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的雪，一旦下起來，就沒有停下來的架勢。

11月30日，天氣，雪。

葉澈趴在窗臺上呆呆的註視著外面。雖然房間裏有暖氣，但是窗臺以上靠近窗子的部分還是有那麽一點小涼，與室內暖空氣相接觸便在窗子上結成一層細細密密的水珠。大概要不了幾天，窗子上的就會變成薄薄的霜。

窗外下著雪。

並不是像文藝作品中為了烘托氣氛而說的鵝毛大雪。很平常的，沒有雪片之間的相互粘結，只是一片是一片的六角形，不拖泥帶水的從空中看不見頂端的地方飄落。由於是視線沒有什麽遮擋的14層，葉澈看見外面的景物統統罩上了一層純白圓潤的輪廓，看上去像是棉花糖一樣柔軟。

但是這些是騙人的。

並不柔軟亦不溫暖，不可食用難以靠近，越過了安全距離會融化對方寒冷自己，實在是麻煩的東西。

青嵐依舊待在兔子掛件中。似乎是最近厭倦了頻繁尋找新的宿體，終於打算定下來了的樣子。

兔子青嵐正端端正正的坐在窗臺上離葉澈不遠的位置。看著外面出神。

“姐姐。”

聽見青嵐突然開口叫自己，葉澈漫不經心的應了一句。

“青嵐覺得自己之前似乎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日子，但是又莫名其妙覺得好熟悉。”

青嵐很少談及自己的過去。這一次難得自己開了口，葉澈便一言不發的等著下文，沒想到只說了這麽一句青嵐便陷入了沈默。實在忍不住，葉澈開口問。

“青嵐，在我們相遇以前你過著怎樣的生活呢。”

青嵐陷入了思考。隔了一會才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嗯……這種事情誰記得……”

“怎會？”話音未落，葉澈無法掩飾自己的驚異，脫口而出。

“嗯……”兔子青嵐轉了轉毛茸茸的耳朵，用短短的胳膊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有時候青嵐也會想，為什麽自己不記得以前的事情。想得頭疼了就不想了。記不記得又沒什麽大不了，重要的是過好現在就可以了。青嵐喜歡姐姐。”說罷挪動著短短的小腿跑到葉澈邊上，挨著她放在窗臺上的胳膊坐下。

盡管葉澈非常想知道大精靈青嵐如此垂青自己的理由而且問句幾近出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壓了回去，岔開了話題。

“青嵐，我們出去走走怎麽樣？”

青嵐不可置信的回過了頭，楞了半天才說了兩個字：“現在？”

“對啊。”對於青嵐的質疑，葉澈像是早已料到一般不以為意。

“可是街上……”

“沒關系，現在下雪，人不是很多，而且我也已經找到辦法了。”

葉澈一臉興奮，像是剛拿到玩具的孩子。

“姐姐，這樣子好奇怪啊……”解除憑依的青嵐在葉澈的耳邊為難的小聲說。

“是麽，不覺得啊。”葉澈壓低聲音回答。因為普通人類看不見也聽不見青嵐的關系，葉澈並不擔心青嵐的存在招來什麽麻煩，反倒是小心著外人看來是在自言自語的自己會不會當做神經有問題處理。

街上行人不是很多，畢竟是過了上班高峰期，又是下雪的緣故，另外地處偏僻住宅密集區，沒有幾個人經過，經過的人也都神色匆匆，無暇顧及一直舉著手機通過攝像頭看外面的葉澈。

“啊啊，如果有不用舉著就能讓手機一直保持視線高度的支架就好了。”舉得累了，葉澈換了一只手。

青嵐的聲音裏透著無奈：“這種東西青嵐想不到它的用處誒。”

“很有用吧？那樣就不用一直舉著了啊！”

“除了姐姐還會有其他人需要麽……”

“你就把我想象成是正在用攝像機記錄生活的活力少女就好了嘛。”葉澈舉起空閑的一只手在自己肩膀附近甩了甩，似乎是想驅散並不存在的想象中的實體青嵐。

“完全想象不到。”青嵐小聲抱怨了一句。葉澈無視青嵐的抱怨，只是依照原樣前進。

由是，二人一路無言。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胳膊酸得終於舉不住了的葉澈終於妥協，放下了手機，垂頭喪氣的站在路邊，小聲嘀咕：“本來還以為找到好辦法了。”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姐姐現在完全依靠青嵐就可以了！”看到葉澈放棄了這一計劃，青嵐的興致意外地高漲。雖然不甘心，但葉澈也只好勉勉強強點了點頭，聽到青嵐在一旁高興地哼著小調。

眼角閃過一只白色的小動物。看大小或許是一只貓或是小一點的狗。小動物小跑著跑到了路中央，似乎對路中央什麽東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本來沒很在意的葉澈看了看那只動物，突然起了一層冷汗。不管是什麽，那只動物絕對不是什麽貓，也不是狗。

正在記憶中搜索有關這只動物的信息的時候，遠處開來了一輛車。大概是雪天視線不好，加上那只動物和雪一樣都是白色，車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而動物也沒有閃躲的意思。

葉澈心中一動，喊了一聲“小心”便不由自主的飛了出去。等她再次緩緩睜開雙眼時，汽車已經開遠，自己正懷抱著那只小獸趴在馬路的另一邊。回想起自己剛剛詭異的速度，葉澈覺得一定是青嵐又幫了自己一把。

小獸掙脫出葉澈的懷抱，輕巧的跳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葉澈爬起來，拍掉身上的雪，然後驚異的看著這只耳朵長長的長有鳥類爪子的小動物雙臂抱胸的用後足站立。動物仿佛嫌麻煩一樣咂了咂嘴，一雙鷹一樣的眼睛看著葉澈，竟然開口說話了。

“嘁，剛剛大意了，被人類救了一命。說吧人類，想要什麽報答，只要我能做到的，就滿足你。先說好，我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啊。”

葉澈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救了一只神奇的動物然後變身魔法少女擁有雙重身份暗中保衛城市的事難道被自己碰上了？不對，這動物說要實現自己的願望，如果試試跟它說想要一座金山不知道它會是什麽反應？

青嵐在一旁不屑一顧：“不就是一只動物麽，有什麽了不起。青嵐可是元素精靈，要是姐姐有什麽願望，青嵐就可以替姐姐做到了。”

動物像是甩掉了一個大麻煩的樣子，抓了抓耳朵，剛起身要走，卻又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回過頭，直勾勾的盯著葉澈，突然冒出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的眼睛……難道你？”然後便沒了下文，呆立在原地。過了一會，動物才轉過身，端端正正的坐好，用異常嚴肅的口吻重新開了口。

“我叫剎華，如你所見是虛明獸。你若能看得見我，身邊還帶著風靈，大概也不是什麽普通人物，剛剛若有冒犯請見諒。”

剎華說得一本正經，葉澈一下沒控制住，不小心笑出了聲。對上了剎華困惑的眼神，葉澈不由得道了歉：“對不起對不起剛剛一不小心就笑出來了。我是葉澈，真的就是個普通人，不是什麽厲害的人物，救了你這件事情你也不用太在意，認識你很高興。”

剎華像是一瞬間沒反應過來，呆在原地偏了偏頭。葉澈便趁著剎華混亂的時候火速離開了原地。

回到家裏，葉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雖然戴了手套，但是長時間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還是讓她覺得手很冷。一回家就躲進兔子掛件裏的青嵐此刻正懶洋洋的趴在窗臺上，看到葉澈進了屋，動也懶得動，保持著趴著的姿勢嘟囔：“夜夜下次唔要捉這麽貴先……”

葉澈幾步上前，一把拎起兔子青嵐：“說什麽呢，我聽不清楚。”

青嵐嘟起了嘴：“姐姐下次不要再突然就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了嘛。突然就沖出去，要不是青嵐反應及時開了加速，也許現在姐姐就已經倒在醫院裏了。”

葉澈心頭一暖。自己幾次遇險都是青嵐在一旁化險為夷，無論是麻煩找上了自己還是自己主動找的麻煩，幾乎總是多虧了青嵐的幫助。正想開口說點什麽來安慰一下沮喪的耳朵統統趴下的青嵐的心情，樓下卻響起了門鈴的聲音。

此刻父母都不在家。通常這種情況下葉澈會選擇忽視來者，假裝沒人在家。這回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告訴她來者可能是來找自己的，於是便小心翼翼的下了樓，不發一點聲音的趴在門上，透過貓眼向外看，卻什麽人也沒看見。

果然是自己多想了。這樣想著葉澈剛打算回樓上房間，卻聽到門口傳來一陣爪子撓門的聲音，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奇怪，我覺得應該是這家，沒跟丟啊。”

幾乎是一個箭步，葉澈又沖回門邊，打開了門，看見剎華正盤腿坐在自己家門口，時不時搖搖尾巴。

原來剛剛是因為目標太矮所以沒有看到。見葉澈開了門，剎華倒也不客氣，大搖大擺的進了屋子，口中還念叨著“我覺得自己沒跟錯嘛”之類的話。葉澈反手把門鎖好，然後抓著剎華頸部的皮毛，假裝沒聽到剎華的慘叫，二話不說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青嵐顯然也是被這一狀況嚇了一跳，目瞪口呆的說不出話來。剎華坐在地板上，揉著自己被抓痛的皮，不滿的抱怨葉澈下手太黑。葉澈只是拉過了一張椅子，坐在剎華旁邊，俯視著這只通體雪白的動物，面無表情。

“都說了我只是普通人，你尾隨我到底是要幹什麽？”

“哎呀，板著臉幹什麽，嚇死了。”剎華咂了咂嘴，“問我？我當然是來報恩的了！”

“報什麽恩，不都跟你說了，青嵐是元素精靈，姐姐要是有什麽願望青嵐就能替姐姐實現，你不要來跟青嵐搶……”“你能讓她看見麽？”剎華鷹一樣的眼中射出的光芒突然變得淩厲，只一句話就完全打斷兔子青嵐的接下來的話。兔子青嵐心有不甘的“唔”了一聲，卻被莫名的壓迫感鎮住，沒接著說下去。

見幹擾者已經不插嘴了，剎華搖了搖尾巴，似乎是對自己的行為相當滿意，又轉向葉澈：“剛才尾隨你回來的時候我都聽見了，這個吵鬧的風靈一直在你耳邊小聲提醒你什麽地方有人，你該不會是看不見人類吧？”

葉澈仍沈溺於剛才那句“你能讓她看見麽”帶來的震撼之中，被剎華問道，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辦了。”剎華露出一種洋洋得意的表情。葉澈從來沒有見過一只動物的洋洋得意地表情，然而此刻在剎華臉上的，無疑就是這種情緒。“我可是虛明獸，能讓人看到‘不存在之物’的靈獸，這點小事還是做得到的。”說話間身形竟逐漸拉長，鳥爪一樣的四肢也逐漸豐滿，臉上的毛像是電腦特技一樣迅速縮了回去，露出一張清秀的臉，長長尖尖的耳朵倒是一點沒變，依然立在頭頂，身後是一條毛茸茸的純白色的大尾巴。

剎華在葉澈的眼前變成了一個眉清目秀的，有著白的近乎透明的淩亂短發的少年。

葉澈沒覺得有多驚訝，相反倒是青嵐似乎是嚇了一跳：“你你你你你不是動物麽？”

“我要是只是動物，怎麽能夠到你們家那麽高的門鈴。”剎華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想想……你是本來就能‘看見’，因為變故才‘看不見’，這樣的話……來，打我一下。”

一臉困惑的葉澈看著剎華，半天擠出一句：“你是受虐狂麽。”

“不是啦，想什麽呢。需要我的眼淚但是我不能說哭就哭吧？打一下沒準就反射性流淚了呢。”少年剎華的臉上完全是把葉澈當傻瓜的表情。葉澈心說原來這一族活得也不太容易，施展種族天賦的方式竟然是挨打，隨即轉向了青嵐：“青嵐，你的機會來了，上吧。”

“真的麽？姐姐？真的可以由我動手？”青嵐的兔子臉此刻似乎能放出光來。

“等等等一下，不用風靈吧？你自己上手不行麽？”剎華緊張的向後傾去，想要離正一臉放光的青嵐兔子盡可能遠一點。

“誒，你不是要報恩麽？這點問題就退縮了？”葉澈自己也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惡意已經爆棚，“我打人才打不到能讓人哭出來的程度呢，由青嵐上手豈不是很好。”

剎華垂下頭，一副認命的表情：“好吧。事先說好不可以見血，我的白衣服——啊啊啊啊啊啊！！”

一邊回味著剎華臨走的時候那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葉澈一邊看著自己手心靜躺著的一落下來就馬上變成固體的剎華的眼淚。青嵐在一旁像是心情極好的樣子哼著小曲不知道在畫什麽東西。剎華說這顆淚水凝成的石頭叫虛明晶，只要戴在身邊就能恢覆以前能看到的東西。如果是盲人帶在身邊甚至能覆明。

“不過還真是好大一顆眼淚啊。青嵐你究竟是下了多重的手啊。”輕聲嘀咕著，葉澈看向青嵐的方向。正在畫畫的青嵐像是感覺到葉澈的目光，擡起頭，對著葉澈大大的笑了。

那是簡直能晃瞎人的閃亮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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