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京城難得未下一場暴雨，只那冷風疏狂，吹得竹林沙沙作響。

皇宮燈火通明，唯有秦樓殿中早已熄了燈火，浸潤在一片濃如水墨的黑色之中，一點一點的暈散開來。

零星的一點燈光，猶如星子般亮起。

有靜默的腳步聲，輕緩響起，秦梨水翻了個身，那人便驀地頓住了步伐，不敢再動。

等了約莫一個呼吸的時間，秦梨水沒有任何動靜，他才繼續往前走去，在床榻旁站住了。

窗外清冷的月色灑下一些光輝，於她安睡的面容之上，肌膚剔透如玉。

來人略蹲下身子，手輕撚起秦梨水的一縷長發，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之後，從喉間溢出一聲嘆息來，手背覆上她的額頭，是冰涼的一片。

竟覺得有幾分刺骨。

他在那裏蹲了許久，久到腿都有幾分發麻，才站起身來，轉身離開了。

沒有親昵的吻，也無淩厲的刺殺，他來了倒像是沒來，沒留下任何的痕跡。

秦梨水這一夜，睡得卻很安穩。

她也覺得很奇怪——分明薛青洇告訴她那番話之後，她該很緊張才對，可這一夜睡得極好，甚至連夢也沒做，就這般香沈的睡下去。

睜開眼時，鼻尖似乎縈繞著一縷熟悉的氣息，卻是轉瞬即逝，很快的消失掉。

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綠啼準時敲響房門，手裏端著要擦臉的熱水，往桌上一放，道：“娘娘睡得可好？”

秦梨水淡淡點頭，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開口問道：“昨夜可有人來過？”

綠啼怔了怔，轉過身去將錦帕浸潤在溫水之中搓了搓，嘴裏不經意的答道：“無人來過——娘娘可是見到什麽人了？”

秦梨水也不甚在意，只當是自己感覺錯誤，站起身來擦臉，邊開口道：“可有打聽到什麽？”

“昨日娘娘跟奴婢說過之後，奴婢便和黎花她們一起試著出去了一趟，誰曾想那些人竟不將我們放出去了。”綠啼緊蹙眉頭，神情埋怨，“估摸著，是像青洇公主說的那般了。”

秦梨水擦臉的手頓了頓，才往那水中擱去，指尖輕點水面，輕笑一聲，道：“薛奕因看來是想撕破臉皮了。”

“可娘娘身後畢竟是冬炎，衡天帝當真會如此……不顧情面麽？”綠啼想了半天，選擇了一個稍微合適一些的說法。

秦梨水冷笑一聲：“你可還記得上次走水將我推入那密道之中？”

綠啼蹙眉：“自然記得，奴婢醒來時已在外面了，卻怎麽也尋不到娘娘的身影，誰曾想娘娘竟和逍遙王一同過來的……”

秦梨水略勾了勾嘴角，哂笑道：“當初我誤入逍遙王的書房，看到了他們衡天早就開始研究如何對付冰雕，甚至對付我——而且已經找到了法子。”

“如今這麽好的一個機會——我就在他們的手裏，薛奕因怎麽可能會放過大好時機？”秦梨水的手指繞了繞那水面上浮著的錦帕，若有所思。

她想，若不是因為有個薛臣殷阻撓，她早就已經殞命於衡天了。

只不過，也不知道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薛奕因竟連薛臣殷也不顧，打算動手了。

秦梨水瞇了瞇眼，直覺告訴她，這一切定然與飛鳳樓的那個女人有關——甚至秦梨水可以猜到，以薛臣殷的性子，那一日絕不會無功而返，所以，在她離開之後，薛臣殷必定還回去過一次，或者根本就沒有離開。

秦梨水也甚想說一聲抱歉——對那個女子。畢竟她早就猜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卻什麽也不說的縱容。

宿命終會按照原有的軌跡向前發展，她想。

綠啼驚道：“可……可若是衡天帝當真要動手，我們……”

“如今這秦樓殿之中，只有你我，黎花、小廉四人，是我可以信任的——你回去告訴她們，準備準備，”秦梨水的指尖從那水中撥出，濺起零星兩三點水花，“找機會離開這裏，辦法先不用著急，我仔細想想。”

綠啼咬了咬牙，垂下頭去，半晌都沒有開口說話，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

秦梨水自顧自的想著法子，也沒在意對方的神情，直至電光火石之間，她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猛地擡起頭，看向綠啼：“小廉——”

“小廉……”綠啼也同樣擡起頭來，兩人異口同聲的說道。

秦梨水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綠啼的手指不住絞著衣角，方道：“小廉雖然如今也不得出入這秦樓殿——但殿外之人總要送些食材進來，小廉和其中一個大娘的關系極好，那大娘待她如同親女，姑娘可裝作小廉，跟著那大娘出去。”

秦梨水眉頭擰起：“不可。”

綠啼詫道：“為何？”

“我不能扔下你們三人。”秦梨水看她一眼，“小廉與那大娘的關系可以利用起來，但我的目的卻並不是我一人離開這裏，而是我們四個人，都要一個不落的離開。”

“姑娘請放心。”綠啼咬了咬牙，終於道，“前幾日公子來尋您的時候，告訴過我，到了必要時候，我便將您送出去，至於我們，公子另外替我們安排了出路，所以……姑娘大可不必擔心。”

秦梨水猶疑的看她一眼，總覺得她是在唬自己，猶豫一番之後，還是道：“既然他為你們安排了出路，你們三人可以一同出去，那多我一個不多，我便與你們一起，何須如此麻煩？”

“不可。”綠啼看她一眼，很是無奈的道，“姑娘以為為何只得我們三人可以出去？那薛奕因找到了控制姑娘的法子，姑娘只要一離開了他界定的範圍之內，薛奕因便能知曉，所以——我們需要與姑娘走不同的路線，為姑娘打掩護，這般姑娘才可以順利離開。”

“什麽意思？”秦梨水有些懵懂的看她一眼，模樣很是奇怪，“也就是說——薛奕因已經找到了制服我的法子？”

“也不全是——”綠啼擰著眉看她，半晌後才破罐子破摔道，“奴婢也與您說不明白，總而言之，姑娘若是信公子的，便按照公子所說的做就是了。”

秦梨水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她將其歸結於她不怎麽信任楚天寒的緣故。

可事情已然發展到如斯境地，她也無路可走，糾結了數刻鐘之後，還是點了點頭，只道：“若我一日之內未在宮外看到你們，我便闖進宮來救你們。”

她頓了頓，語氣不容反駁：“誰也攔不住我。”

綠啼的臉色很是奇怪，最後卻只是微微嘆息一聲，點了點頭，道：“綠啼曉得了，姑娘放心罷，我們不會有事兒的——”

秦梨水雖然心裏仍扯著一根線，但見對方如此篤定模樣，還是聽了她的話，先命她下去了。

秦梨水等人並不知道薛奕因究竟什麽時候會動手，所以離開衡天皇宮的事情迫不及待，越快越好，綠啼當即便與小廉去商量此事。

待到了第二日正午，那送食材入秦樓殿的大娘果真來了，長得是個慈眉善目的模樣，秦梨水看著的確應該值得信賴，便安心了一些。

這大娘喚作秦大娘，是負責秦樓殿食材采購，處理雜事之人，只能在這秦樓殿待上兩個時辰，所以她們幾人的時間極為緊迫。

秦梨水合上房門，看一眼綠啼，對方早已換上了她的衣裳，甚至容貌也已經易容成了她的模樣，此刻儼然是另一個冬炎使者，秦梨水。

而秦梨水換上了一身婢女所穿的淺綠色，臉上抹成了小廉的模樣。

“綠啼，你當真要……”秦梨水頓了頓，心中已經猜測出對方想要做什麽，“要扮作我的模樣？”

綠啼認真的點了點頭：“自然，不然如何吸引那薛奕因的註意力？”

秦梨水咬住下唇，面露猶疑：“可——可若是如此，你若被薛奕因抓住，該如何逃脫？”

“姑娘且放心吧。”綠啼無奈一笑，“綠啼雖然不如姑娘厲害，可也會些拳腳功夫，更何況，那薛奕因定然會以對付雪雕的法子來對付我——我卻是人，有著血肉貨真價實的人，他傷不了我的。”

秦梨水自打早上起床心中便一直緊著跳，總覺得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可是對方又一再堅持，如今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想來想去，也只得硬著頭皮上了。

秦梨水站起身來，往窗邊走去，眺望不遠處小廉的模樣——

如今小廉正與那秦大娘聊著些什麽，小廉低著頭，不時的搓著衣角，看上去倒不如綠啼說的那般，和那秦大娘的關系極好。

秦梨水心中有幾分奇怪——非但不是極好，竟像是有些怕那秦大娘一般。

那秦大娘長得慈眉善目，小廉為何會是這樣的表現？

疑惑從腦海裏一閃而過，秦梨水卻也不過是猶疑了一瞬，再沒多想其他的，便又坐回了原來的。

如今只等著那小廉和秦大娘商量好了之後，找個借口先溜到這房間裏來，然後她們二人貍貓換太子，小廉進來，她出去——

另一頭，扮作秦梨水容貌的綠啼鬧事兒引起薛奕因的註意力，讓秦梨水順利跟在秦大娘的後面，離開這重重宮墻。

成敗只在這半日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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