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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雪蕪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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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衡天殿並非是一味的金碧輝煌,反而整體以白玉為主,即便是那雕龍畫鳳的直柱用的都是寒涼的白玉,減少了這夏日七成的暑氣。

那薛奕因一聲令下,殿內便有宮人魚貫而入,裙擺逶迤之間,將各處位置安置妥帖,秦梨水與謝逸盛便在右下方擡首之處,薛臣殷便坐在他們二人的正對面。

一時間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只那薛奕因高高穩坐臺上,也不開口也不動作,他倒像是個局外人般。

薛臣殷那處卻有許多人來敬酒,一時間他竟有些忙不太過來,站起身來婉拒道:“實是受不太住了。”

那人還將要再勸幾句,上面的薛奕因卻突然擡了擡眼,瞇眼笑道:“朕這皇弟被你們勸得這話都說出來了,怎麽,你們竟還要再勸上一勸?”

薛奕因垂下眼去,神情淡淡,卻並未開口再多說什麽。

反倒是那個敬酒之人,驟然將酒盞收了回來,大笑道:“說來也是,是臣唐突了,陛下提醒得對。”

空氣中隱約彌漫著一股奇怪的氛圍。

這種氛圍,反倒是從前,秦梨水在父皇與那些臣子之間見過——這才是皇與臣該有的氛圍吧?

像楚天寒那種強硬且說一不二的皇上,果然是少之又少的。

秦梨水執盞微噙,卻只作壁上觀,什麽也沒有看到似的。

薛臣殷這才坐了回去,視線與秦梨水相觸的瞬間,將手中的茶盞一擡,便算作敬了秦梨水一杯。

秦梨水無奈的搖了搖頭,視線落在桌上的酒與茶之間,猶豫片刻,也是選擇了茶盞,與對方虛虛碰杯。

殿內的氣氛仍然火熱,像是先前那件事未曾發生過一般。

只突然秦梨水又成了焦點。

因那薛奕因突然舉起酒盞,對向了秦梨水的方向,意有所指道:“朕聽說淑妃娘娘一路前行遇上了不少歹人,特特派了臣殷過去護著,如今看著你安然入京,心總算是安了下來。”

這麽一番話,差點沒讓秦梨水在心中將隔夜飯吐出來。

這也太不要臉了。

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他給安排的,這廂卻還在大義凜然的說著這樣一番話……

秦梨水勾唇一笑,臉上看不出絲毫別樣的情緒,禮數周全,吐氣如蘭,鼻息間隱約有著方才飲下的酒氣:“多虧陛下替梨水派來了這逍遙王,一路上這歹人果真少了不少。”

“噢?”薛奕因笑嘻嘻道,“這般說,還是有那歹人的——”

他頓了頓,轉過頭去看向薛臣殷:“臣殷,看來你這趟保護,還是有幾分不力啊……”

薛臣殷非常自然的站起身來拱手,語氣裏帶著幾分歉疚,道:“是臣弟不力,請皇兄責罰。”

這兩人的相處模式極度奇怪。

秦梨水意外的咂摸到了一點邊兒,又繼續看下去。

薛奕因突地笑了,一副釋然模樣:“你我兄弟之間,談什麽責罰,坐下吧。”

“是。”薛臣殷又面無表情的坐了下去,那動作極其順暢,好似已經做了千萬遍一般。

薛奕因同樣舉盞輕噙一口,龍椅上的龍頭被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扣得清脆作響,淹沒在這嘈雜的殿內,他擡頭環視一眼,才漫不經心的開口道:“朕聽說,你們幾人走的是水路,甚至在那水路上遇到了歹人,連船也沈了?”

——秦梨水本還在思索這人是不是要知道裝作不知道,卻是沒想到他竟這般直晃晃的說了出來。

那歹人不就是你派來的人麽!秦梨水在心頭憤憤,還害得她損失了不少冬炎之物,最後只得在麟城補給。

極度浪費。

薛臣殷頷首:“是。所幸我們尋到了另一艘船,方才將淑妃娘娘與謝將軍安然無恙的帶出來。”

薛奕因挑眉:“這倒是好的,那些個歹人可有逮住活口審訊一番?”

這是在打探對方察覺出自己的身份來了沒有?秦梨水雖然垂著眼瞼看似在做自己的事情,卻一直都聽著這兩人之間毫不避諱的對話,看似是在閑扯家常,實際上每一個字有帶有自己的目的。

這兩兄弟……看上去是面和心不合啊,也對,若是合的話,薛奕因怎會要他的命呢?

可讓秦梨水奇怪的是,她本來覺得這二人之間是敵對關系,薛臣殷應當對那皇位極度感興趣才是,但從這兩人的相處模式看來……倒像是薛臣殷處處隱忍著薛奕因。

薛臣殷好似對那皇位沒有任何的欲望,他……似乎更看重與薛奕因之間的兄弟情?

或者薛臣殷只是表面裝作如此,但其實背地裏……

秦梨水覺得自己的腦海裏一團迷霧,完全猜不準這兩人到底是什麽情況,只得一步一步的走著看了。

此廂薛臣殷又開口道:“倒是沒逮著,不過在那死者的臂上發現的圖騰刺青,看上去,像是雪蕪山莊之人。”

雪蕪山莊?

耳尖的秦梨水略蹙了蹙眉頭,她卻是第一次聽說這麽個地方……臂上有圖騰刺青?這是在何處?

薛奕因挑了挑眉,似呢喃,又似在對薛臣殷說話道:“雪蕪山莊之人臂上皆有蓮花圖騰……想必是雪蕪山莊的人不差了。”

薛臣殷垂眼道:“想來是的。”

分明按照他的說法,這其中有太多疑點,譬如雪蕪山莊的人為何會莫名其妙的要“秦梨水”的命——可看薛臣殷的模樣,卻並打算再為此事繼續糾結下去。

想來是要息事寧人,不再談論的。

秦梨水此番看出了兩人之間奇怪的氣氛,按理來說她也應該再接幾句嘴挑起話頭,可莫名其妙的就是覺得自己若是出了口定會引起那薛奕因更多的奇怪,所以老老實實的閉上了嘴,打算以後有機會再一點一點的察覺這二人之間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謝逸盛五大三粗,自然沒有秦梨水這般多的玲瓏心腸,只一味的往嘴裏灌著酒水,喝到此番臉上已是通紅一片,眸子卻越喝越清明了。

許是自個兒對飲對酌太過無聊,在酒水的慫恿之下,謝逸盛終於將酒盞往秦梨水的跟前一擱,悶聲道:“阿水,你不喝麽?”

秦梨水看他一雙眼亮的驚人,臉上卻是有了醉意,忙一驚,道:“你怎麽喝成這般模樣了?”

謝逸盛笑嘻嘻道:“終於把你安全無虞的送到,我心裏開心呀。”

秦梨水神情覆雜的望著他:“你……”半晌之後,卻還是什麽話都沒說出口。

謝逸盛見她不喝那放在跟前的酒水,索性自己一把撈起來,一口飲入,很是酣暢的模樣。

酒宴至一半,薛奕因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安排了秦梨水等人的住所,下去了。其他人的氣氛更是熱鬧起來……許是沒了薛奕因那雙陰鷙的臉看著吧。

秦梨水與這些個人也並不熟悉,雖說今日是以她為主的酒宴,但到底沒什麽別的意思,她與薛臣殷說了一聲之後,也由宮人領著,同謝逸盛往住處去了。

謝逸盛走在她的身後,她也依然能夠感受到對方身體不住的往外冒著一股熱氣,想必是這酒喝得實在太多了。

只礙著規矩,秦梨水也未去攙扶他。

宮人將兩人引至一看上去並不奢華的宮殿旁,是在九曲長廊中途的位置拐的彎,秦梨水擡眼望去,卻見匾額上面以大氣楷體書以“秦樓殿”三字,單單從殿外望去,只能看得清裏面種了數棵竹樹,倒是清幽的住處。

那宮人笑道:“便是此處了,陛下吩咐了,這裏畢竟是後宮,不便久留,所以替娘娘安排了一個好住處,明兒個由逍遙王來接你們。”

秦梨水從袖中遞了個銀錠子過去,那宮人這才眉笑顏開的走開了。

秦梨水這才上前一步,攙扶住謝逸盛,蹙眉道:“怎麽喝醉了?”

謝逸盛臉上通紅,卻道:“沒醉,我好著呢,我還能走得極穩……”謝逸盛一邊說一邊掙脫了秦梨水往裏走去,那模樣像是孩童一般,很是頑皮。

秦梨水無奈的揉了揉自己的眉間,半晌之後卻是笑開了。

謝逸盛突然轉過身來,眼神接觸到她笑容的瞬間有些發癡,半晌後才道:“阿水……你笑起來真好看。”

秦梨水的笑容微微一僵。

謝逸盛繼續道:“阿水,你要常笑,你笑起來時,我便覺得什麽也甘願了。”

“你喝醉了。”秦梨水垂著眼,上前去要攙扶他。

謝逸盛卻將她的手往前一推,神情失落:“我曉得,你對我沒有興趣,你甚至不怎麽註意得到我的身影,前些日子我回冬炎去見我了母親,她替我相了一個姑娘,是個好人家的好姑娘,我看著她,卻總想到你,想到你說話時和她不一樣,她總是溫和的笑著,你卻不怎麽笑,只開心極了,會對我露出笑容。”

“可我偏生還是喜歡這樣的你,喜歡這樣連笑容都吝嗇給我一個的你……”謝逸盛抿著唇,垂著頭像個無措的孩童,眼淚從他的眼角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滑落,最後沒入衣領之中,他繼續無措的說著。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甚至要與我以兄妹相稱,我想著……這也無妨的,能呆在你身邊,即便你只是喚一句‘謝大哥’,我也滿足了。”謝逸盛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喜歡的是陛下……我看得出來,真的,但是我真的不在意……”

秦梨水本想拍拍他肩膀的手驟然頓住了。

許是哪一句話觸碰到了她的怒點,秦梨水狠咬住下唇,驀地冷笑一聲,疲倦的道:“不,我誰也不喜歡。”

謝逸盛楞了楞,奇怪的看向她。

“我喜歡的人,都死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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