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趁著出租車行駛的時候在後座手忙腳亂地換上了軍裝，最後徒勞地抹一抹試圖修覆被雨打濕得一塌糊塗的發型，黑羽快鬥這才很沒底氣地挺了挺腰板走下車。指揮部顯然已經得知他抵達的消息，出租車剛剛停穩，立刻有憲兵走上前為他拉開車門舉好傘，連箱子都替他拎在手裏，這樣殷勤的待遇令黑羽頗為受寵若驚。不遠處走來一個男人，一身空軍部隊的純白色軍裝居然被他穿得一塵不染，挺拔得沒有一絲褶皺，幾乎能閃出光芒的上校肩章表明了他的身份。看來那就是未來一段時間裏自己的上司了，好像很年輕的樣子……似乎也不比自己大了多少。應該會比阿笠要好對付些吧。黑羽無意識地撇了撇嘴。

男人的視線落上他仿佛清楚寫著“餵你誰啊”的表情，又挨個掃過他忘記整理的衣領和領帶，從腰帶中拖出來一截的下擺，以及經過長途旅行又在航站樓被萬人踐踏還沒來得及擦的皮鞋，上下打量一圈然後重新回到黑羽明顯開始窘迫的臉，表情依然溫和而禮貌。他擡手輕觸帽檐，向黑羽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我是阪神作戰區指揮部參謀官白馬探。很高興認識你，黑羽少校。”

簡單的寒暄之後白馬探將他迎進宇宙大廈，這座高達256米的豪華大樓曾經是西日本最高的建築，與全球進行商貿信息互聯的貿易中心，頂端55層之上的展望臺可360度欣賞大阪灣最壯麗的美景，近景俯瞰散發五彩霓虹的天保山大摩天輪，遠眺關西機場、淡路島與明石海峽大橋。到了夜晚還會有爵士樂表演，帶上你心愛的人，在夜風和燈火的微醺下談情賞景，最好不過。

——當然，這些都是聽工藤新一帶著毛利蘭去大阪旅游一圈後回來向他描述的心得體會，作為一個靠獎學金交學費的窮小子，他出東京都的次數都屈指可數。那時候他們還是大一新生，剛剛開始的戰火仿佛只是存在於電視新聞裏的一些名詞，東京仍是一片燈紅酒綠，大阪亦離淪陷很遙遠，而對他來說，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還有來到戰爭前線的一天。

而現在，這座大廈的30層以上已在敵軍的轟炸中成為廢墟，不過因為建築構架十分堅固，剩下的部分仍在繼續使用，目前被作為指揮部的臨時辦公地點和宿舍。一路上白馬隨意對他做著介紹，向經過的同事微笑示意，即使是與下屬作客套的交談也一絲不茍地使用敬語。黑羽有點心不在焉地望著走在自己前方兩步遠的男人，容貌精致，事業有成，禮節周到，舉止優雅，連背影都仿佛會發光一樣，簡直是“完美”這個詞的最佳詮釋。

但是……太完美的話，往往會讓人覺得不真實。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熒光燈，明亮耀眼，卻無法感受到溫度。

“這裏就是我們為你準備的辦公室了，黑羽少校。不知你是否滿意？”白馬為他推開一扇門，這裏似乎曾經是套房之類的地方。房間裏面鋪了柔軟的暗紅色地毯，中央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收拾得整潔的桌上赫然放著一臺工作站。強烈的視覺沖擊讓一直窩在格子間裏用著只有2G內存破電腦的黑羽目瞪口呆。

這麽豪華的辦公室從此就是我的了？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他覺得自己克制不住沖動想要在房間裏跑兩圈然後仰天大笑，看這手工編織的羊毛地毯！這紅木家具！還有惠普最新的工作站！他摸出手機想著如果拍張照傳回去讓工藤那小子看到自己居然在前線如此吃香喝辣不知道會不會氣死……

“黑羽少校？”

“啊？”黑羽這才從流著哈喇子的幻想裏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滿意、滿意。我都滿意。”

“我們會盡一切力量為你提供最好的工作環境。希望你能盡快開始工作。”白馬說完，向他微微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關門。

“好的、好的。”黑羽沒有對剛一落腳就要投入工作表示任何不滿，他使勁揉了揉太陽穴，然後坐下來開始埋頭翻著情報部門截獲的破碎數據，只不過臉上還掛著沒能憋回去的笑意，看起來頗為怪異。

房門在身後哢噠被關上，白馬輕輕靠在門上，放松了手腳。

有一個可以分擔重心的支撐……真好。他仰頭註視著天花板，良久後極淺極淺地呼出了一口氣。

在這裏的工作和在大後方比起來，除了辛苦一點，好像其實也沒什麽不同。黑羽端起桌上的馬克杯，把剩下的一點點早就冷掉的咖啡倒進嘴裏。

“呸。好苦。”沈澱在杯底的都是咖啡渣，不小心喝了一嘴的苦味。黑羽拉著張臉，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一邊把桌上厚厚的打印紙收成一摞裝進文件袋，駕輕就熟地貼好封條，出門準備送去白馬探的辦公室。這種機密文件，在遞交參謀部的過程中，除了自己和白馬探之外，不允許經過第三人的手。

“篤篤”，屈起手指叩了兩下門，還不等裏面的人出聲答應，黑羽已經直接推門探進了頭：“白馬——”

辦公室裏沒有人。桌上有一杯還沒動過的拿鐵，已經冰冷得沒有一絲熱氣。然而這個一看就是曾經屬於某高級CEO、被自己拿來憤怒地指責白馬探“充滿了剝削階級享樂主義的腐敗氣息”的豪華房間裏此刻空空如也。

有著舒適的高椅背和流線型扶手的高檔皮轉椅此刻面向著房間盡頭落地窗的方向。黑羽慢慢地走過去，手指拂過辦公桌的邊緣，然後站在那把椅子的旁邊。從20層的高度看出去，這個昔日盛極一時的都市如今一片荒蕪。除了偶爾來往的軍車或是飛過頭頂的巡邏機，這裏寂靜得仿佛已經死去。曾經的繁華與生機像水霧一樣蒸發掉不留痕跡，剩下軀殼在硝煙中慢慢腐爛。

如果有人坐在那張椅子上，以這樣的姿勢一直看出去的話，一定會覺得……非常蒼涼……

好像心底被挖掉一塊什麽，但又不能具體地了解丟失的到底是什麽。只能任由缺失的那一塊空落落地懸在那裏，被高處吹來的風鼓出空曠的共鳴。

那種感覺就像……自己也在隨著它一起腐爛一樣。

這個文藝的念頭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黑羽根本就沒弄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麽。停了幾秒後順手把文件丟在桌上，轉身出去的時候還記著替他鎖上了門。

以往他上午十一點前從來不會出任務什麽的。是去哪兒了呢。黑羽把蓬松的黑色短發抓得更亂了些，秉承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立刻就把此事拋在腦後，哼著跑調的歌兒向自己的辦公室溜達回去。

“聽說今天的參謀會議上又否決了白馬上校的戰略方案。”

“會議還沒結束呢，這麽快消息就出來了？”

“不會吧……怎麽說他可是‘少爺’啊。”

“但是他那些方案，也確實冒險了點。”

“不敢冒險怎麽行？就這麽一直跟美國佬僵持下去？人家在關島釜山有兩個大型軍事基地，想打消耗戰不可能的。”

“你們懂什麽，”有人不耐煩地諷刺著他人的見識淺薄，“就是因為是‘少爺’，才會不入高層的眼。這麽年輕就進參謀部，那些老頭子們看著，誰不覺得紮眼？”

“不是聽說背後有防衛廳那邊什麽將軍的支持？好像還特地調了人過來……”

“不知道啊，大概是還沒到起作用的時候吧。”

“唔……”

黑羽靜靜地靠在走廊轉角的陰影裏。剛剛路過的時候無意聽到有人在偷偷摸摸地交談，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白馬”的字樣，於是忍不住好奇地停下來。原本只是想惡趣味地悄悄聽個壁角，不過……

嘛……好像不小心……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呢。

走廊另一邊的竊竊私語聲轉換成淩亂的腳步聲，方才議論的人群散去了。

“叮”的一聲，不遠處的VIP電梯門開了。一排穿著筆挺制服，肩章上的軍銜能嚇死人的高級軍官們魚貫走出電梯，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樣的黑色皮面文件夾，彼此低聲嚴肅地交談。他們的軍帽下能看得出花白的頭發，挺得筆直的腰板仍然掩蓋不了與日俱增的腰圍，只有眼神一如當年兇狠而威嚴。

看來所謂的參謀會議剛剛結束。黑羽依舊懶洋洋地靠在墻上，手裏握著一個小小的黑白掛墜一拋一接，姿態全無一點軍人的端正。軍官們經過他走向走廊另一端各自的辦公室，偶爾有幾個人回頭打量一眼這個混進中央辦公區還敢這麽氣焰囂張的少校小子，不過更多的只是目不斜視地從他面前走過，用行動表達著自己的不屑一顧。

那些人裏面，沒有白馬探。

電梯旁一片漆黑的安全樓梯裏傳來了腳步聲。黑白掛墜在空中翻轉著，準確地落向等待在下方的手心。“啪”地一聲輕響，黑羽收攏了五指，沒有再動。

一雙光可鑒人皮鞋首先踏出陰影，然後是雪白的空軍制服，一樣的黑色文件夾，和每天都擦得明亮的上校肩章。

白馬的臉色有點蒼白，不過姿態依舊挺拔，邁出的每一步都寫著優雅，臉上的日常微笑仍然無可挑剔。黑羽有點嫉妒地看著這個男人把一身最普通的軍裝都能穿出王子樣的高貴來。

“有什麽事嗎，黑羽少校？”

他原本以為白馬會先開口對自己說些什麽。所以當白馬問出“有什麽事嗎”的時候他一瞬間覺得很火大。但是回頭想想，好像又沒有道理讓他一定要對他說什麽。

這種想法讓他無端地有些喪氣。

那些是他所不能涉及的領域。執棋之手的想法，用不著對棋子說明。他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然後假裝不知道自己的調任令是由等級遠高於阿笠的上層直接簽署的就好了。反正他會做的只是破譯繁覆的數字和亂碼，而不是分析那些暗潮之下的權宜謀劃。

“啊，沒什麽事。”黑羽幹笑著摸了摸後腦勺，然後轉身把手揣回兜裏踢踢踏踏地走了。

其實他並不討厭被當成棋子。那至少說明他還有用。

至於其他的……與我何幹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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