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2)

關燈
第135章 (2)

做解釋,“她一定是有話要對我說。”

立仁不以為然,冷淡地反問:“她想說什麽?”

林心不答。

立仁不屑地哼一聲,道:“她只不過想要做個臨終懺悔,從而使她自己免於最後一刻的恐懼,由此獲得解脫,可以進入天堂。

然而對於你,這最後一次會面,不是又一個包袱?而且她明知你有近八個月的身孕,身體虛弱,怎忍心讓你再去承受那些生死的精神折磨?

她的作為,乃是徹頭徹尾的自私。”

“你並不了解何老師……”林心試著為何有芳辯解。

立仁把手一揮,斷然道:“至少比你了解。”

林心語塞。中統不是找何有芳談過話嗎?立仁當然了解。

立仁放緩了神情,勸道:“她有兒有女,還有孫兒孫女,有他們的陪護,相信她這最後的時光,一定不會孤獨。

何苦你這個外人摻合一腳?

等到明天,你和大家一起去祭奠,盡到自己應盡的一份心力,也就夠了。”

林心卻搖頭,說:“不,我應該去見她。她曾經對我很好,那是我生命中十分美好的時光。雖然她確實曾經傷害過我,然而這二十年來,傷害我的人,又豈止她一個?難道她是傷害我最深的人?

在我們落難時,父親的那些舊日同窗,哪一個送來哪怕只是一句問候語?大家還不是唯恐避之不及。

況且,何老師她也是一個受害者。她有愧疚,是因為她本性善良。和那些傷害我、又振振有詞的人相比,何老師她是有良心的。我應該讓一個有良心的人,安然地離去。”

立仁顯出慍怒,本來安放在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陣突突亂敲,目光變得詭異,令人難以揣測。

“我必須去。”林心用力說。她沒有因為他無聲的震懾而退縮。

“不要去。”立仁的聲調還是溫和的,可他的目光已如劍,仿佛能刺穿最堅強的心臟,令人膽顫。

“我去一下,馬上就回來。”林心懇求。

“好了!”立仁揮揮手,做出不想再討論的樣子,命令道,“今晚,你必須留在家裏。沒我的話,你哪裏也不能去。”

林心楞一下,感到一絲受辱,問:“關我禁閉?”

立仁也有剎那的遲疑,又加重語氣,肯定地說:“我的家不是軍營,但也不能沒規矩,亂了分寸。”

“我當然沒有人家留洋的女學生懂分寸!”林心不禁憤憤,“更沒有你那位弟媳懂規矩。我連中學都沒畢業,父母輪番下大獄,我缺乏管教。”

“你!”立仁被激怒,責問,“你是一定要去?”

“我當然要去。”林心斷然回答,“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來決定。”她慨然道,聯想到他之所以反對她去的深層次原因,林心更感委屈,接著責問道,“你有什麽道理阻止我去見何老師最後一面?

你不是反對我去見何老師,而是擔心我在那兒遇到何民耕吧?你忘了,他現在還在關禁閉呢!我們遇不上!”停下憤激的言辭,林心竭力讓自己平靜,說,“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讓古長慶跟著。”稍停,她又有些發牢騷地補充一句,“再不放心,你就將祝勇那一群人全部調來。反正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

立仁沈下臉,厲聲道:“你這是哪兒來的鬼話?”

“鬼話?”林心輕哼一聲,道,“我是你的太太,不是你的囚徒。為什麽我出入自己的家,都需要請你核準?連我回娘家,也要你批準。難道這個家是你的軍營嗎?”

“我什麽時候阻止你出去?”立仁勃然變色,高聲問。她的指責讓他極度震驚,想不到自己的關心,在她眼裏,竟變成了“囚禁”?這令他情何以堪?幾十年來,除了立華,他幾乎沒有真正關心任何一個女性。他滿身心的熱忱關懷,何以演變成這個光景?簡直是極大的諷刺。

“不是嗎?”既然已經開始,林心索性一古腦兒地發洩出來,道:“我回娘家,古長慶就跟一個看門狗似地站在我家院裏。我出去逛街,他一直跟在後面。我拐道去看望朋友,你的電話馬上跟去。

你就是不放心我,對我懷有戒備。

我知道,我是沾了林娥的光,才坐上這楊夫人的寶座。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也因為她,你永遠都不會信任我。

新加坡之行,你全然不顧我的生死,將蜜月旅行當成你達到目的的途徑,把我當成一個靶子,轉眼對手的註意力,以掩護你自己的行動。你達成目的了,而我卻險些掉了孩子。

這也就罷了!究竟你是為了大事。而今,為了躲開我,你又找了一個女人,藏在這個書房裏,從早到晚,炫耀講你那些充斥著謊言的歷史。”

“老子的歷史充斥謊言?”立仁再度反問,他已被徹底激怒,但是他的聲調反倒平穩了,他的目光噴出猛烈的怒火來。

“我知道,讓你娶我,實在是個委屈。”林心不理睬他的怒氣,繼續發洩,“我沒上過大學,也沒留過洋,甚而還有不堪的過去。因而我沒有權利苛求你。

只不過,我並非是一只波斯貓,總也忍不住有人類的要求。我幻想你能真正尊重我,能理解我。”

“你放屁!”立仁用力唾罵,“我哪裏對你不尊重你?老子就差給你下跪了! 在你面前,我兒子、孫子都做盡了,你還不滿足?今天竟敢顛倒黑白是非!難怪聖人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我的歷史是謊言。你他媽的謊言還少嗎?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對我撒謊;現在你又拿著姓趙的去賣情報,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已經是壞我規矩。

我把你捧在手掌心,真不知道還要怎樣做你才能滿意!我不信任你?我讓古長慶跟著,是因為你有身孕,我擔心你的安全。我不允許新加坡的事件重演!

你捫心自問,我何時在意過你的過去?反而是你,一回回拿著林娥夾槍帶棒來嘲弄我!有意思嗎?無聊不無聊!

我為了你那個何民耕,不惜出動這張老臉,多方為他說話。如果我真是一個混蛋,我就該落井下石,可是我竟愚蠢的讓自己栽進那灘渾水裏。

不錯,我戰敗了!在東北,我被自己的親弟弟追得滿山崗倉惶逃竄。我的歷史,既不偉大,也不光榮,全都是錐心刺骨的失敗!從家庭到國家,老子全盤失敗,沒有一件勝利。

你盡管鄙視我的失敗,但我無愧於我的青春年華。我也為了國家拋過頭顱、灑過熱血,從打倒列強和軍閥的北伐,到抗日戰爭,我無愧於自己的國家,更無愧於那個時代。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一陣言辭激烈、慷慨激昂,立仁的聲調降低了,仿佛是累了,露出有氣無力的神情,說:“董建昌說得一點沒錯:有些女人,是認死理的。她心理認準一個人,到死都要守著。其他人再暖的火爐,也融化不了她的堅冰。

看看立華,利用老董養大了瞿恩的兒子,最終帶上兒子跑了。可憐老董,老了,老了,剩的孤家寡人一個。

我明白:你早晚也是要跑的,去和你的父親匯合。我現在就是你腳下的梯子。……”

“不!”林心打斷立仁,急切地辯解道,“我為什麽要跑?如果我想跑,怎麽會想要你的孩子?”

立仁冷笑,說:“算了!何必說這些好聽的?我不是傻瓜,沒那樣容易中美人計!一生中,錯了一次,就足夠了。”

林心愕然,靜默片刻,苦笑著說:“難怪你一直不信任我!”她自嘲地哼笑一下,又說,“原來你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我們的感情,只是想要讓我這個貂蟬反水?”

立仁一時憤懣,竟以冷哼做默認。

觀此,林心頓時猶如從萬仞的冰封之上墜落,凜冽的寒風瞬間她所有的鎧甲,刺骨的寒氣鉆入她的關節,啃噬著她的神經。眼前所有的光亮,在一剎那間,都熄滅了,沈入茫茫的黑暗中,看不到出口。

遽然的痛楚襲擊了立仁的心臟,四肢一下子麻痹了。他向後,緊緊靠住皮椅背,盡全力保持身體的平衡,而不使自己狼狽的滾下來。

兩人陷入死寂一般的無聲中,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遠去了,兩顆心臟也放慢了跳動的韻律,悲哀掃蕩過書房。

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裏傳來一陣說話聲。

林心恍惚地站起來,緩緩走到書房門口,握住門把手,說:“我去了。你的身體要緊,不必為我費神。請你放心,無論怎樣,我都會恪守婦道,不會令你蒙羞。”

說完,她打開房門,走出書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