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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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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林心卻絕不想等葉綜回家。她果決地上去抓緊小暉的手,十分堅決地道:“小暉!母親正在家等你。你馬上跟我回家。”說話的同時,她又在弟弟手心,悄悄用手指畫三個英文字母:SOS。

這曾是他們姐弟的小游戲。SOS代表著:危險和求救。

小暉驚詫,看向姐姐。

林心用力做個眼色。

聰明的小暉當然馬上領會。他叫道:“糟糕,明早我還要交作業。教授一直催要,我都拖著。明早,無論如何都要交了!再不交,這學期我就要當掉了!”

說完,他推著林心走出房門。

溫姨媽和小迪攔不住,只好隨姐弟二人出去。

姐弟倆快步走到院門口,林心已伸手要開鐵門時。突然傑叔從耳房裏沖出來,高聲喊道:“林小姐,您留步!”

這一聲呼叫,頓時讓林心的心涼個半截,

“局座馬上到家,您稍安勿躁。”傑叔說。

林心如墜落入冰窟。她逃不了了!她忘了嗎?這個院子從來就不是一個可以輕易離開的地方?它不會因為多出來這兩個女人,而改變它的本質!或許,他早已張開大網,等待著她來自投羅網!

她太輕率了!她不該來。然而,她的弟弟在這裏,她豈能不來?他看準了這一點,所以一直在等她。所以才會有傑叔的那句:您還真是來了。

姐姐的手突然冰涼!小暉錯愕,悄悄觀察姐姐。明亮的燈光下,她依然維持著優雅的姿態,看似熱絡地和溫姨媽聊天!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然而熟悉姐姐的林暉,還是強烈地感覺到姐姐的微妙變化。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她的目光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她的側面,猶如一尊花崗巖的塑像,看不出一絲肌肉的顫動。

姐姐在害怕?林暉驚異!這不可能吧?他絕不相信自己的判斷。他的姐姐,向來是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

林心更緊地握住弟弟的手,脈搏在不覺間跳躍地快了。

不管怎麽樣,她還有小暉!至少在目前,小暉在她眼前,是安全的!

大約十分鐘後,院門外傳來短促的汽車喇叭聲響。

一聽到這個聲音,正與小暉玩鬧的小迪,立即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奔出去,口裏高喊著:“爸爸,爸爸!”像是一個6歲的孩子!

葉綜下了車,伸出雙臂,抱住飛跑而來的女兒,來一個法式額頭的親吻;小迪則翹腳吻一下爸爸的臉頰。

接著,小迪抱著父親的手臂,一起走進正堂。

林心徐緩地站起身,迎向葉綜。

他身穿黑色的中山裝,目光如深水,沒有一絲波瀾。

“局座!”林心恭敬地鞠躬。

林暉也起身,露出保護地姿態,護住他的姐姐。

葉綜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這姐弟二人緊握的手,面向小暉,打趣地問:“怎麽樣?小暉,我這阿囡有沒有把你弄瘋?”

“爸爸!”小迪撒嬌,搖晃著爸爸的手臂。

小暉自信地一笑,一本正經地說:“從來只有我把女生弄瘋;絕不會有女生將我弄瘋的事情。”

他的回答讓林心錯愕,不由得看向弟弟!

葉綜哈哈笑,說:“這麽說來,我請你到我家來,還是請對了?”

小暉點頭,朗聲道:“現在,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

“誰和你是好朋友?”小迪不屑。

小暉雖不反駁,但神態中的自負,已是將小迪的傲氣壓下去。她向他瞪眼、聳鼻子,他卻不予理會。

“眼下我馬上要期末考試。等到考完試,我可以帶溫蒂去我們學校玩。”林暉又對葉綜說。

“那可太好了!”溫姨媽立即說,“她天天想著出去玩。我們又不放心她一個人出去。有你跟著,我們再放心不過。”

葉綜點頭。

林心不作任何表態。

“那葉叔叔,我和我姐姐就先回家了!”林暉說。

他畢竟年紀,沈不住氣。

林心的心臟陡然收緊。

葉綜淡然道:“不著急。”

“我還有作業!明早必須要交的。”小暉顯出急躁,眉頭也皺起來,竟沒有留意林心的暗示。“而且天也黑了。再不走,公交車就沒了……”

“我會吩咐司機送你們回去。”葉綜說。

林暉還要再說話,卻被林心的話堵回去。“小暉,既然局座挽留,我們恭敬不如從命!”

林暉終於感受到姐姐的暗示,他沮喪地閉緊了嘴巴。

“吃晚飯了嗎?我還沒吃,一起吃吧!”葉綜淡淡地吩咐。

林心只能接受安排。

飯桌上的氣氛,看似是熱鬧的!小迪十分興奮,一會兒和爸爸撒嬌,一會兒和小暉鬥嘴,一會兒又向林心說話;溫姨媽則熱情地為小迪和林心布菜,不時催促林心多吃一些。

林心保持她一貫的優雅,得體的應付下一切。

飯後,小迪又拉著林暉玩滑旱冰;林暉顯出不耐煩。

林心笑說:“去玩吧!註意安全。”

林暉猶豫再三,還是依照林心的話,帶著小迪玩去。

葉綜淡淡地望著女兒和林暉。

因為兩個孩子在正堂玩鬧,十分混亂。於是葉綜、林心和溫姨媽去了西廂房的客廳。

下女端來茶水。

三人喝茶,閑聊了幾句天氣寒冷之類的話題,溫姨媽便借故離開了。

室內陷入沈寂,小迪和林暉的笑聲傳來,襯托出這裏的安靜,更加令人壓抑和窒息。

終於,葉綜說話了,道:“你臉色不好。”

林心平靜地道:“天冷,妝掉了。”

“你化了妝?”葉綜竟驚詫。

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個木制小茶幾。一盞白熾燈散發著暈黃的光芒,為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層虛幻。

“女人過了三十歲,不化妝,怎麽出去見人?”林心平淡地說。

葉綜繼續詫異,幽默地問:“天,你有三十了嗎?”

林心平淡之極。

葉綜卻輕嘆,又自嘲,笑說:“人生如夢!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就像溫蒂這樣大!好像還是在昨天。”

林心轉移了話題,直接問:“小暉怎麽會在這兒?”

葉綜瞅著林心,品一口茶,緩緩地道:“你超出我的預期。”他看著林心,目光閃亮,仿佛正在講述一件有趣的事情,“我本指望,你至少可以三天後,再來這兒;然而,第一天,你就來了。”他語氣一頓,再道,“說實話,我有些失望!我還是高估了你。”

“小暉是我弟弟!”林心說,“正如女兒之於局座。”

葉綜的神色一暗。關心則亂。夏季裏,楊立仁正是看準這一點,直指他的痛楚,脅迫他放掉了林心。

那是他一生的痛!深以為恥,猶如刀削骨髓一般,日夜吞噬他的神經。

盡管心中猶如火山噴發,但他的臉上卻愈發平靜。

林心直面葉綜,問:“我可以知道原因嗎?畢竟大清早,悍然將一個大學生從被窩裏拽出來,沒有出示任何證件及公文,抓走了人,且一天杳無音信。無論如何,應該有個說辭,不是嗎?”

“當然!”葉綜痛快地回答,“事情是這樣的,有人指控,一個叫林暉的臺大學生,曾與北門社的成員有所接觸。”

北門社?林心震驚,這不是一個臺獨組織嗎?她心口猛跳一下:難道與那個呂明夷有關?她太大意了。早知道那人是禍害,就該早早將他趕出小暉的生活圈!

“我想,你應該知道了吧。上周,孝武遭遇了一起離奇的車禍。”

林心故作震驚,搖頭。

葉綜輕笑,問:“楊長官沒有告訴你?”

“我是他太太,不是他的秘書。”林心說。

葉綜笑一下,接著說:“我們得到一些情報,一些線索指向北門社。所以……,你了解規矩,這種事情,向來是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漏網一人。於是,手底下的那些莽夫,不知深淺,沖去學校,就抓人。誰知竟抓錯了!彼林暉卻不是你林心的弟弟小暉!只因同名同姓,才造成誤會。幸虧我及時發現,小暉沒有受到任何傷害。這一點,請你務必放心。你也看到了,他完全沒受到任何影響。”

可是你卻不立即釋放他,反而將他帶回你家!還說要等我三天後過來。你的居心何在?林心暗思忖,臉上無波。

葉綜品一口茶,聲調低沈地說:“一些事情,不需要我說,你也清楚。

因為我的關系,溫蒂的童年,十分孤獨,不能像一般女孩子那樣享受童年的快樂和自由。

因為我的工作,我幾乎沒有時間親自陪伴她。為了保護她,我不得不經常讓她轉學,也不允許她交朋友。除了姨媽,我不允許周圍的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有好長一段時間,溫蒂甚至都不知道我就是她的親生父親。

為了她健康成長,我煞費苦心,將她送去美國讀書。我本來期望,在美國,在遙遠的美洲,隔著太平洋和大西洋,我的女兒將是安全和自由的。

我還是太天真了!災難還是降臨到可憐的溫蒂身上。”

講到這兒,他嘎然而止,凝視著林心。

林心露出同情。無論其父親如何,女兒總是無辜的。

她依然記得童年的小迪:一個美麗而孤獨的女孩,雙手托腮,坐在門檻上,仰望著藍天。

這一幕,深深烙印在林心的腦海裏;因為這個場景,讓她回憶起重慶的小林心。在她們寂寞的童年裏,藍天是最好的夥伴。

今日看到的小迪,活潑、調皮、跋扈,卻時時流露出一絲飄渺的憂愁。那是滲透在她骨子裏的、永遠也掙脫不掉的特質。

“為了得到你,楊長官派人切掉了溫蒂的小手指。”葉綜克制住一切情感,僵硬得說。

林心無法掩蓋她的震驚。她驚駭地瞪視著葉綜,頭腦有片刻的遲鈍。

“一夕之間,我的女兒失去了小手指,我也失去了精心栽培的部屬。”葉綜再說。

林心的胸口發悶。原來楊立仁是這樣營救了她!他截斷了自己的後路。他與葉綜之間絕無妥協之可能!如果日後有任何悲劇,始作俑者竟是她!這讓她如何承受?

楊立仁,你這個傻瓜!你忘記我們這行的規矩了嗎?在任何時候,都不要切斷自己的退路。

你把自己架到葉綜這把烈火上炙烤!我唯有和你一起跳入火場了!

“你冷嗎?”葉綜問。

林心輕搖頭。

葉綜起身,一一關閉所有門窗,又拉上窗簾,摒除外面一切雜音,房間裏更加安靜。林心隱隱聽到自己心臟的脈動。

“我還是感到一絲欣慰。”葉綜說,“畢竟,你有了一個依靠,可以休息一下!”他輕嘆,望著茶水,“其實,我也很想休息!”

“小暉給局座添麻煩了!”林心絕不想陷入他的話題中。

他錯愕一下,搖頭,說:“不,我應該感謝小暉。

今天下午,我見到小暉,突發奇想,拜托他來我家看看溫蒂。我記得,他們小時候,還曾見過面的。是在高雄,記得嗎?”

林心默認。

“那時,你也是訂婚了。”葉綜又說。

林心的臉色遽變,左手一下子按緊了沙發的扶手。

她的惶恐,讓他很滿意。

他毫不回避地打量她。她是美麗的天山雪蓮,盛開在冰雪峰之巔,很美,卻不是可以輕易攀折!自古以來,雪峰下埋葬了多少屍骨?

她瞪大眼珠,迎向他的眼睛。

“那是我們人生中,最灰暗的時期。”葉綜評述。

林心緘默。

這時葉綜再次起身,走到擺放著一座老式留聲機的桌前,俯身翻找碟片,並說:“我從美國買回來一張1943年灌制的《卡薩布蘭卡》裏的那段經典插曲。原汁原味,你來聽聽!”

一段低緩、傷感的音樂傾瀉而出,散發著陳舊歲月的蒼涼,緩緩訴說著青春的迷茫、愛情的婉約、理想的無奈、無法預知的未來、人生的悲歡相繼。

葉綜走到林心面前,微微彎腰,伸出右手,做一個請的姿態。

林心緩緩擡手,與他的手相握,默默站到他面前。

“我們是最好的舞伴!”葉綜說。

林心淡淡地道:“是您教會我跳舞。我在您面前跳,是魯班門前賣弄府!”

“不要謙虛。”葉綜說,“我的學生,一定是最美的舞者。”

林心莞爾一笑。

他拉著她,隨著舒緩的樂曲,輕移腳步。

一室的音樂流動,仿佛脫離了真正的時空。

然而這二人卻絕不是那種會被浪漫淹沒理智的人。他們距離如此之近,卻在腦海裏,牢牢繃緊一根弦,時刻準備著。

“其實,你大可不必擔憂小暉!”葉綜說,“我看他聰明、靈活而且大膽,實在是我們這一行的好苗子。”

“我父親的願望,是希望小暉做一名科學家。”林心答。

葉綜輕笑,說:”兒大不由爹娘!何況是一個姐姐?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心斷然道:“我會看住他。”

“不要誇海口!”葉綜說“你甚至都沒能看住你的男人!我猜,你現在一定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林心答道:“我懂規矩。”

葉綜笑,說:“這口氣,不像是太太,像秘書!”

林心也笑,說:“就算是夫妻,也不可能事無巨細地向對方報備。”

葉綜輕嘆,道:“只讓你做個家庭主婦,實在是大材小用。”

“局座不是曾說:女子到底還是要嫁人的嗎?”林心反問道,“楊長官不嫌棄我,我已感激不盡。”

“民耕賢弟就可憐了!”葉綜嘆息。

林心冷酷地道:“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葉綜輕輕推開林心,緊緊凝視她的目光。

音樂突然停止了,留聲機裏發出嗤嗤的聲響,似乎是碟片壞掉。周遭一片靜寂,猶如黑夜淩晨一點,在荒涼的墳地裏。

他們的腳步停下來。

林心不敢退縮。她的怯懦,只能更激發他的征服欲!她果斷地回應他的凝視。

猛然,他雙手一緊,將她拉入他的懷抱中。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似有若無的微笑,眉眼中流露出妖嬈的神態。

看著她輕浮的表情,他露出鄙夷的目光,頭顱卻緩緩伏下來。

難道逃不掉了?林心迅速思索“逃生”之路。她決定化被動為主動。於是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中山裝的風紀扣,冰涼的手指尖緩緩滑過他的下巴。那裏的胡子茬硬硬的,似乎能插進她薄如宣紙的皮膚裏。

風紀扣開了,接著第二顆扣子、第三顆;再接著,便是灰色的襯衣。她的手卻在襯衣的第一顆扣子處,遭遇困難。她的手指在發顫。

他的頭顱停在中途,距離她的鼻尖僅一寸之遙。她聞到他身上一股香氣,是夏奈爾的香水。

“你的頭發,好美!”他的聲音有些暗啞,“你用什麽洗頭發?”

她能感覺出他的悸動。

“淘米水!”林心回答。

“真的嗎?”他輕笑,笑聲鉆入她的耳膜,紮痛了她的神經,思維突然一片空白。

猛然,他一把抱起她,像是抱起一個獻上祭壇的聖女,踹開內室的門,擺放到祭壇——一張寬大的床上。

她已經沒有了退路,她的全身如同有千萬只白蟻在蠕動。她是一具活動的僵屍,蛆蟲在她的骨髓中尋找著食物!

他坐到她面前,伸手來撫摸她的臉龐。

他志得意滿,因為她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然而,她卻忽然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在他還笑著時,狠狠地插入他的胸膛裏。滾燙的鮮血一下子噴湧而出,如同水龍頭,濺滿她全身,甚而她的臉上。她的舌尖品嘗到一絲血腥,卻給她帶來刺激的快感。

“你在想什麽?”葉綜笑問,像是鄰家的大哥哥,充滿關懷與體貼。

林心從迷惘中醒來,瞪大了眼珠,看著這近在咫尺的笑容。他們依然站在客廳裏,他頗紳士地環抱著她。沒有任何不軌行為,音樂還在緩緩地流動。

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覺。

林暉跳下臺階,接著敞開的房門射出來的燈光,在院子裏耍弄起他的滑旱冰的種種高難度動作,引起小迪陣陣歡呼。

就在那歡樂的氣氛中,林暉一轉首,猛然發覺了西屋窗子上映出的兩個人影。

他們幾乎相擁在一起,場面十分暧昧。

他鄙夷地撇撇嘴。

小迪滑過來,抓住他的手臂,繞著他轉了三圈,接著註意到他的視線所向,於是也好奇地望去。

就在那緊張時刻,突然傑叔跑來,高喊道:“局座,七海官邸的緊急電話!”

於是一切魔咒消失了。

所有人從迷亂中醒來。

葉綜走出西屋,擡頭,便與林暉的目光相遇。

出乎他所料,這個大男孩竟露齒一笑,房裏射出的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隱約帶有一種了然一切的神氣。

葉綜討厭這種神氣。難道他的感情這樣明顯嗎?

葉綜去書房接電話。

林心緩緩走出西屋,步履沈重,身體如同風中搖擺的野花。勁冷的夜風穿透她的每一個細胞。

林暉不看一眼姐姐,轉身進入正堂。

須臾,葉綜走出書房,對站在書房外的傑叔,道:“備車。”

“要繼續挽留楊夫人嗎?”傑叔請示。

“送他們回去。”葉綜吩咐。官邸已經知道了林暉的事情,命令他立刻去說明:因何竟私自帶走嫌犯?

可見,他的周圍肯定有官邸的眼線。但會是誰呢?坐在疾馳的車裏,葉綜故作假寐,大腦卻不停歇地旋轉著。在他身邊,到底是哪一個,如此大膽,竟敢賣主求榮?

遵照葉綜的吩咐,傑叔派人將林家姐弟送回家。

“我回學校。”小暉卻說。

“媽媽還在家等你。”林心提醒他。

林暉不眨一下眼,冷淡地說:“我明天還有課。”

有國情局的人在場,林心不再多做勸說。

車子在臺大門前停下。林心也趁機下車。

剛過九點,學校門前,人流如梭;一些小攤販,接著校門前的燈光,擺起了小地攤,有賣食物的,也有賣書的。

小暉一下車,埋頭便往校門竄。

林心疾步追上去。

“我們談談。”她拉住他。

他用力甩開她的手。

林心將他拖進附近的一家小吃店,找了一個裏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知道他們為何抓你嗎?”林心低聲責問。

林暉輕松地答道:“不是說抓錯了嗎?有人與我同名同姓,做了作奸犯科之事,卻差點兒讓我背了黑鍋。無端來一場驚魂不說,還有損我的名譽!

所以,聯考時,我就說要改名,找一個稀奇古怪的字,就不會重名……”他抱怨。

“閉嘴!”林心厲聲呵斥,“抓錯?他們抓的就是你!”

林暉詫異,問:“他們為什麽抓我?”

“你還來問我?”林心怒火滿腹,“你實話對我說,最近你和呂明夷在忙些什麽?”

“呂明夷?”林暉更驚異,“這關他何事?”

“你知道他也被抓了嗎?”林心再問。

林暉驚愕,搖頭,問:“為什麽抓他?”

“因為他參加臺獨組織,謀害孝武!”林心壓低聲音,幾乎湊到小暉的耳邊說。

林暉太過震驚,跳起來,聲音一下子拔高,叫道:“這王八蛋!”

小吃店裏人不多,比較安靜。他這一聲驚呼,頓時引來大家的側目。

林心急忙按他坐下,警告他保持冷靜。

林暉用力平覆住自己的情緒,講述起來:“因為哲學系、法學系正在聯系普林斯頓大學的南教授來做演講。我們讀書社希望能借機,請南教授和我們有個面對面的座談會。這就是我和呂明夷一起忙碌的事情。與政治毫無關系!”他鄭重聲明。

“你是說那個研究明史的南教授?”林心問,眉心輕鎖。

林暉點頭,不禁頗疑惑得問:“原來你也知道他?你讀過他的書嗎?”

看出弟弟的心思,林心淡笑,自嘲說:”雖然我沒念過大學,思想也守舊,但我還是識字的。”

林暉尷尬,急忙解釋道:“我是奇怪,你怎麽會讀他的書?”

“你認為我應該讀什麽書?”林心問。

“那是二姐讀的書。”林暉又說。他現在是越描越黑,越解釋越說不清,而今又將小凡拉進來!只能加深林心的誤解。

林心淡笑,挖苦道:“小凡是死讀書!她喜歡美利堅的民主和自由。可是著名的金牧師(既美國著名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還不是死在所謂的民主世界裏?可見,民主也不是完美無缺的!

任何一種制度,都只能維系一部分人的利益,而不可能是全部人。

我們對於這個社會,如果有過多幻想,無論是關乎個人的,還是社會的,便極有可能走向一種極端,例如追隨希特勒的普通德國人,例如對岸追隨毛的大陸人,他們狂熱的追求一種純潔的制度,其結局必然是理想的全部幻滅。”

林暉默然。他不能不承認:他的兩個姐姐都是天生的政治老師,總能用一種自圓其說的理論,鞏固她們各自的政治信仰。

“好了!”林心拉回正題,“既然你沒參與呂明夷的事情,那就最好。”

“其實,呂明夷痛恨黨國,也是有原因的。”小暉說,“似乎他的外公就是死於二二八。”

“你沒和他說我們的家世吧?”林心問。

林暉搖頭,道:“你不是早說過嗎?父親為國捐軀是軍人天職,不可以拿做炫耀。”

“虧你還記得我的話!”林心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意。

小暉做個鬼臉。

“你給我記著,以後再也不要和他的圈子有任何來往。”林心嚴重警告,“我們家有個小凡已經夠了!今天早上,媽媽一聽說你被抓,當時就昏過去了。你知道嗎?我這一整天,都快瘋了。”

小暉咧咧嘴。

“另外,再也不要去那個院子。”林心悍然命令,“倘若他們來找你,你一定要想辦法躲開。”

“為什麽?”小暉擡頭,直視姐姐,“小的時候,不是你帶我去他家玩嗎?”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林心用力強調。如果沒有那通緊急官邸電話,她都無法想象,接下來她應該如何應付。

“你和他,你們是什麽關系?”小暉徑直問,雙目盯著姐姐,不容她有所躲避。

“他是我的上司。”林心平淡地說。

“我看,你與其嫁給那個老頭子,倒不如嫁他。”林暉粗魯地說,“反正,你就是想找個有錢、有權、又有社會地位的男人!”

林心遽然變色。這個指責像利劍一般刺穿她的尊嚴。這就是小暉對她婚姻的看法嗎?這就是小暉心目中的姐姐嗎?最親近的人,卻最不了解她。

“你為什麽去那個院子?從你見到我的表情和問話,可以推測,你根本不知道我在那兒。可是你還是找去了。為什麽?因為你想求他幫忙,而且你也知道他能幫助你。他為什麽會幫你?因為你是個漂亮的女人!”林暉低聲分析,憤然地盯著林心,“你們真讓我感到惡心!”

林心垂首,咬緊牙關,默默地承受弟弟的責難。

“你是有婚約的女人,怎麽能做出這種事情?二姐不是說你是真心喜歡那個老頭子嗎?如果是真心喜歡,怎麽能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林暉表情痛苦,“我真想不到,我的姐姐竟然是這種人?”

“我只是考慮到你的安全……”林心試圖解釋。

林暉像是被點燃的爆竹,一下子火起,狠狠地一拳頭砸在桌上,惡聲道:“如果是為了我,而傷害了姐姐,你還不如讓我死掉算了!”說完,他一轉身,飛跑出小吃店。

林心迅速付款,緊追出去。

“小暉!”她呼喊。

小暉卻加快了步伐,一溜煙就跑入了校門。

林心想要追進學校,門衛卻攔住她,詢問有無學生證。

“小暉!”林心揮手呼喊,被阻擋在校門外,她只能止步,“你記住我的話。你一定要記住我的話。”

林暉頭也不回地跑遠了。他不是逃離姐姐,他是想要逃離將可能接近的“事實”!他那麽美好的姐姐忽然露出另一面,讓他莫名的害怕、憤懣、心碎以至於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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