去。”他緊皺著眉頭,很是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轉過身往屋裏走去。

真是個奇怪的人。

秦梨水見他走路的姿勢更是奇怪,似乎有些瘸腿。

好像左腳受了傷,全身的力量都被右腳支撐著,但是秦梨水仔細看他的動作,卻又覺得——對方應當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因為他的腳步很輕,好像踏在水上一樣,如果不是她刻意去聽,甚至聽不到對方的腳步聲。

秦梨水抿了抿唇,突然問道:“敢問大師,這樹——叫什麽名字?”

“人生萬象,樹亦有萬象,”他頭也不回,極度冷漠的開口,“你想讓它是什麽樹,它便可以是什麽樹。”

那人繼續往前走去,秦梨水猶豫了一下,邁出腳步也跟了上去,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自己應該跟上去,所以便跟了上去,嘴裏還不由自主的開口問道:“大師可否容在下得罪一句——大師的腿,是受過傷麽?”

空氣凝滯了一瞬。

對方突然揚起了手,指向門外的方向,厲聲道:“滾出去!”

……這脾氣。

秦梨水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他走過去的方向,卻有些驚愕的發現,他去的位置竟是之前自己進過的那個房間……

秦梨水背後一寒,本來打算邁向門口的步伐又頓住了:“大師可認識一個名為蘅蕪之人?”

“不認識。”他很幹脆的吐出兩個字,“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秦梨水聽他的聲音陰測測的,很是認真的模樣,知道對方是動了真怒,而她也莫名其妙的覺得這人真的是深不可測的可怕,所以抿了抿唇,忙往門外去了,只是心頭仍覺得奇怪——為何他會說不認識蘅蕪?

蘅蕪分明就住在他要去的那個房間,他們二人怎麽可能會不認識?

秦梨水邁出了那個門檻,又往後看去時,那瘸了腿的老僧已經不在了,她心裏松了口氣,還要再邁回去看個究竟時,突然一雙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秦梨水渾身一緊,倏地扭過頭去,卻看見一個皺著眉頭的小僧說道:“這位公子怎麽是從裏面出來的?”

秦梨水怔了怔:“這裏不許進麽?”

那小僧看她一臉,覆雜的開口:“此處是蘭生寺的禁地,誰也不許進的。”

禁地?

怎麽會是禁地?

秦梨水還要再多問這小僧幾句,卻見這小僧一臉不耐煩的嘆了聲氣兒:“與你說也不懂,總之莫要再亂闖了,小心沒了命。出去吧。”

秦梨水怔怔的又回頭望了一眼,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成了一塊又一塊的雲層,而方才那大樹不在了,就連院子也都不在了。

……秦梨水身上的冷汗驟然下落了,覺得自己懷裏揣著的那本古書燙的驚人,好似能將她融化一般。

到底是怎麽回事?這蘭生寺怎麽會有這樣的地方……

薛臣殷讓她來這裏,是因為知道了這裏的古怪,才讓她過來探一探的麽?可是這裏的古怪,和他薛臣殷會有什麽關系?

該不會這古書……正好就是薛臣殷想要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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