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連筠被他母親放出來了。

他總覺得自己是被關在一座牢籠裏，盡管這座牢籠並未給他帶來痛苦，可母親卻說不讓他出去是為了保護他，他不需要被保護，應該被保護的是旁邊樓裏那個少年。

可能母親經過這幾周的時間確定了父親並沒有將他們帶回去的意圖，所以放下心來，給周連筠安排好了學校。

那天周連筠整理著自己的書包，將一本又一本教材書按大小排列好放進包裏，他隱約聽見有人喊他，他連忙去把窗戶打開，自己往後退了幾步，少年熟練地從對面躍了過來。

“周連筠，你今天要看什麽書，再給我講講吧。”

自從那天少年義無反顧闖了過來後，兩人關系變得近了些，少年告訴周連筠自己叫“蹤遠”，十分篤定地說：“蹤跡的蹤，要離這裏遠遠的遠，我媽希望我有能力了就跑得遠遠的！”周連筠也想像蹤遠那樣介紹自己的名字，可他的名字是爺爺取的，沒準兒是按著族譜輪到的字拼湊而成，沒任何意義……於是周連筠找了張白紙，在紙上端端正正寫上了那三個字。蹤遠誇周連筠的字寫得好看，而後又問他的名字第三個字該怎麽念，於是周連筠在“筠”上標上了拼音，蹤遠默默念了好幾遍他的名字，又開始誇他的名字真好聽。

少年人總是很容易崇拜上一個人，只要對方懂得比自己多，或是字寫得比自己好看，臉長得比自己好看……是最單純的崇拜與羨慕。

“今天不看書了，我在整理明天上學要用的東西。”周連筠說話時能明顯聽出他語調中充滿開心。

“你要去哪個學校？會不會和我上的是同一個！”蹤遠興奮地詢問。

可在周連筠說出學校名字後，蹤遠失望地耷下腦袋，說道：“這個學校很好，我當初分數考到了，但學費貴了些，我爸不讓我去念，然後我就隨便進了個學費便宜些的學校……”

周連筠不知道母親是怎麽把他安排進去的，他只知道母親從來給他最好的，他很幸運，這樣卻也顯得蹤遠很可憐，可他不能表露出任何憐憫對方的態度，因為蹤遠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可憐他。

周連筠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聽蹤遠突然開心說道：“我學校和你學校隔得不算遠，也就十分鐘路程！放學了我可以去找你，我們一起回來怎麽樣？”蹤遠生怕對方拒絕，又忙道：“你不用擔心會在校門口等我很久，我跑得很快，我來等你。”

“好。”明明母親說過放學後會按時去接他，可周連筠還是十分幹脆地答應了蹤遠。

晚飯期間，周連筠同母親說放學後不用去接他，他會和蹤遠一起回來，不是詢問母親，而是在告知她。母親沒有反對，自己的孩子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等待她的安排，這一次罕見地主動提出想法，她不打算拒絕。

蹤遠從不覺得上學是件開心的事，盡管他才十三歲，但談及未來，並不像同齡人那樣充滿憧憬，而在學校裏，老師們說得最多的話便是：“你們現在要好好讀書，考上好高中，再考上好大學，未來就能順順當當！以後過得都是好日子！”

放屁，只有逃走，才能過上好日子，只有他那混蛋爹死了，才能過上好日子。讀完高中，讀完大學，那要很多年，蹤遠覺得自己等不了那麽久，而且走完老師說的流程的前提是，他那混蛋爹肯讓他繼續讀書。那可能嗎……要不是礙著九年義務教育，他那混蛋爹早讓他出去找活兒幹了。

可現在，僅剩兩年了，蹤遠便自暴自棄，他也曾覺得學校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沒有人打他沒有人罵他，只要成績好一些，就能被誇獎，他從來沒被自己爸媽誇過。自打他開始記事，對父親的印象就被框死在“喜怒無常、可怕”上，高興了就不理會他也不打他，生氣了或者遇到不順心的事了就一定要讓他挨上頓打。而他的母親，另一個受害者，根本保護不了他，甚至會因為害怕被波及而躲到一邊，蹤遠真的很好奇，自己到底是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

他也嘗試過報警，可這片小地方的警察究竟會管些什麽呢，是不是在他們眼裏這些家庭“小摩擦”根本算不上嚴重，他們只覺得這位父親是在教育孩子，這位丈夫是在和妻子鬧小矛盾。被校服遮住的傷口，只有蹤遠自己知道這到底有多痛，只有蹤遠自己知道在這些傷口出現時他到底多無助。

可現在他可以在放學的時候去找周連筠，同周連筠一起回家，這讓蹤遠覺得剩下的兩年不算那麽無趣了。他沒有朋友，周連筠是他的第一個朋友，也可能是唯一一個，過度自我保護讓蹤遠看著難以靠近，但周連筠會耐心地和他說話。僅僅是這樣，就會讓蹤遠覺得開心了，只要有人不怕他渾身的刺，他就會慢慢露出最柔軟的地方。

這兩年過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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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感情線開始露苗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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