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梨水沈默良久後，還是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他這個問句。

任雲際臉色一變，也不再多說別的，轉過身便要離去，竟不打算解釋一番。

秦梨水忙開口阻攔道：“前輩——”

任雲際步伐一頓，略側了側頭。

“前輩……可是發現了什麽？”

任雲際的眉心一跳，神情卻不變，只搖了搖頭，道：“沒有。”

他在騙她。

秦梨水從未有哪一刻如此時一般覺得，一個人在欺騙自己，那種欺騙，是從心底升起來的，叫囂著的抗議。

秦梨水死死盯著對方的背影，直至沒入一片化不開的濃黑之中，才深吸了一口氣，收回視線。

為什麽任雲際會突然來問她關於母親之事？為什麽母親的畫像會出現在遠在萬裏的衡天，又是為什麽……母親的手臂上，會出現她曾在符居書上看到過的，專屬於符居的標識？

一個又一個的細節串聯在一起，讓秦梨水隱藏在心底的猜測逐漸的浮上水面，卻在轉瞬又被她狠狠壓了下去——

不，不可能的！

秦梨水飛快的擡起頭，眼神裏的掙紮與愕然迅速被她壓下，幾乎只猶豫了一瞬，秦梨水便提起裙角，往剛剛任雲際消失的地方奔去！

————————

秦梨水要出這秦樓殿並不容易，只當他跟著任雲際時，卻尋到了另一個出口，而這個小出口無人把守，當她走出這困了她好幾天的宮殿時，有一瞬恍若隔世的錯覺。

任雲際的步伐極快，秦梨水想要跟住他難於上青天。

不能離得太近，易被發現，也不能隔得太遠，容易被甩開。

所以跟了半個時辰之後，秦梨水已是滿身大汗。

而任雲際不斷穿梭在這朱紅色的宮墻之間，詭異的是一路上竟也未遇到任何的宮人，有這黑夜做掩，更是悄無聲息。

秦梨水越跟越覺得周圍的環境荒涼。

以往的衡天宮城，在秦梨水的印象裏，盡是奢侈繁華的，花花草草盡被打點妥當，墻上懸著紅色燈籠，照亮四周的路途。

可任雲際帶她來的這地方，雜草叢生，莫說是紅色燈籠，竟是一絲亮光也尋不到。

當任雲際在一處荒涼宮殿前停下腳步時，秦梨水甚至看到了宮殿上未被打理的蜘蛛網，連那朱紅色的墻都被灰塵湮成了暗紅色。

任雲際走進了宮殿之中。

秦梨水並未繼續跟下去，而且靜靜在外面等候著。

任雲際並未進去太長的時間，不過一炷香功夫的時間，又從裏面出來了，只他出來時眼眶竟有幾分發紅，讓秦梨水詫異萬分。

任雲際……竟也有如此動情的時候？裏面的人究竟是誰？是他的那個故友……會不會是她的母親？

任雲際的步伐走得飛快，很快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

秦梨水靜候良久，心中一直在掙紮，最後還是沒能忍住那旺盛的好奇心，狠狠一咬牙，提起裙角，往宮殿內走去。

直至站到了宮殿的正前方，秦梨水才看到這荒涼的宮殿也是有名字的，喚作“飛鳳樓”。

因年久失修之故，那“樓”字失了“木”，徒剩了個“婁”字，匾額甚至有些歪了，灰不溜秋的往下耷拉著。

殿門半闔著，透出一條不大不小的縫隙，秦梨水從縫隙望進去，只能看到一片化不開的黑暗。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去，推開了這扇房門。

“吱呀——”一聲。

突如其來的聲響，在這安靜的夜色之中猶如平地一聲雷般炸開，秦梨水渾身一顫，忙蹙緊了眉頭，往裏看去。

雖然房內沒點燈，此刻她卻能依靠自己的雙眼看清這殿內的一切布置。

空蕩蕩的。

只有四周的墻壁上留著往日壁畫，白玉雕鳳，無一不顯示著此處曾經的輝煌。

可此刻這些壁畫被一層又一層的灰塵掩蓋著，沈默在經久不息的歷史之中。

殿內沒有任何的桌椅板凳，只在最邊角的位置，有一堆極亂的稻草，上面有一部分被壓扁，像是長期有人在這個地方睡著。

秦梨水的呼吸放緩，小心翼翼的走了進去。

這裏處處都透露著詭異，但不知為何，卻讓秦梨水無比想要靠近。

她一步一步的往裏走著，腳步聲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噠”聲。

在這安靜無比的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秦梨水在那堆雜稻草前停下，略蹲下身子，伸出手去觸碰，卻在碰到的一瞬間，將手猛地一縮。

這稻草上竟還是溫熱的——這裏當真住了人。

會是什麽人？

“啊——”

突如其來的尖聲讓秦梨水渾身一顫，竟在那一瞬間雙眼失焦般，看不清楚眼前的所有場景。

這種現象僅僅維持了一瞬，下一刻，她眼前的模糊逐漸消失不見，卻成了一片幽黑。

甚至連她近在咫尺的手，都看不清楚。

怎麽回事？

秦梨水心下一驚——為什麽她什麽也看不到了？

下一秒，方才尖叫的那個女聲又淒慘的叫了一聲，聲音越發的靠近秦梨水，秦梨水的後背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頭皮直發麻。

她無措的轉過身去，想要看清楚究竟是何人在裝神弄鬼，卻什麽也看不到。

“噠噠噠——”

有人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不是她自己的，秦梨水很肯定。

那腳步卻逐漸朝她的方向靠近。

秦梨水連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唯恐驚擾了眼前這詭異的一幕，讓事情的發展變得更加不可遏制起來。

一抹混雜著酸臭的味道湧入秦梨水的鼻尖，她微蹙著眉頭，在心裏思索了一番——覺得有些像人許久未曾洗過澡的味道。

秦梨水擡起頭去，驚詫的發現，她的視覺竟然開始一點一點的恢覆。

“阿恒……”一個極柔和的女聲突然喚道。

阿恒是誰？秦梨水揉了揉自己的雙眼，眼前的一切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卻還是不能將眼前這女子看個清清楚楚。

“阿恒——”那女子突然伸出了手，摸到了秦梨水的臉上。

滾燙的溫度差點將秦梨水冰冷的身體灼傷。

但不知道為什麽，這女子輕輕撫弄她臉頰時，她卻並沒有想躲開的沖動。

“你來看我了麽？”她問道。

秦梨水死死盯著自己眼前這一片空間，眼神逐漸的聚焦，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終於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前的這個女子。

酸臭味果然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她看上去，已經許久未曾洗過澡了。

臟到打結的頭發混亂的攪合在一起，臉上是灰撲撲的一片，這裏一塊土，那裏一道傷疤的，應當是許久未洗過臉了，而她身上的衣裳，只隱約能夠猜測出來是一件襦裙，此刻裙擺卻已經被撕成了無數的小條，勉強遮擋住她身上的肌膚。

秦梨水仔細看她的臉，卻並不是熟悉的模樣。

女子的眼神很是迷茫，想來心智應當不怎麽健全，嘴裏不住的念念有詞：“阿恒，你可想我了？”

“阿恒，我好餓……”

秦梨水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之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驀地擡起她的手，一把撈開對方的袖子，視線所及之處，卻不過是嫩滑的肌膚，並無蓮花標識。

那一瞬間說不清楚心中究竟是什麽感受，秦梨水沈沈的嘆息一聲，目露悲哀的看著眼前這女子，突然道：“你……為何會在這裏？”

女子歪了歪頭，很是不解的看著她，似乎聽不太懂她話語中的意思。

“阿恒……是你的誰？”秦梨水換了個問法，問她。

這女子聽到這兩個字果然有了反應，微勾了勾嘴角，眼神裏盡是滿足：“是阿恒找你來接我的麽？”

“阿恒是誰？”她問。

女子眨了眨眼，突然站起身來，爆發似的狠狠推了秦梨水一把，直將她推倒在了稻草之上，才怒道：“你不是阿恒派來找我的，我只要阿恒來接我！”

那女子轉過身去，很是憤怒的道：“你趕緊給本宮滾出去，本宮只要阿恒來接本宮！”

縱然語氣瘋魔，秦梨水卻也從她的話語中，聽出了幾分屬於上位者的氣勢來。

她自稱本宮——莫非她是那薛奕因的嬪妃？可是她嘴裏喚的是阿恒，難不成那薛奕因還有個小名叫做阿恒的麽？

秦梨水楞怔了半晌，才站起身來，拍了拍自己雙手之中的灰塵，剛要開口說話，那女子便很急切的推著她往門外去：“你趕緊給本宮滾，本宮只要阿恒來接本宮！”

秦梨水順著她的力道往門外去，眼神卻死死看著她，突然開口問道：“你可想洗個澡？”

女子的動作微微一頓，下一秒便做什麽都不懂一般，繼續推她。

秦梨水的心中一瞬明白了什麽，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意來，道：“改日我替你拿一些熱水過來，你擦擦身子罷。”

這女子仍裝作什麽都不懂的模樣，將她一把推出了宮殿，猛地合上了房門。

“啪——”的一聲，秦梨水被這門堵在門口，不禁有幾分無奈的搖頭一笑——這女子，當真是個說一不二的。

她又擡頭一看，卻見那“飛鳳樓”三個字仍搖搖欲墜的掛在那裏，好像欲展翅而飛的鳳，突然被遮斷了翅膀般。

驕傲，卻又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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