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殿的大門緊閉著。

在楚天寒的長門殿外，秦梨水並未看到綠啼的身影，不過那時她也只顧得上大哭特哭，即便看到了綠啼估摸著也是要躲開的。

想來想去，秦梨水覺得第二日綠啼應當會被楚天寒送過來，便也並無在意。

秦梨水拾起裙邊，末梢的金邊雲紋隨著她的動作似是水蓮般蕩開來，伸出手去，輕輕的推開了南柯殿的殿門。

偌大的門露出小小的縫隙來，秦梨水瞇了瞇眼，視線凝在那縫隙裏透出的光芒來。

南柯殿裏按理來說此時應當是熄了燈了。

秦梨水嘴角微微一勾，退後了一步，擡起腿來，猛地用腳在那房門上一蹬。

下一秒，只聽得“啪”的一聲，一個身著綠色衣裙宮女模樣的女子踉踉蹌蹌的從門後沖了出來，緊接著摔到了地上去。

秦梨水垂下眼眸，靜靜的看著她。

若她方才直接走了進去，恐怕此刻倒在地上的就不止這宮女一個人了。

一聲嬌笑，帶著幾分玩樂的意味，突然從門後響了起來。

那扇朱紅的殿門這才被徹底的拉開，女子帶著肆意笑容的神情驟然落入秦梨水的眼中，讓她的呼吸輕輕一窒。

這女子身著一身大紅的衣裳，衣袖上繡著最惹人非議的百花之首——牡丹。

她長得很驚艷，與秦梨水分明不是一個類型的——倒有些像遺珠公主。

鳳眼瓊鼻，眉如遠黛，白膩肌膚似是天然玉雕，連一絲劃痕都沒有，小巧的嘴被一抹紅脂暈開來，散了一些到唇外去，像是被她刻意擦開的一般。

耳上的小孔掛著一串鈴鐺，走起路來似是無數風鈴為她而起，揚開了萬千風情。

只眼裏似燃著一簇火，將四周都繚起火光，讓秦梨水不太舒服。

秦梨水並不知曉她是誰，但見她妝容，已經差不多猜到——能身處後宮之中，身著牡丹，身份絕非等閑。

也是……她嘴角微微一揚，是一抹有幾分淒涼的笑意。

身為皇帝，後宮怎可無人？他雖然不近女色，但並不代表——不，興許那個時候，他也只是唬她的而已……秦梨水的腦海裏成了一團亂麻。

之前那摔在地上的宮女此時飛快的爬了起來，氣勢十足的指著秦梨水叫嚷：“大膽賤婢，還不趕緊給我們貴妃娘娘見禮？！”

貴妃，而非皇後。

秦梨水垂下頭去，依順的行禮道：“梨水見過貴妃娘娘。”

“鈴鈴鈴”幾聲脆響，這女子走路時似是自帶著奏樂之人，她距離秦梨水極近了，突然伸出手去，捏住了她的下頷。

秦梨水被迫擡起眼來看著她。

她看到她一雙琥珀色的眸子，隱約從裏面找到幾分熟悉的影子——卻怎麽都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對方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臉蛋，端詳道：“長得——有我好看麽？紅尾？”

一旁的宮女忙搖頭：“普天之下，自然是娘娘您最好看了。”

“噫——”貴妃很不信的蹙眉搖了搖頭，“怎麽陛下最近更喜歡她一些呢？”

“娘娘，娘娘……”那紅尾身子略有些顫抖了，飛快的跪了下去，道，“皇上畢竟沒給她個身份吶，說不定只是一時興趣，娘娘才是盛寵不——”

“啪——”

一聲脆響，猛地打斷了貴妃的話。

右臉上火辣辣的感覺，讓秦梨水猛地瞪大了雙眼，下頷上被對方捏住的痛感仍在，幾乎是下意識的，她一個側身，躲開了她！

那貴妃巧笑一聲：“嘖，還是個會躲開的小賤人呢！”

那紅尾眼看著就要站起身來將秦梨水給控制住，秦梨水卻不躲了，滿心的怒火燒得她理智全無，隱忍住的那些情緒在這一刻全數爆發！

電光火石之間，她揚起了自己的右手，“啪”的一聲，在那貴妃臉上同樣的位置狠狠的落了下去！

南柯殿難得的沈默了三瞬。

緊接著一聲尖叫拔地而起！

那紅尾一邊叫著一邊捂住貴妃有些紅了的臉頰：“娘娘——娘娘——你這小賤人居然敢打我們娘娘！”

秦梨水站在那裏，猶如還未活過來的冰雕，一雙眼裏淬滿了寒意，死死的盯著貴妃。

比起紅尾的驚慌，貴妃卻很冷靜，看著她突然勾了勾嘴唇，笑了起來：“紅尾，吵什麽呢？”

紅尾的聲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貴妃抹去自己嘴角殷紅的一抹鮮血，定定的看著秦梨水的方向，道：“去，將她攔住。”

那紅尾一聲大叫，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數個宮女，往秦梨水的方向去了。

秦梨水的意識告訴她，此刻她應該拔腿就跑，可是她的腿卻像是灌了鉛，壓根就沒辦法擡起來，只能任由這群宮女將她雙手捆住，狠狠一壓，“砰”的一聲跪倒在地上。

南柯殿的混亂與嘈雜之間，忽然混進了綠啼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恐的想要突破重重宮女，最後卻只能一下跪倒在貴妃的面前不住的磕頭：“奴婢，奴婢求如貴妃饒過姑娘吧——姑娘不是故意的！”

如貴妃。

秦梨水腦海裏瞬間記住了這樣三個字。

那如貴妃卻只擡起腳猛地一踹綠啼，傾了傾身，從一旁的案幾上執起茶盞來。

那茶蓋被她往一旁放去，這才露出個很是興致盎然的笑意，道：“她既然讓本宮流了一滴血，本宮便讓她流這一盞——不算虧吧，恩？”

如貴妃將茶盞放在秦梨水的身前，正好看到她那雙亮如黑曜石的眼，死死的盯著自己，閃爍著不屈服的光輝。

如貴妃聳了聳肩，站起身來，耳墜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

“都楞著幹什麽？還不快打？血不將這茶盞滴滿，就拿你們的來湊數！”那紅尾雙手抱胸，冷聲道。

“姑娘——”綠啼一聲尖叫，沖上前去一把將秦梨水抱住。

“啪——”

第一個巴掌，狠狠的落到了她的右臉頰上。

火辣辣的刺痛感逐漸清晰起來。

她的耳朵逐漸聽不到任何聲音，雙眼也漸漸迷蒙起來，只有自己嘴角滴落的鮮血不斷的往那茶盞中滲去的模糊的情景。

眼前似乎又被血光染遍，大片的血色渲染開來，直讓她渾身顫抖。

血。

那滲入到青色石板中的血跡，好似從前匯成的一條條的血色溪流，死死的攥住她一顆跳躍的心臟，直到握得心臟麻痹，最後停止跳動。

綠啼驚慌的神色猶在眼前，最後她眼前突然一黑，就這般暈了過去——

秦梨水，已經不再是遺珠公主了。

她隱隱地察覺到，到底兩者之間有什麽樣的區別。

區別恐怕就在於，若她是遺珠公主，被打的人，應當不是她，而是那個莫名其妙的如貴妃。

臉頰幾乎已經麻木了，秦梨水的十指觸碰到時，一陣冰涼在臉上泛開來讓她略微好受了一些。

只是到底是被掌摑了數下，疼痛還是讓她輕輕“嘶”了一聲。

這極小的聲音喚醒了一旁睡著的綠啼，她飛快的點燃燭火，站向秦梨水的方向，神情擔憂：“姑娘，您還好麽？”

秦梨水掃了她一眼，視線卻頓住了。

綠啼的臉上也有幾個非常明顯的巴掌印——她的腦海裏閃過幾個片段，卻始終拼湊不成一段完整的畫面。

依稀記得綠啼為了護住她，好似是站在了她前面的。

秦梨水神情覆雜，卻並未開口多言，反倒是綠啼道：“姑娘，奴婢去找陛下說……說一聲？”

她的語氣略帶著幾分試探，小心翼翼的看著秦梨水。

秦梨水卻仿佛被觸碰到逆鱗般，飛快的甩開了綠啼的手，意識到自己的態度不對，她神情微微一滯，才平息了一下情緒，淡淡道：“這點小事不必麻煩陛下，更何況我不過是陛下的下屬，貴妃娘娘縱然對我動了手，也沒有要拿回說法的道理。”

“可是——”綠啼咬了咬牙，估摸著是看到秦梨水突然冷下來的眼神，不再繼續說話了。

“你去幫我取點冰來吧。”秦梨水沈沈的嘆息一聲，揉了揉自己的眉間，懶怠的坐了下去。

她靠著案幾，待到綠啼將冰遞給了自己，方才墊在了臉上，微微合上眼。

緩慢的腳步聲響了起來，緊接著便是沒有邊際的沈默。

也不曉得究竟過了多久，秦梨水方才覺著自己臉上的灼燒感減輕了一些，將那融化得差不多了的冰塊放入腳底，秦梨水站起身。

門被一下給推開來，綠啼雙手藏在袖間，抿著唇走了進來，看到秦梨水，她有些驚慌的開口：“姑……姑娘……”

秦梨水淡淡的看她一眼，突然問道：“那一盞茶，裝滿血沒有？”

綠啼楞了楞，方才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秦梨水“噢”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綠啼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半晌之後突然從袖間掏出來一只藥膏，小聲說道：“姑娘，方才奴婢去女醫那裏要了些藥膏來，奴婢幫您上一些吧？”

秦梨水的視線落到那只小小的藥膏上去，突然勾了勾嘴唇，露出個曇花一現的笑容。

她眼神微微一眨，垂下眼去，道：“多謝。”

綠啼這才像松了口氣般，飛快的走了上去，將那藥膏一點一點的塗抹到她紅腫的雙頰上。

冰涼的感覺讓她的疼痛稍緩，秦梨水閉上了雙眼。

暫且不說這大半夜的女醫會不會理她一個小宮女，就說這藥膏……分明是皇上禦用藥效極好的消腫藥，怎麽會落到一個小小的女醫手上。

綠啼真是不太會撒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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