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都不肯學，理由竟是不喜歡打打殺殺的，那時候你才多半點大啊，就滿嘴胡話。以往太傅要你習文，你不好好學，說文理縐縐無趣得緊，言語之間都不能自由無拘，活著枉少年。真正要你學武你也不肯，反正誰也管不住你。

十七歲，你父王離世，你只能坐上這個帝位。你沒有哭沒有鬧，還罵你父王窩囊。還說，以後都不用再聽他念叨你，快活自在得很。你與我說這番話時，喝了很多的酒。那時是你宮裏的近侍喚我過去的，你趴在殿外石桌上糊裏糊塗。一會喊著你父王，一會喊著太傅，喊著莫瀾。與我。我知道你心裏定是難受得很，但是盡管如此，我那時還是挺討厭你的。我要扶你去休息，你卻怎麽都不肯，直接坐在地上，躺在地上，都不肯起來。扯著我的衣袖，弄得我一身的酒氣。

我還記得……

慕容離想了想，似要繼續道來，卻被一股力拉進一個人懷裏。他聽到了那個人的心跳，有力而沈穩。

慕容離看不見，執明的眼眶已經很紅了。

他的阿離都記得，記得他與他講過的很多很多的事。以往他講給阿離聽的時候，不過都是為了要哄阿離開心，也是覺得，像阿離這樣的人，大概是不會去記這些瑣事的。可是阿離卻都記得，記得那麽那麽的清楚。

執明緊緊的擁著慕容離，忍住要奪眶的淚水。

哪是，哪是誰也管不住自己呢。那時候啊，只是你還沒有出現罷了。這天下之大，紅塵萬千，或許真的沒有誰能管得住我，可唯獨你可以，唯獨你可以。

感覺到執明的輕顫，慕容離亦伸手回擁他。

前塵往事，慕容離確實忘卻了很多。或許，他已經忘記了曾經恨過誰，曾經去過哪裏。甚至忘記了誰是陵光，誰是公孫鈐，誰是毓埥，誰又是阿煦？他唯獨還記得的，就是眼前這個人，執明。

但是，他也不全記得關於執明的一切，他所還記得的，都是這個人的好。對自己的，對黎民百姓的。還有這個人，從小以來的赤子之心。

這一日，執明深切的感受著，歲月在指尖猖狂溜走的無力。

七月的花開得很盛，亭外那一片羽瓊花，從來沒有開得這樣好看過。在這一片雪白的羽瓊間，靜靜的坐著兩個人。

一人衣如臨江遠山，一人衣如臨霞扶桑。

他們像是久別重逢的故知，無話不談。談到傷情處，便無奈輕嘆。談到至趣時，便捂嘴輕笑。從日上高頭，到暮至黃昏。

盛夏多雨，不知何時滴滴答答的打在亭瓦上。有貪玩的雨珠掛在羽瓊的花瓣上，不肯墜下。

慕容離伸手摸上他的臉，然後細細的描繪，他要把這個人記住，端進懷裏，捂好藏好，等跨進鬼門，也不讓忘川的守衛發現。等輪回之後，再到人間，還能憑著記憶尋到他。

“阿離？”

“嗯？”

“無事，我就想喚一下你。”

“嗯。”

“阿離？”

“嗯。”

“阿離……”

“執明。”

“嗯，我在。”

“你有見過雪嗎？”

“小的時候，曾經見到過。”

“那現在，有下雪嗎？”

“沒有，下著雨呢。”

“真的……沒有?”

“嗯。”

羽瓊被雨打得腦袋一點一點，一不小心，就抖落了那滴小小的雨珠。

“執明。”

“嗯？”

“我愛你。”

慕容離的聲音很輕，輕得一不小心就會被這大雨打散了。但是執明還是抓住了，抓住了。短短三字，清清楚楚，揉進心裏，至死不渝。

史冊裏並沒有任何關於這一日的記載，唯獨這個樓臺，這場風雨，這片花海記得。記得那個聰穎絕艷的人悄悄離去，讓繁花都褪了色。記得暮後自亭中傳來的一聲聲悲痛泣鳴，讓雷雨都失了聲。

慕容離曾對執明說過，若是哪一日他要先走了，不必帶他回瑤光，他想要，留在天權。

那時的執明緊張兮兮的捂著他的嘴不讓他亂說，還說，一定就跟他去了。何曾想，竟成了真。而自己，卻怎麽都無法隨他而去。

華發早生，不過如此。

此生太多蹉跎，相識之時，禍亂之始。沒有最好的風月，沒有最美的桃枝。有幸得你相知，已是耗盡前世所有的善德。

自從回到天權，慕容離一生便再無他求，只求一人一世長安，日月長明。

[二十一]

其實，執明為他起了個名字，喚作執奕。他親手為他刻了小小的墓碑，就在慕容離暮側。他將那個撥浪鼓埋進土裏，細細捂好。

他將他們葬在昱照山，他說，等他死後，也葬在這裏。

執明每月都會來到這裏，然後獨自坐在墓前，把酒言歡。

慕容離死後，執明依然專心治理著他的國家。但是慕容離已是他逆鱗般的存在，仍何人都碰不得，說不得。

在之後的歲月裏，他一個人，撐起整個天權。做著臣民所希望的好帝王。他總愛在那個昔日涼亭裏批閱奏折，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從此再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心。

遖宿還在，天權也足夠的強大。但是執明並沒有出兵去奪下遖宿，在世人看來，他仍是那個可以偏安一隅且緊緊只希望偏安一隅的，無甚野心的天權王。

可哪是如此，他不過，是不想失了信。他諾過，諾過阿離，日月長明。阿離的心願是自己不要淌天下大亂的渾水，那自己，便盡量的不去淌。遖宿，遲早是要滅的。

此後年又幾載，便應了那天下分久必合的話來。一個叫北緒的國家，以迅雷之勢崛起。兇猛的吞並著身邊的小國，涉進了天權。

執明卻輕笑，說該來終是要來。

他做出了讓所有都驚訝的決定，拒絕了與遖宿的聯手。首先將利劍指向了遖宿，跨進遖宿皇都，屠盡該屠的人。這大概，是他此生做過最為任性的事了。

腹背受敵又有何妨，對付遖宿失了大量兵馬，轉身，便還有那個北緒。不言和，不投降，也不做附屬國。戰就戰吧，快快打完，是生是死，本王都還要家。

兵刃交接，馬革裹屍，血漫大江，便是戰爭。

天權的軍隊被逼到昱照山十裏之外，便是北緒與天權的分界之地。天沒有下雨，卻想起了轟雷。

血流得夠多了，力氣也已經用完了，一切，都該落幕了。

誰得了這天下又有何關系呢，有什麽比得過心愛之人一笑。

躺在刺骨的石地，地上蔓延的鮮血早已染透了衣衫。執明看著只他一人能看見的大雪，想起那年阿離也這樣問他。“執明，現在，有下雪嗎？”

原來，真的在下雪。

“有的，下雪了。”

執明覺得眼睛很疼了，全身都沒有了氣力。便緩緩的閉上了雙眼。“可惜了，這裏不是天權。”

執明眼裏的雪，漸漸的融化了。而天上的雪，還在大片大片的下。

夫子曾說過，莫要太急躁。因為，那與夢中人依山傍水的日子，總會在歲月蹉跎的盡頭，得以道來。

聽說人死後，將會去到極樂，見到生前死去的至親至愛。

執明覺得身體不再那樣沈重，他緩緩睜開眼。可是霧很大，他辨別不出方向。他一直走，一直走，跌跌撞撞，摔了許多許多次。他大可停下來歇息，但總有什麽在呼喚他，不能停。

這一次，他好像走了好遠好遠，眼前還是茫茫的白，看不真切。他不知走過多少的歲月，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其實是目不能視了。

好像走了有一年了，十年了，千百年了。到底為什麽不停下，都不知道了。

終於有一日，他看見了一道光，緋紅緋紅的。有什麽告訴他，就是這裏了。他尋著光走去，一步一步，堅定又小心，他害怕自己一沖動，就嚇到那道光了。

緋紅的光越來越近了，有些事，他開始漸漸憶起。他開始拼命的朝它跑去，披荊斬刺，終於甩開了一直不散的朦朧。

依山傍水，柳蔭花香。執明沿著那緩緩的清溪走去。

他停在了那間小小的房屋前，他停在這，因為這裏繞滿了一種白色美麗的話。

他看到有一個很好看很好看的人，著著一件淡紅的衣衫，蹲著身子，給一個一樣蹲著的小孩餵著粥。

小孩好像吃得十分高興，搖頭晃腦的，頑皮的拔著地下的小草。

見他吃得滿嘴都是，他伸出袖子，輕輕的幫他抹去。眼裏都是溫柔，臉上也含著笑意。

執明覺得自己眼裏忽然溢滿了濕意，他不知怎麽了，用盡所有力氣，脫口而出了一個名字。

“阿離。”

紅衣的人聽到呼喚，身形一頓，緩緩的站起身，呆呆的看著他。手上的碗再也拿不住，粥水也撒了一地。

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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