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梨水其實從未覺得一個冰雕師的能力會很差，但是也沒有想到，楚天寒居然真的以一敵十，將對方打得毫無反手之力。

秦梨水甚至有些不太敢看剛剛死在自己手上的男人，她吸了吸鼻子將黃沙蓋在那人身上去，再立起身子來時，楚天寒已經站在了她的跟前。

楚天寒神情自若的擡起手，拇指從她的臉上輕輕擦了過去。

秦梨水看到對方的手指上有一抹殷紅的血跡，心頭一震，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楚天寒沒有說話，一點一點的將她臉上的血跡全都擦幹凈，抹到了自己的衣服上，方才平和的問道：“第一次殺人？”

秦梨水沒有說話。

楚天寒嘖嘆了一聲，道：“我第一次殺人時，嚇得整整半個月未曾睡覺，那個時候我才六歲。”

秦梨水眉頭微蹙，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卻依然沒有開口。

“這裏的規則，就是這樣，弱肉強食，你若不殺了他，他便要殺了你，所以沒什麽好愧疚的，”楚天寒平靜的開口，一張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清冷無比，倒顯得極為冷漠，“更何況，以後你還會再殺更多的人，或許是見血的，也或許是不見血的，早點接觸，更好一些。”

秦梨水的步伐微微一頓，才跟著他繼續往下走去。

弱肉強食……

所以，這便是他當初手染數條生命的鮮血的緣由麽？

僅僅只是因為，他強，所以他可以站在這世間頂端，無視任何人的生命？

秦梨水這時才發現，無論是前世的遺珠，還是今生的秦梨水，其實從來沒有看清楚過眼前這個男人。

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甚清楚。

“好了。”楚天寒停住了步伐，蹲下身去，眉頭微微皺起，“這烤雞都有些糊了，若不是滅了火，現在肯定早就焦黑。”

秦梨水萬萬沒有想到楚天寒的視線這麽快就被烤雞吸引……分明前一秒還在教育她來的。

沈沈的嘆了一口氣，秦梨水無奈的也跟著坐了下去，兩人強硬的霸占了之前黑衣人的地盤，霸占了黑衣人的食物，特別是楚天寒，還一副一點都不在意的模樣，簡直是人神共憤。

楚天寒先將烤雞的雞腿掰了兩條下來，遞給秦梨水，道：“來，試試味道怎麽樣，別客氣。”

秦梨水醞釀了半晌，將“這又不是你做的”這句話咽了回去，默默的嘗了一口。

別說，這味道……還真的有點難吃。

似乎沒有加任何的調料，就只是烤熟了而已。

楚天寒也非常嫌棄的咬了幾口，道：“他們是不是只有打架厲害？”

秦梨水深有同感的點頭：“確實有點難吃。”

“是非常難吃。”楚天寒嘆息一聲，拽著一整只烤雞站起身來，繼續道，“我們先往前走，剛剛那群人我只是打暈了，並沒有徹底解決，所以他們隨時都會醒過來。”

“……”秦梨水一哽，差點咽著。

這麽重要的事情，楚天寒你為什麽不能早點說啊？！

待到兩人將手中烤雞解決得差不多時，那一批黑衣人的身影幾乎已經看不到了，也不曉得是不是已被埋入了黃沙之中去了。

兩人這才停住步伐，暫時坐下休整。

經過這一天一夜的奔波，秦梨水再看向楚天寒時，禁不住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他之前貼得好好的黑痣已經歪了，而上面隨風飄蕩的毛更是不知去向，少了這麽一顆黑痣，楚天寒看上去順眼了不少。

至於她，身上的衣服早從淺色變成了灰色，幾乎看不清原來的樣式，更別提其上數滴血跡，看著甚是嚇人。

“你就沒帶些衣物麽？”楚天寒亦是嫌棄的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麻布衣，臟兮兮不成樣子。

“我那時都已經暈過去了。”秦梨水努了努嘴，道，“你覺得我暈倒時還會將衣服抱在懷裏麽？”

楚天寒扯掉捆在腰間的繩索，眉頭緊皺：“那沙村按理來說距離我們不遠，我們大抵是走錯了方向才遲遲沒能將其找到。”

秦梨水長嘆一聲，擡頭看了一眼天色。

遠處的烈陽正在一點一點的往下墜去，逐漸和起伏綿延的沙丘同處一個水平面之上，天色被黑暗緩慢的吞噬，世界陷入呼嘯的寒風聲中。

一股涼意襲來，楚天寒縮了縮身子，看秦梨水一眼：“昨夜我竟沒死？”

秦梨水頭疼的揉了揉眉間：“陛下很希望自己死麽？”

“自然不希望，”楚天寒非常誠實的搖頭，“我只是想知道，後半夜我莫名其妙覺得暖和，像是有人抱著我，可是你？”

“咳咳咳……”秦梨水一下被自己的唾沫給嗆到，差點喘不過氣來，“陛下多慮了，梨水不敢。”

“唔……”楚天寒挑了挑眉，嘴角輕輕一勾，手上的折扇合攏了，有節奏的敲了敲自己的胸口，道，“你晚上若是冷得慌，不妨進來我的懷裏，我不介意。”

“……”秦梨水動作一頓，深深的看他一眼，吐氣如蘭，“陛下，我是雪雕。”

仿若聽到了夢想破碎的聲音——意圖耍流氓的某人一下拍開了折扇，瘋狂的對著自己扇風，還用那扇子遮住了自己的雙眼，試圖遮住尷尬的氣氛，邊還尷尬無比的解釋：“我只是一時忘了，有幾分擔心你罷了。”

秦梨水半晌沒說話，楚天寒便挪了挪身子，略偏了偏視線，看她一眼。

卻見秦梨水將手中一塊黑石頭擲入他的懷裏去，道：“喏。”

“這是……”楚天寒瞇了瞇眼，仔細的打量黑石頭。

“烈蓮。”秦梨水道，“昨日便是因為這個小家夥，你才能大難不死，倘若要感謝，也不必謝我，謝它就好了，但你不要動它，它很容易生氣的。”

這株小火苗是個暴脾氣，秦梨水是曉得的。畢竟它只能自己的主人，對於其他人都是“睥睨天下”的狀態，怪你是不是什麽冬炎國的聖上。

“嘖——”楚天寒嘆了一句，倒是暫時沒有動用那烈蓮。

今日夜晚的溫度並沒有昨日那般涼，所以他尚且可以整個人往冰涼的殺敵中躺去，舒舒服服的翹著腿看月亮與星空。

秦梨水也無暇顧及他，自去尋了另一個地方坐下了，剛打算合上眼，便聽到“啪”的一聲，楚天寒將折扇扔了過來。

秦梨水瞇著眼看過去，某人搖了搖頭，意有所指的笑道：“如此良辰美景，難道你就要睡去了？”

“不然呢？”秦梨水極度不解風情的回覆，耳尖卻莫名的有些紅。

楚天寒搖頭嘆息：“你看這星空，在冬炎皇城可從來看不到。”

秦梨水順著他的視線往上一望，呼吸有一瞬間窒住。

偌大的一片黑色之中，無數星芒閃閃而起，就像是伸手可以觸及的地方，有一條長長的銀河，被無數星子點綴得耀眼。

的確是皇城看不到的景致。

“我小的時候，經常看到這樣的景色，大了以後去了冬炎，反倒看不到了，”楚天寒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來，靠在她的身上，聲音壓得極低，神情平和，聲色清涼，“我這輩子幾乎沒做過什麽後悔的事情，最不怕的就是殺人。”

他頓了頓，垂下眼瞼，右手撥弄著秦梨水手腕上的玄冰鐲，露出一抹自哂的笑意來：“可是有一日，我卻發現，我每日裏做的噩夢，都是自己殺人的場景。”

“我有些後悔了，”他說，“興許我能夠用更好的方式，卻選擇了魚死網破——”

秦梨水的呼吸放得很輕。

她甚至身體僵硬著，不敢隨便亂動彈。

因為她怕她一動，便會忍不住將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手刃。

她甚至沒有力氣說出一個字來。

身旁的男人一字一句的說著，到了最後，卻又露出一抹冷漠又殘忍的笑意來，他說：“我甚至到現在都不怕殺人，也並不覺得那些人不該殺，我只是，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低，幾乎低得秦梨水聽不太清了。

她的意識卻讓她豎起了耳朵，非常艱難的聽到了他的最後一句話。

他說：“我只是怕殺了她，每一次我的噩夢裏，似乎都是那樣的一幅場景……從來都是她。”

聲音便這麽沒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兩個人都沒有再繼續開口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就在楚天寒以為秦梨水可能已經睡過去了的時候，秦梨水的聲音涼涼的在黑暗裏響了起來：“一邊害怕，一邊又去做了，事後還說著後悔……楚天寒，難道你從未覺得自己可怕麽？”

她的聲音極輕，極涼，像是千年冰山上的蓮，悄無聲息的在這夜裏綻放。

那蓮上，染著血的顏色。

楚天寒突然松開了她手上的玄冰鐲，一把握住的她的手腕，力道大得秦梨水差點叫出聲來。

她以為他察覺到了什麽，所以全身都警惕起來。

可是下一秒，他拍了拍她的頭，聲音是難得的溫柔：“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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