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青墨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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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臨帶著我出門, 而我被他嚴密保護著,忍不住想起上一次在妖族地界見到青墨河的情景。

那時紫朱目三言兩語勾起了我最深的隱秘,甚至叫我失去了理智。等反應過來時, 我才發覺身上都是深深的傷口。

紫朱目不過合體巔峰, 但蠱惑人心是她所長, 我初入化神, 贏她居然贏得異常艱難。

落月雪等人先未察覺, 等青墨河聽聞匆匆趕到,他們才從青墨河口中, 知道了紫朱目究竟是什麽樣的實力。

於是幾人氣勢洶洶地找上了門。

彼時我正躲在屋子裏, 努力調息然而依舊無法止血, 無奈動用了凡間的辦法,叼著紗布一角笨拙地給自己纏好傷口。

纏好後已是冷汗津津, 我把沾了血的紗布隨手扔地上, 拿起酒壇子就灌了一大口。

然後剛放下, 便看到眼前落月雪面無表情的臉。

她的神色看起來極為難看,我立刻望向她身後的青墨河, 而青墨河當即立斷搶上前,脫下自己華麗的外袍搭在我身上, 順勢想把落月雪推出去。

但落月雪就是不走。她冷笑了一聲,上前一步問我:“——喜歡逞強?”

我立刻擺手:“沒有沒有——”

落月雪卻道:“少廢話!你又不是第一次這麽做了, 我還能不知道!”

“我告訴你葉微, 在修仙界也就罷了,大家不會下死手, 可這裏是妖族。”落月雪直接伸手抓住我領子,“這裏是妖族,你懂嗎?是真的會死人的!”

青墨河略不滿地蹙眉, 瞥了一眼落月雪,才勉強道:“別人不說,紫朱目是肯定下死手的。這老妖婆素來心狠手辣,早晚我要她項上人頭——”

“你閉嘴,”落月雪咬牙道,“你還敢說?要不是你擺臉子缺席,會遇到這些事?”

青墨河一時啞然,落月雪又對他道:“我知道你為什麽生氣。但你也要知道,我們幾個只要同心同力,那就什麽都不是事。反之誰缺席一次,其他人背後無人看顧,就會立時陷入危險。”

她伸手重重點我的額頭,“要是誰不小心死了永遠缺席,我們就永遠地陷入危險……永遠地散掉無法聚合!青墨河你明不明白?葉微你明不明白!”

她一下下用力地戳我額頭,我捂著額頭連連閃躲,卻笑:“不要說得這麽嚴重,大家好聚好散不行嗎?”

“誰要跟你好聚好散?!”落月雪聞言大怒,“你知不知道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們三個長大有多辛苦?!嗯?賀天南青墨河兩個純白癡散也就散了,反正我天天都想掐死他倆。但是你!葉微!”

“我唯一既有腦子又有武力的朋友!唯一的正常人!”落月雪深情道,“我給你講,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只有白癡環繞的日子不過也罷。”

我受寵若驚:“別別別,千萬別這麽說,我會當真的。”

“只有你體諒我。”落月雪沈默了下笑道,“跟那兩個比起來,嗯,有腦子、有武力、性情又好——我給你講,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受寵若驚:“別這樣——千萬別這樣說,我會當真的。”

“你最好當真。”落月雪慢慢地恢覆了鎮定,從容道,“也許我不會真的陪你去死,但我肯定是會發瘋的吧?我會一直守著你的東西,直到你回來為止。”

“……誰也別想從我手裏,把你的東西搶走。”她若有所思地說著,而我思考一番,一把拉住她,誠懇地商量:

“——我二師弟除外,可以嗎?”

當時我想,除了楚昭臨,應該也沒誰會搶走“我的東西”了。

至於百年後長平山上重逢的誤會,那誰也不能預料得到。

當時落月雪也沒有預料到,並且她也沒有答應。她繼續對我一個傷患冷淡以對,賀天南路過聽到,倒是跟著來一句:“餵餵餵,葉微你要是出事了,我就要成天以淚洗面、借酒澆愁了啊!”

“而我會帶著整個妖族為你報仇的。”青墨河深沈地跟了一句,被落月雪怒斥頭腦簡單、感情用事。

他們說得好認真。我在一邊聽著,差點就要相信了。

只是他們最終出門離去後,我才反應過來——

我有那麽好?真值得他們這樣?

“騙我罷了。”我笑著喃喃道。

我至今記得自己當年微笑看著他們的神情。而事到如今我竟不知道該怪誰。怪我嗎?還是怪落月雪青墨河?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們本是一起嬉笑怒罵蔑視人間,只是愛情驟然降臨,叫我無知無覺之中,最終孤身一人走上歧路。

如果能多信任他們一點就好了。如果他們能再認真一點,多說幾次“葉微我們愛你”就好了。

只是當年大家都太年輕。我對所謂的命運不過看到一點模糊的輪廓,而落月雪、賀天南和青墨河,他們眼中絲毫沒有陰暗的厄運的影子,只有與我一道的,未來的光輝之路。

我從回憶中回神,一下子笑著咳起來,腳下一軟差點沒站穩。楚昭臨於是幹脆彎腰抱起我,帶著我走出了洞府客棧,而外面已經是一片戰火。

在我成日待在洞府裏寫信的時候,竟然沒人告訴我外面已經變成了這樣。無數修士大能綴在青墨河後面來到妖族,一聲令下便齊齊出手,將魔化的妖修全數鎮壓,還順著線索,逐漸找到了妖族長老紫朱目的住處,而駐紮妖族的魔將赤練便寄身在她的身上。

黑風城戰火重燃。我遠遠看到了許多來自三門六派的精銳修士,以及被長平山一戰驚動、出山委托修仙界援手的、常年駐守妖族禁地的老怪物們。

但是楚昭臨並沒有過去。他只問了青墨河的下落,便避開人群離開黑風城,帶著我闖入妖族領地之中。

被他詢問的那修士跟著他一路過來,一雙眼睛卻看著我:“是葉大師兄回來了嗎?滄溟仙尊,這消息是真的嗎?”

“——別跟著我!”楚昭臨只這樣說著,便閃身甩開了他。

而那修士在後面遠遠地喊:“——是他回來了嗎!”

楚昭臨沒有回答,我也沒有說話,不過我遠遠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他有沒有看到。

妖族領地坐落在枯朽龍骨的懷中,到處都是枯藤巢穴。而青墨河逃竄的方向,便是龍首含著的那洞穴之中。

——我遠遠看到他時,竟然都沒認出他來。青墨河的外形徹底地魔化了,他的面容是和夜缺如出一轍的蒼白,下半身化為黑色的魔氣,唯有那一雙眼睛暴戾而躁動,長長的墨綠色蛇尾若有若無地從魔氣中顯現,叫人不會錯認他的身份。

青墨河被僅剩的幾個心腹圍著,一看到楚昭臨便警惕地站起來。心腹們把青墨河圍在中間,對楚昭臨露出爪牙時,卻又忍不住瑟縮。

唯有青墨河神情並不瑟縮。他甚至對楚昭臨呲了呲牙,一下子就撲了上來!

“你奶奶的——”他掐著楚昭臨脖子不放手,怒道,“——不如同歸於盡!”

楚昭臨早早就推開了我,而青墨河的心腹受阻於我身上的昆侖玉,倒也不能把我怎麽樣。最終他們咬了咬牙,圍著楚昭臨殺了過去,卻見楚昭臨反手也掐住青墨河的脖子。

“——你還在發瘋!”楚昭臨怒道,“能不能清醒一點!”

青墨河並不清醒,他甚至沒能聽清楚昭臨說的話。他原本金色的豎長瞳孔變為了純黑的顏色,一頭紅發也徹底化為了黑色的魔氣。

他掐著楚昭臨就要出手。楚昭臨只守不攻,間隙中說道:“我帶大師兄來見你……”

青墨河無知無覺,只憑借獸類的本能瘋狂進攻。楚昭臨猝不及防之下被他絆倒在地,兩人糾纏著一路往裏翻滾,從龍首處一路滑落,跌入裏面深谷。

整個山洞一下子就塌了。青墨河的幾個心腹以及我都陷了進去。他們各自發出哀嚎或者悶哼的聲音,唯有我仗著有昆侖玉護身,堪堪站穩就開始往下深入。

而這具龐大如山的龍骨是妖族祖先的屍骸所化,越往下越有巨大的威壓,即使是楚昭臨也會受到限制。我立時心下一沈,卻又隱約聽到青墨河的聲音。

“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打鬥聲中,他驀地沙啞著聲音冷笑,“還敢在我面前提他?”

“——原來你聽到了?”楚昭臨頓了頓道,“我還以為你真的神智全無,什麽都無法喚醒。”

“不醒只是因為我不想醒,畢竟與你們還有什麽好談的呢?”

青墨河漠然說著,楚昭臨聞言則終於冷下語氣:“——你真這樣想?你還記不記得師兄是死在什麽人手下?真要與他的仇敵為伍嗎?”

“你覺得我們狼心狗肺?重華名為鎮壓實則從未限制你的自由,好吃好喝地招待你那麽多年,結果你轉身就背叛所有人——到底是誰狼心狗肺?”

青墨河聞言陰冷道:“我背叛?明明是你們先背叛了葉微……”

“誰背叛他?”楚昭臨一字一句道,“尤其是我——我怎麽背叛他?嗯?”

“你像個瘋子,對著誰都一通亂咬,青墨河……”

青墨河聞言卻笑了起來:“楚昭臨,踩中了你的痛腳嗎?你沒背叛他,怎麽不去給他報仇?怎麽就眼睜睜看著他被鎮壓,看著他魂魄永不超生?”

“——你又知道我沒給他報仇!你又知道我是眼睜睜!”楚昭臨怒而發笑,忽然壓低聲音輕笑道,“我殺得風息無處容身時,你還在對夜缺跪地求饒呢,嗯?青墨河?這就是你的給他報仇?”

“我頂著築基境的神識不眠不休修行的時候,你在哪裏?我連闖寶曇門四十九道陣法砸碎鎖魂瓶,第二天又當著所有人的面認罪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我狼心狗肺?你又懂了?”楚昭臨冷笑,“——你怎懂我對他的心!”

一連串話響在空曠的洞穴裏,我微微沈默一瞬,卻又聽到青墨河冷厲地說著:

“全是巧言令色!楚昭臨,何必假正經!”

“楚昭臨,你討厭我嗎?很巧,我也厭惡你很久了。事到如今我也懶得再活,倒是天助我也,叫你也下來給我陪葬……”

他說著瘋癲大笑起來,洞中龍息仿佛被牽引,威壓霎時加重。威壓之下龍洞再次坍塌下來,巨響聲中青墨河大喝道:“兇煞符!”

一股隱約的咆哮聲響起,楚昭臨悶哼一聲再沒發出聲音。而我終於咬著牙抵達最下方,踉蹌了下怒喝道:

“——青墨河!”

青墨河霎時一靜,半晌喃喃道:“——誰在叫我?”

我咬牙道:“是他媽——我在叫你!”

大概很多年沒人敢對他罵臟話了,青墨河又是一驚。灰塵彌漫中他直直朝我望過來,而我嗆咳著從灰塵中走出,二話不說先取下昆侖玉,交還到楚昭臨手上。

他臉色蒼白也不推拒,先將昆侖玉融入體內,這才堪堪鎮壓住蘇醒的兇煞符。但與此同時他也沒忘了我,渾身觸手攀附過來,把我整個抱在懷裏,分毫也不讓我和青墨河相處。

青墨河在一邊都呆住了,尤其我的頭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叫他不能看清我的面容。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整個人心緒翻湧,魔氣又驟然濃郁起來。

而我終於直起身看他,嘆了口氣道:“是我,我是葉微。”

青墨河仿佛化為了雕像。過了許久他才蹙起眉頭,狐疑道:“你……葉微?”

“不對……”他慢慢地搖頭,“你怎麽可能還活著?”

我看著他不說話。青墨河和我對視一眼,呼吸才驀地急促起來。

“你真是葉微?”他瞳孔一下子收縮,上下打量我道,“你……你真的回來了……”

“……那麽,長平山的謠言是真的?”他恍惚著說道,“你真的在長平山十年,還……”

我默默望著他全身湧動的魔息,望著他每往前走一步,那魔息便不受控制地腐蝕著地面。而青墨河也望著我,神色幾變,最後才深吸口氣,一下子用力捧起我的臉。

“你他媽的,葉微——”他憤怒地搖晃我,“你怎麽就這麽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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