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心如蛇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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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賈府,趙氏已然成了真正的女主人,而賈政為了給她立威,也一早就命府裏上上下下大開中門迎接。看著這座熟悉的府邸,趙氏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妾室扶正,並沒有太多的禮節,不過賈政的態度使得所有人都不敢怠慢。

首先,拜見趙氏的人是周姨娘。這位周姨娘,總是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可是,此刻,她的眼睛卻不能保持一如既往的平靜。不過,縱然是這樣,她的禮節仍然不出絲毫的差錯,“婢妾見過太太,請太太安。”

趙氏的臉頰上微微有些發紅,“周姐姐不必如此多禮,咱們還是像以前那樣就好。”

對於一向與人為善的周姨娘,趙氏還是很有好感的。

但是,周姨娘也不是生來便與人為善的。她是老太太指給賈政,身份不同於一般姨娘,本該很有幾分體面,但是她撞上了王氏那個對手,三五招一過,便在賈政心裏落得個“不知進退”、“恃寵而驕”的印象。於是,她不得不沈寂了。

一日日的熬著,好容易在賈政心裏占上了三分分量,卻偏偏冒出來個“趙姨娘”。初開始的時候,她只冷冷看著,卻不曾想“趙姨娘”竟像打不死似的,一再的化險為夷。時間久了,年華老去,無子傍身,她也真的累了,就愈發的沒有存在感了。

只是,如今看著資歷和身份都遠不如自己的“趙姨娘”變成了“太太”,而她不得卑躬屈膝,心裏便覺得好像壓了一塊石頭一般。想著自己以後要像伺候王氏一樣的伺候著“趙姨娘”,她就愈發的覺得接受不了。

所以,趙氏的話在聽來,根本不是示好,而是炫耀。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掩飾不了自己胸中的怒火。不過,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不對,掩飾了過去,“太太說笑了,太太如今的身份不同一般,婢妾自當小心伺候才是。”

趙氏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周姨娘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但是,一直註意著她的賈政卻看了個清清楚楚,“周氏,你家裏還有什麽人嗎?”

來不及想什麽,周姨娘聽到這話,慌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爺,婢妾沒有對太太不敬的意思……”

賈政微微搖頭,“你太多心了,我並不是要趕你走。你跟在我身邊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只是,你沒有子女,一個人在內院裏生活,實在是寂寞得很。我想著,如果你願意的話,就依大嫂當年遣散姨娘的例放你回家。不管你是要和父母兄長生活,還是要改嫁,我們賈家都斷然不會委屈了你。”

周姨娘瞠目結舌,她怎麽也沒想到賈政會這麽說。同樣是姨娘,以前大房和二房沒有“分開”的時候,她和大房裏的幾個姨娘很是交好。

幾年前,聽說她們被遣散的時候很是生氣,甚至兔死狐悲。知道具體真相之後,又覺得心裏怪怪的,既有些羨慕,又有些憂慮。不過,她的憂慮並沒有持續很久,很快,她就接到了大家都很幸福的回信。

從此之後,她心裏就只剩下羨慕。羨慕一點點的累積強化,竟變成了嫉妒。只是她一直壓制著自己,不肯表現出來罷了。如今聽到自己也可以像那些姐妹們一樣,又驚又喜之下,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

“怎麽?你不願意嗎?”賈政的面沈如水,黑色的眼眸晦暗不明,好像夾雜了什麽東西似的。

周姨娘被這一聲驚到,總算回過神來了,“不,婢妾願意。”

賈政的臉色這才好轉了一些,也略略放下心來。這樣,至少解決了一個可能潛在的隱患,也讓她感覺稍稍放了點心,“既如此,你回去收拾一下,仔細想想如何選擇。明日,我命人送你回去。”

“是!”周姨娘的眼睛裏閃爍著神采,整個人好像瞬間變得不一樣了。以前的她,就在站在那裏也沒有存在感,如今她的卻是神采飛揚,奪人眼球的。壓在她頭上的那座大山,終於移開了。

趙氏看著賈政,心中感慨萬千,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賈政對著趙氏微微笑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麽,只是淡淡的吩咐彩雲,“叫下一個。”

趙氏不由得有些緊張,她知道下一個應該是牡丹。而她,還沒有想好該如何面對牡丹這個人。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那個似敵非敵,似友非友的牡丹姨娘。

可是,她沒有等來牡丹,反而等來了面色沈重,去而覆返的彩雲。

“稟老爺、太太,趙姨娘她……她走了,離開賈府了。”

彩雲所說的這個“趙姨娘”是指牡丹,為了惡心趙氏,王氏硬生生的給牡丹也安了“趙”這個姓氏。其實,牡丹並不姓“趙”。

趙氏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賈政豁然起身,“她走了?她怎麽會走了?她哪裏有什麽地方可以去?趕緊派人出去找!”

他答應了牡丹要找最好的大夫給她看病,雖然也算是“威逼利誘”卻也是有真心在裏面的。如今牡丹就這樣走了,讓他如何兌現自己的諾言,如何消除自己心中的愧疚?

看著賈政著急的樣子,趙氏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兒。她的一顆心如此都系在賈政身上,而賈政卻在為別的女人生氣、著急,這讓她如何淡然?不過,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能強忍著心痛。強顏歡笑著,假裝完全不在意,“老爺別著急,牡丹妹妹懷著身孕,一定走不遠。”

賈政怎麽能放心?因為,他很清楚,牡丹根本就沒有懷孕!

見賈政完全不搭理自己,趙氏尷尬的笑了笑,心,好像在滴血一般,“我這邊自己一個人就能處理,老爺若是不放心的話,便一起出去找找看也好。我想,牡丹妹妹看到老爺,一定會很高興的。”

“不必了,多一個半個人,也沒什麽太大的作用。”遲鈍的賈政這才註意到趙氏情緒的變化,嘆了一口氣,又坐了下來,“還是繼續罷!”

接下來,是賈府下人們拜見主母的時候。

下人們對著趙氏,小心翼翼,謹慎得不亞於以前對著王氏。好在,趙氏的性格本就比較軟和,如今整個人又顯得有些疲累,所以,也不會給人多少的壓迫感。

“我並沒有什麽太多的規矩,只要你們都盡忠職守,好好伺候老爺和小主子們就行了。”趙氏心中有些蕭索,如是說道。

這府裏雖然有不少新面孔,卻也有幾個之前被王氏趕走的“老人”,為著那份“忠心”,賈政收回權利之後,又把人請了回來。她們對趙氏的性格,都算比較熟悉,見趙氏仍舊如此,也就放下了心來。另一些不了解趙氏的下人,為了更好的伺候主子,也為了自己的以後,早已從“前輩”那裏打聽到一些消息,如今得到證實,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眼看著趙氏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毀了他全力營造出來的氣勢,賈政覺得有些頭疼,他幾乎可以預見這個家裏的下人亂沒規矩的樣子,輕輕地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太太為人和善,是你們的福氣。但是,你們也不要因此便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須得謹記自己的本分。這個家裏,也不是個沒有規矩的。”

對於賈政這個不怎麽說話,但是下手卻極狠的主子,下人們心裏怵得慌,剛剛放松下來的表情立刻不自覺的嚴肅了起來,躬身道:“是,奴婢們謹記。”

趁著這一撥的下人們下去,賈政低聲對趙氏說:“你要記得,舀出點當家主母的氣勢來。”

“我……我以前也是這麽當家的,”趙氏微微低下頭,小聲的辯解著。她也知道自己不像個當家主母,但是,她本就不是那塊料啊!心裏,止不住的有些委屈。讓她變成王氏那樣,她是絕對做不到的。

賈政撫額,“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的趙氏是趙姨娘,不過是“代”理家務,所以,她不需要像個當家主母,也不能像當家主母。但是,現在的趙氏是正經的二太太,自然不能不像當家主母的樣兒。

看到趙氏目光閃爍的樣子,賈政微微的嘆了一口氣,低聲解釋著。“以後這個家還要你管著,性子太軟了,壓制不住下面的人。”

“管家的事情,還是交給珠兒媳婦兒罷?”在小女人的心裏,只要守好賈政和自己的孩子就行了。其他的,她並不是很在意。如果從來沒有接觸過家務,或許她會有興趣。但是她掌管過,也知道其中的滋味兒,而且並不享受。

不論是從年紀上,還是從孩子的性格上,賈政都願意相信賈珠是他的兒子,只是,心裏多多少少的總是有些疙瘩的。所以,對於賈蘭這個孫子,他一直不知道該如何的相處,只盡量的遠著。孫兒尚且如此,就不要說兒媳婦兒了。更何況,這個家,他是打算留給賈環的,自然沒有讓李紈當家的道理了。

“她的身份特殊,還是安心守在自己院子裏比較好。”賈政的態度很堅決。

趙氏無奈,也只能順從賈政,挺直了脊梁道:“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賈政欣慰的點了點頭,這才明白下人繼續進來。

賈府這麽大,一通拜見下來,趙氏只覺得腰酸背痛,累得厲害。趁著下人們不在,她一邊活動脖子,一邊微微調整坐礀,不期然,正撞見了賈探春在她身後直直的侍立著,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一般。

其實,從趙氏回來之後,賈探春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不敢與趙氏的眼睛對視。想來,她自己也覺得尷尬,甚至是後悔的罷?只是,趙氏心裏也別扭著,不曉得該說些什麽,所以只淡淡的應了一聲,便假裝看不見。

父母和子女之間產生矛盾,先讓步的那個總是父母。看著賈探春孤零零的站在那裏,顯得有些落寞,趙氏心中不忍了。對著賈探春招招手,“我脖子有點酸。”

賈探春的眼睛裏撞見了一抹亮色,好像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很快就被欣喜所代蘀了,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掌握著力道,為趙姨娘捏了肩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再也沒有這樣的資格了。

以前,她為了討好母親而做這樣的事,心裏是不願意的。如今,她想明白了,卻太遲了。

賈政似有似無的看了賈探春一眼,想說什麽,最後到底還是沒說。

下了學,賈環飛奔回來,看到自己的母親真的平安無事,失聲痛哭了起來。他只是一個小孩子,心臟還沒有強大到足以承受這樣的大起大落。

趙氏抱著自己的兒子,也是忍不住淚流滿面,只一個勁兒的哽咽道:“環兒乖,母親這不是沒事了嗎?快別哭了,你哭得母親的心都快碎了……”

賈環擡起頭,一瞬不瞬的看著趙氏,好像怕自己一眨眼,母親就會消失不見似的,“母親,我不哭,不哭……”

一邊說著,一邊朝身上摸去,只是一直摸不到手帕。

賈探春在這個時候,含著淚將自己的手帕遞到賈環跟前。

可是,賈環看都沒看她一眼,冷哼一聲,只舀袖子自己蹭幹凈了。他雖然小,但是不是瞎子,也不是聾子。他的這個姐姐,可是現實得很。在她的眼裏沒有親人,只有利益。

賈探春的手僵直在空氣中,一時間尷尬得不得了,白玉般的臉龐上,如今滿是羞愧之色,臉頰上好像被火燒一般。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到底還是被她忍住了。僵直著,將手中的帕子又收了回去。

已經發生的事情,已經造成的傷害,就算當事人不計較,也不能當做完全沒有發生。有那麽多雙眼睛,那麽多張嘴巴,如何能簡單的揭過去。

趙氏不讚同的蹙眉,看著賈環有些不悅,壓低了聲音訓斥道:“環兒,探春是你姐姐,親姐姐。不管怎麽樣,你都不能對她這樣的態度。”

賈環心裏有些不服氣,卻也不想跟剛回來的母親頂嘴,只嘟囔著,“我又沒有怎麽樣。”

“環兒!”趙氏語氣中的不悅更濃。

賈探春這個時候笑了笑,只是眼睛裏並沒有什麽光彩也就是了,“沒關系,應該的。”

“環兒,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我們仍舊還是一家人,你這樣斤斤計較,實在是沒意思。”一直沒說話的賈政再這個時候開口了,“如果為父也像你這樣小氣,是不是該跟你算算這筆賬。”

賈政一邊守著,一邊輕輕的拍著自己的胳膊。那,正是他之前被賈環咬傷的地方。雖然不敢算不上什麽特別嚴重的傷,但是在這個時代裏,兒子傷了父親,那是大罪。

賈環起身,對著賈政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環兒知錯了,求父親寬宥。”

賈政將賈環拉到自己的身邊,揉了揉他的頭發,“咱們是一家人,就算在相處的過程中有什麽不經心的地方,也該各自包容了,豈有記恨的道理?”

這話,看似對賈環說的,只是眼神卻總是似有似無的在賈探春身上打轉。

賈環聽了這話,心中有所感觸,回過神來,面上含著幾分愧疚,對著賈探春作揖道:“弟弟不懂事,請姐姐不要跟環兒一般見識。”

賈探春羞愧的低下頭,聲音止不住的有些顫抖,“沒……沒關系……”

她一向是個聰明的,對於父親的弦外之音聽得明明白白。只是,愈是如此,她的心裏就愈發的愧疚。

看著賈環,賈政松了一口氣,不管怎麽說,這個自己親自教養出來的兒子,他還是很滿意的。那個時候家裏亂作一團,學裏其實也並沒有好多少,風言風語更是不必說,可是,不管別人怎麽說,賈環都忍了下來。忍字頭上一把刀,只這一點,賈政就非常的滿意了。

一家人在一起用了飯之後,便各自散了。

趙氏看著一直魂不守舍的賈政,心裏很不是個滋味。她知道,賈政還在擔心牡丹。賈府的下人已經派出去一撥、一撥又一撥了,可是,還是沒有牡丹的消息。

“老爺,牡丹妹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你就放心罷!”趙氏努力不去嫉妒,“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就早些安置罷?”

賈政起身,“我不太放心,親自出去找一下。你也累了,早些安置,不要等我了。”

看著賈政離開的背影,趙氏的心再一次隱隱作痛。

她知道。牡丹懷了賈政的孩子,賈政應該關心她。而且,牡丹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能恩將仇報。可是,她的心裏真的很難受。

隱隱的,她總是有些懷疑,賈政其實是嫌棄她身子的。

這個懷疑,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一連十數日,賈政一直都沒趣過她的房間。不管是白天還是夜裏,賈政都會出去找牡丹。他的繁忙,便是在朝廷上當差時也多有不及。就算是回來,也多是在她處理家事的時候,一邊她立威,一邊教她如何馭下。

看著賈政的這些作為,趙氏真的糊塗了。

賈政的眉宇間確實帶著幾分苦悶,但是,卻並沒有疲憊之色。這也就只有一個可能,他並不是如他所說的那樣對照牡丹。活著說,他已經找到了牡丹。可是,牡丹不願意跟他回來。所以,他們便在外面有了一個新家。

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這個扶正的太太,實在算不得什麽正經的太太。牡丹她不願意屈膝,也是能夠理解的。就連那樣能忍的周姨娘都忍受不了,更何況是年輕美貌又懷了孕的牡丹。

趙氏不想計較,也不能計較。所以,她強逼著自己試著去祝福。

可是,既然那麽喜歡和在乎牡丹,又何必對她這樣好呢?他知不道,他對她這也好,只會讓她更加的情根深種,更加的糾結和痛苦。

很快,趙氏便知道原因了。

“素錦,我看你現在也能自己管好這個家了。所以,我想著,趁著還走得動,到處去看看外面的山山水水。這個家,還有孩子們,以後就多勞你照顧了。”賈政雖然是笑著說的,但是眼睛卻不敢看向趙氏,只盯著自己的腳尖一直看。

趙氏只覺得心痛如絞,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

原來,他真的如傳言一般被牡丹所迷;原來,她看到的那一幕,並不是假象’;原來,賈政並不是不在乎“那件事情”,也不是對她仍舊難以忘情,只是,不需要計較而已。

或許,賈政只是需要一個給她看家、管家的人;或許,賈政只是單純的想要休掉王氏;或許,賈政還對她殘留了一些感情,一些並不算多的感情。

但是,要她感激賈政嗎?

她做不到!

要她恨賈政嗎?

她也做不到!

怪不得,怪不得牡丹那麽大度的出手相救,原來,她想要的是賈政那個人。這個家,這裏所有的一切,他們都不在乎。

雙宿雙棲,多美好的字眼,可是與她無關!

“你放心罷!我會照顧好家和孩子們的!”趙氏強撐著這麽說,緩緩的起身,也不管不顧什麽禮節,直接舀背對著賈政,直直的走了出去,“希望你……幸福……”

再耽擱下去,她只怕自己會當場哭出來,怕自己會拉著賈政的衣服求他不要離開。她害怕,害怕自己就算低到了塵埃裏,也不能換來賈政的回顧,只是白白的丟人現眼。

如果……如果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她或許會有勇氣求賈政。可是,現在她又有什麽資格呢?

看著趙氏離開的背影,賈政心裏說不出的失落,他以為她不會同意,他以為她會痛哭流涕。他想了很多個應對辦法,找了無數個理由,就是為了安撫趙氏,可是,趙氏的反應卻是這麽的平靜。

這不僅僅意味著自己的準備都白費了,更意味著,他並沒有被在乎著。

這麽想著,賈政說不清自己心裏是個什麽滋味兒,滿腔的熱血,遭遇了兜頭的冷水,讓他又惱又恨,卻又那麽的無力。

坐在浴桶裏,趙氏一邊哭著,一邊用力的揉搓自己的身子,直揉得通紅一片,仍舊不肯放手。她縱向把自己洗幹凈,可是,不管她怎麽努力,卻總是洗不幹凈。

“嘶!”趙氏倒吸了一口冷氣,破了,又破了。

不是她自虐,只是這樣的疼痛,竟讓她覺得心裏好受了許多,於是,她發瘋一樣的用力搓著。那麽痛,她卻好似感覺不到一樣。

“太太,您這是做什麽?”

趙氏已經在裏面洗了很久了,擔心情況的彩雲聽到了一些異樣的聲音,便躡手躡腳的進來,結果,正看到趙氏自虐的一幕。來不及細想,她便把搓澡花奪了下來。

趙氏楞了一下,隨後爬在浴桶上放聲大哭了起來,好像要把自己這段時間累積的眼淚都給宣洩出來似的,如同開閘的洪水,再也止不住了。

彩雲在一旁看著,也只能是暗暗嘆氣。她知道,不管她說什麽,在趙氏所受的傷痛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

第二天。

頂著兩對黑眼圈的夫妻倆相對無言,客氣得好像陌生人。

賈政要離開的事情,趙氏並沒有告訴她的孩子。

雖然她會忍不住一再的想,如果賈環求賈政,賈政說不定會留下來。但是,很快她就否決了這個想法,因為,如果賈政拒絕的話,她的兒子會受到傷害。如今,她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一雙女兒。女兒如何,她不願意去深想,但是兒子卻是一心一意為她的。所以,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受到任何傷害。

一路無話,眼看著,賈政馬上就要上馬車了,這個時候,突然有人出聲,“你們兩個還真能自己折騰自己啊!”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輕微的調笑,卻又隱隱的透著苦澀。

“牡丹?”賈政首先聽出這個聲音,因為,他實在太熟悉了。

坐在馬車上的黑衣車夫掀開了鬥笠,裏面那張噙著淡淡笑意的臉,正是牡丹本人。

“你怎麽會在這裏?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找了最好的……”甫一看到牡丹,賈政的臉上綻放了笑容。雖然他和牡丹相處的時間不過短短的一個多月,但是,他已經不自覺的把牡丹引為知己了。

牡丹忙舉起雙手,“你別這樣!你這樣,到好似我真的跟你有什麽死的!有人的醋壇子打翻了,這個罪名,我可承擔不起!”

趙氏的臉色巨變,她可不敢擔“嫉妒”的罪名,那可是七出之罪,“牡丹妹妹言重了,你能回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我又沒說是你在吃醋,你急著辯解什麽?”牡丹輕佻娥眉,笑著問趙氏。

牡丹是風月場所出來的,趙氏本就不是口舌特別伶俐的人。所以,兩個人對上,勝負完美沒有懸念。簡單的一句話,便噎得趙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麽?不請我進去說話嗎?”牡丹好像沒有看到趙氏的尷尬,只笑著。

賈政也知道這大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忙招呼道:“快請裏面坐!”

趙氏跟在賈政身後,看著賈政對著牡丹滿是笑臉,心,再一次狠狠地痛了起來。她的腦子完全不能思考,被賈政整個填得滿滿的。

待下人奉了茶,賈政命下人都下去了,這才問牡丹,“這些日子,你去哪裏了?”

當然,他其實也想要趙氏也跟著一起下去,但是牡丹抓著趙氏的手,怎麽也不肯松開。如此鮮明的表態,賈政也只好讓步了。

牡丹笑了笑,沒有回到賈政的問題,只看向趙氏,“怎麽了?還在為我剛剛的話生氣嗎?”

趙氏來不及去想牡丹和賈政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下意識的搖頭,“怎麽會?”

“其實,每個女人都可以做一個賢惠的妻子,只要,她不把自己的丈夫放在心裏。一旦放在了心裏,除非舀出來,否則的話,只要他動一下,就會牽動你的心弦,如何能不嫉妒?如何能大度?所以,嫉妒是難免的!只是,有的女人不夠深愛,會為了嫉妒傷害丈夫和別的女人,甚至是無辜的孩子。可是,也有的人,就算心痛至死,也要強顏歡笑,成全他的快樂、幸福。素錦姑娘,就是後者,對不對?”牡丹轉頭看向窗外,嘴角始終噙著淡淡的笑,甚至帶著點點幸福的味道,苦苦的幸福。

趙氏的眼睛裏有淚光閃爍,卻還是假裝糊塗,“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牡丹突然回過頭來,對賈政道:“到現在,你還不告訴她真相嗎?你真的忍心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傷心難過嗎?彼此都那麽的在意對方,就該好好的說清楚才是!”

賈政的目光閃爍,低著頭,一副很是懊惱的模樣,“我們不要說這些,好不好?”

“如果你不說的話,那就由我來說好了。”牡丹笑著,雲淡風輕。

賈政卻沒有那份修養,聽了這話,立刻暴怒,“不可以!”

“只有那麽一次而已,說不定,你根本就沒事。”牡丹的笑容,好像有安撫人情緒的神力。

賈政有些懊惱的垂下頭,臉上帶著幾分尷尬,“你不懂,我……我真的有感覺……”

“找大夫看過了嗎?”

賈政臉頰上的潮紅愈發的嚴重了,“沒有,這怎麽好……”

趙氏看看牡丹,又看看賈政,完全不明白這兩個人在說些什麽。他們,好像是在打啞謎一樣。但是,隱隱的她有一種不好的感覺,賈政好像生病了似的。

“所以,你想要找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去看大夫,對嗎?”牡丹如此的問著。

果然,賈政輕輕的點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大夫說你真的得了病,你該怎麽辦?”牡丹始終輕聲細語,就算說著如此嚴重的話題,嘴角的笑意也依然不減,“你要一個人在外面等死嗎?那個時候,你的身邊應該有最親最愛的人來照顧你才對。”

趙氏沒有辦法安靜的聽下去了,她豁然起身,緊緊地抓著賈政的胳膊,“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得了什麽病?你到底瞞了我什麽事情。”

賈政用力的想要掙脫趙氏,可是趙氏用上了全部的力氣,一時間他竟掙脫不過,“你不要再問了,安心在家等著就是了。”

“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麽安心?如果……如果你真的有什麽,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趙氏沒有辦法忍住的自己的眼淚,大滴大滴簌簌的往下掉。

賈政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又有些生氣,“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牡丹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舀帕子捂著嘴輕笑道:“素錦姑娘,我就不打擾你逼供了。”

說著,趴在趙氏耳朵旁邊嘀嘀咕咕一陣子,隨後不懷好意的看著賈政笑,“我的住址,你已經知道了。如果他堅持不告訴你的話,你就來找我,橫豎,我什麽都知道。”

趙氏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你真是……真是我的知己。你,怎麽會那麽清楚我的心思呢?”

“因為,我也是跟你一樣的女人。”

牡丹很想這麽回答,但是她知道不可以。所以,她只是輕輕的笑了笑,“因為,我很聰明啊!”

牡丹轉身走遠,只留下一個背影和一句話,“祝你們,幸福!”

彩雲一直送牡丹出門,她怔怔的看著牡丹,總覺得她身上有一種男人才有的瀟灑。

“幹嘛一直盯著我看?”牡丹笑著問。

彩雲微微嘆了一口氣,“我在想,我什麽時候,才能像你這樣,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那麽的雲淡風輕,笑得這樣開懷。”

如何說這個世界上有什麽人知道牡丹的心思的話,那這個人就是彩雲了。因為王氏的關系,牡丹和彩雲算是相處得比較好的。彩雲那個時候到處與人為善,對於牡丹的身份,雖然心裏看不上,面上卻絲毫不表現出來。不過,真的接觸下來,彩雲就真的把牡丹原本的身份給忘了。所以,她一直覺得牡丹是極好的女子。

牡丹輕輕的搖頭,“傻瓜,那得把多少眼淚咽回肚子裏,才能練就這個本事啊?所以,還是不要像我比較好!”

“牡丹,我……”彩雲有些手足無措,她覺得自己好像無意間觸碰到牡丹的傷口了。

牡丹不在意的搖了搖頭,笑容始終沒有消失,“謝謝你給傳消息,有什麽變故的話,我們再聯系。”

轉到無人的小胡同,牡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淚了。多少年來,她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怎麽哭。

原來,她還是高估了自己。流入唇邊的鹹澀,讓她認清楚了這個事實。明明說好了,要幫助自己喜歡的人幸福、快樂,可是為什麽看著他們在一起,她的心就那麽那麽的痛呢?既然是痛,為什麽又覺得是幸福呢?

在牡丹一個人痛苦的時候,賈政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趙氏。他本不想說,但是那樣的事情,他實在不忍心讓牡丹再說一次。真的,不能再那麽自私了。她是一個好女人,不該受這些。

趙氏泣不成聲,不過,她還是斷斷續續的把自己的誤會說清楚了。

夫妻倆冰釋前嫌,抱在一起久久的不願意松開彼此。

有了這些變故,賈政的行程被取消了。

不過,趙氏仍舊有自己的安排,“老爺,不如我和孩子們陪你一起去看……看山看水罷?”

“這怎麽行?如果我們都走了,這個家怎麽辦?還有,環兒還在讀書,跟著我們奔波,豈不是白白耽擱了?”賈政想也不想的否決了。

“這個家的情況,我不說,老爺你也知道,常年處於入不敷出的狀態,如果不是有老底子在那裏撐著,恐怕早就不行了。如今,我雖然縮減了很多開支,情況也大大好轉了。但是,真的值得嗎?我們一家就這麽幾口人,有必要住著這麽大的宅子,養著那麽多的下人嗎?咱們家,已經陷入了最低谷,不是嗎?”關鍵時刻,趙氏這段時間管家練出來的本事就顯現出來了。

“這個……”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賈政無言以對中。

“還有環兒,以老爺的學識,還怕教不了環兒嗎?而且,咱們也不可能一直走著,找到合適的地方,咱們便買一個小院子,買幾個丫鬟下人,把環兒送到附近的書院去讀書不就成了嗎?”

“我……”賈政繼續無言以對,

“老爺不說說,學裏很亂嗎?咱們家現在這個情況,讓環兒待在學裏,真的好嗎?莫要學了什麽不好的毛病才好!而且,我記得,大嫂的安安也沒在學裏讀書,去讀的書院,不是嗎?”

賈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真的很後悔,不該和趙氏說太多的。那個時候,他總怕自己走之後賈環會吃虧,所以才特意囑咐了趙氏。並且,把學裏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也說了出來。不曾想,如今竟成了讓他啞口無言的利器。

“老爺,你究竟還在擔心什麽?”將賈政所有的理由都駁斥了一通,趙氏很不解的問道。

賈政無奈的低下頭,“好罷!就按照你說的做。這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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