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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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妖族領地毗鄰的黑風城, 向來是修仙界的繁華之地。

這裏沒有著名的秘境或者門派,沒有絕好的山水風光,但是遍布城內外的妖晶靈石、奇珍異寶, 已經足夠讓修士們千百年來趨之若鶩。

前世憑風秘境後, 人厭狗嫌三人組來這裏觀光。恰逢妖族放出消息, 要將龍骨鳳髓贈與有緣之人, 一時之間黑風城熱鬧得難以想象。

而我扶著鬥笠低頭穿過熙攘人群, 直奔最貴的修士客棧,把一袋靈石往櫃上一扔:

“來六間上房。”

“六六——六間?!”掌櫃的目瞪口呆伸腦袋往我身後看, “這位道友, 你一個人要六間啊?”

“當然不是一個人……哪那麽多廢話?”我半靠著櫃臺, 不太耐煩地應著,眼睛從鬥笠下瞥一眼四周, 右手搭上劍柄。

暗中窺視的人頓時散去不少。我松了口氣轉身, 卻有缺心眼的陌生修士一下子迎上來。

“這位道友, 出門在外結個善緣,你看能不能讓一間洞府給我?在下必有重謝……”

他絮絮叨叨地自報家門, 是什麽海外大族的嫡長子,話裏話外說承我的情, 笑容驕矜而從容。

直到周圍人蠢蠢欲動,我不得已微微拔劍, 沒好氣地笑道:

“——你讓誰承你的情?”

我略擡起頭, 從鬥笠下露出臉,手上挽春劍經過這麽些年多次淬煉, 出鞘即是一聲滿帶威壓的低吟。

那人瞬間震驚,僵在那裏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顫聲道:

“……重華……葉微?”

我聽出他語氣中的畏懼, 一時無聲地笑了一下。

後來住入洞府,隨口和落月雪提起此事,落月雪不甚讚同地白我一眼:

“你在憑風秘境裏殺太狠了,傳出去別人自然畏懼……其實大可不必如此。”

賀天南左手一根麻辣烤獸尾,右手一根酸辣烤獸尾,正在猶豫先吃哪個,聞言便插嘴道:“別人畏懼還不好嗎?要不是這點畏懼,跟著的那幫人早出手了。”

“……說起這個我更有意見了。”落月雪把手上羅盤一扔,嚴肅道,“葉微,你太縱容南宮玉。為了她和全修仙界結仇,又算什麽意思。”

“有什麽關系呢?”我卻說,伸手拂過挽春劍,“讓他們來就是了。”

落月雪深吸口氣,要說什麽。賀天南見勢不對趕緊打斷,把兩根烤獸尾一手一個塞我倆嘴裏,頓時一股怪異的辛辣味在嘴裏彌漫開來,我和落月雪表情都變得萬分痛苦。

反手把賀天南揍了一頓,我起身去看住在另外四個洞府的師弟師妹們。落月雪快步跟上來,同我一道走過長長的懸空走廊:

“何必為南宮玉得罪所有人?你本該和他們打成一片。鬧成這樣……你是沒想過以後嗎?”

“沒有。”

“……你真是!”落月雪無奈笑笑,欲言又止,最後卻只嘆道,“挽春劍是不是還差幾顆上品妖晶石才能最終淬煉?”

“是,怎麽?”

“好兄弟,這次一定給你搞來。”

“別生氣啊……無論是為了南宮玉的事,還是為了緋霞金珠,都不值得。”

“我沒有生氣啊。”我頓了頓笑道。

“是嗎……”落月雪聞言卻驟然停下腳步,轉到我身前打量我,神情變得有些微妙。

我忍不住後退一步:“忽然看我做什麽?”

而落月雪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不知不覺,我家有人初長成……”

她揶揄笑著看我,而我愕然側頭看長廊邊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熟悉又陌生。他比起四年前鯤鵬秘境時長高了許多,年歲增長鋒銳內斂,顯得頹廢又隨意。

他從鏡中,略微沈默地、微微笑著看著我。

而我看了一眼就轉過頭來,困惑對落月雪挑眉。

她見我茫然,出言提醒:“你覺不覺得自己有什麽變化?”

我想了想問:“長高了變強了?”

“不是,”落月雪嘆氣搖頭,“你變憂郁了,話變少了。”

“長安就這麽腐蝕人?去了幾趟花樓就變這樣。”

“還是說年紀到了思/春呢?嘖嘖,葉微你可不要不好意思。看上誰了?說,我和賀天南綁也把人綁過來。”

我心跳都漏了一拍,帶出幾分惱怒道:“閉嘴吧落月雪!”

而落月雪在後面道:“害羞什麽呀?我們都知道你喜歡男人——”

聲音略大,惹得長廊上無數人看過來。

我蹙著眉頭,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手搭在劍柄上,匆匆走了。

直到入夜我才回來,手上提著買到的酒,站在高處一邊喝,一邊居高臨下而又沈默地看著下方。

我和賀天南住一個洞府,落月雪住一個,剩下四個都給了跟過來歷練的師弟師妹們。

我一眼看到其中的楚昭臨南宮玉。十八歲的楚昭臨和十七歲的南宮玉,都是最好的年紀,他們湊在一起說著什麽,楚昭臨平靜的神情中透著萬分的專註。

可惜被外面嘈雜聲打斷了。住洞府的有錢修士晚上找樂子,聚在外面興奮地呼喝:

“五魁首啊六六六——開!贏了贏了!你喝!”

一群人玩得興奮至極滿臉通紅,師弟師妹都好奇看過去。偏偏賀天南無知無覺,樂呵呵地跟著探頭探腦。

我這才終於忍不了,下去一巴掌拍開他狗頭,小心而緊密地把那四個洞府門關上了。

倏忽百年時光過去,我從回憶中回神,看向窗外。

窗外的長平派從廢墟中覆蘇過來。不僅長平弟子,三門六派也來了很多人,下至築基金丹,上至元嬰化神,有長老也有年輕修士,有我認識的也有我不認識的……全都從天南海北聚在長平山上。

他們所求為何,我心中清楚,卻終究沒有開口答應去見他們。

雲蓼殊為不解,坐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問:

“大家千裏迢迢,都是專程來看師父的,中原的掌門們也都註視著這裏。”

“……師父真的不見嗎?”

他困惑又帶點慌張地望著我。而我實在是冷極了,披著毛裘抱著手爐都緩不過來,許久才問:“雲蓼,你恨嗎?”

雲蓼年輕的臉上霎時一片空白。片刻之間我也不知他想起些什麽,然而他回過神來後,顫抖著開口:

“……我不恨。我能從雲家旁支走到現在,是小姑姑拉了我一把。”

“小姑姑對我真的很好。她從祖宅接我走的那日,一把火把我曾住的那座草屋燒了個幹凈,親自教我法術,教我做人的道理。後來她實在忙,把我送去重華半日,而我就這樣和九玄通幽有了微妙的感應……”

“後來才有拜師一事。”

“賀、賀仙尊也對我很好,他雖然不愛和我說話,但也從不許別人怠慢我。都說刀修劍修是天生死對頭,然而我一個劍修在滿地刀修的雲陽宗長大,照樣被保護得好好的。”

“人總是要知足的呀,師父。雖然有時我也委屈,但我偶然發覺了你的秘密,我看到了……你的靈位和畫像。那一刻我什麽都明白了。”

他驀地低下了頭,“師父,我到處打聽你的消息。我知道了上一代其實是有劍修的,我一路追索,再看小姑姑賀仙尊還有滄溟仙尊,慢慢就懂了他們為何這樣。”

“他們是想你。他們想你所以寄托在我身上。我……我不恨的,因為我也想你啊。”

“我知道,雖然大家都喜歡我,但你,”他抽了抽鼻子擡起頭來,對我說,“但你一定才是最愛我的那一個。”

“九玄通幽把我們聯結在一起,叫我們成了世上至親之人。”

“我願意陪著小姑姑、賀仙尊、滄溟仙尊他們等。因為我自己也在等。”

“我不恨的,師父。”他哽咽道,“我很想你。而我終於等到了。”

他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我看了無奈,想叫他過來,卻開始劇烈地咳嗽,臉色一下子蒼白。

雲蓼見狀慌張:“師父,師父你不要嚇我呀!你回去好不好?回去一定可以治好你的傷……”

我卻搖頭,半晌平覆下來,笑道:“回去也治不好的。倒是你們滄溟仙尊說,要帶我去龍骨鳳髓池。”

“那我陪師父一起去。”雲蓼立刻道。

“帶了我一個拖油瓶,再帶你一個嗎?滄溟仙尊再怎樣也只有兩只手,還是別為難他了。”我笑著說著,到底拒絕了雲蓼。而他悶悶地不高興,輕輕地跪下來,把頭埋在我膝蓋上不出聲。

我摸了下他的頭,只覺得他的頭發好軟,比當年楚昭臨南宮玉的頭發都要軟。

我這樣想著,擡起頭卻看到楚昭臨倚著房門,雙手抱胸看著我。

我們對視了一眼,我示意雲蓼起來。他先不知何故,磨磨蹭蹭不想動,後來看到楚昭臨,才霎時了然。

仗著有我在,雲蓼膽大包天地幽怨望了楚昭臨一眼,這才出去了。

而楚昭臨面不改色視若無睹,只走進來道:“大師兄和雲蓼師徒感情真好。”

我一下子笑了:“不要發酸。”

“沒有,我認真的。”楚昭臨撐了一會兒,自己也笑了,坐下來漫不經心道,“之前我見到雲蓼,他只是噤若寒蟬。原來不是他不愛說話,只是緣分沒到。”

“早知道我也跟他說幾個字。‘你自有你的路,不是任何人的影子’。這樣他是不是就不會再怕我了?”

“你早該這樣跟他說。”我輕聲問道,“為什麽不早說呢?”

“……因為我想不開。”楚昭臨轉過頭來凝視我,“同樣是九玄通幽的有緣人,我看到他就會想起大師兄。我真心祝福雲蓼青雲直上,卻又忍不住想起大師兄獨在黃泉。”

“縱使不在黃泉,一個人也不知道是在哪受苦。”楚昭臨別開眼睛,輕聲道,“大師兄不恨,但我恨,我恨得要發瘋,實在做不到心平氣和和雲蓼聊天。”

我忍不住搖頭,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從桌上伸手,扣住了楚昭臨手心。

他反手拉緊我,半晌,自己忍不住笑了:“別看我了,我知道錯了,大師兄。我會補償他的,我,還有落月雪賀天南,我們其實都……很抱歉。”

他斂了笑低頭,而我笑道:“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嗯。”楚昭臨應了,眼神游移一會兒,忽然又擡起頭問我。

“大師兄是什麽時候愛上我的?”他冷不丁道。

真是猝不及防的一記直球,我一下子有點慌張,眼神略微閃爍:“什麽?”

“裝傻?嗯?”楚昭臨微微瞇起眼睛湊過來,“我都說了,南宮玉已經把一切如實相告。”

“……那你去問南宮玉。”我躲閃著笑道。

“他哪能知道的這麽詳細?他只知道大師兄對我有情——真是枉費我耗盡靈力把他救醒。”楚昭臨有些索然地直起身體,卻問我,“大師兄既不想說這個,那麽——大師兄最後為什麽死的?”

“……是什麽耗盡了你最後的精神。”他聲音低低地問我,“如今又要怎樣讓你振作?”

“大師兄?你行行好,告訴我。”

我眼前閃過太多太多回憶,半晌瘋狂咳了起來,抱著暖手爐,只覺厭倦而已。

楚昭臨立刻走過來試探我的傷,把我抱在懷裏。

和夜缺一戰到底太過勉強,再加這些天心神動搖,簡直是把我身體一點底子都掏空了。

“我們馬上就去黑風城,然後進龍骨鳳髓池。”楚昭臨不再追問前世,只這樣說著。

而我道:“好啊,不過走前,我還要最後去見一個人。”

在長平的最後一天,我去見了徐長老。

兩人相對而坐,面前擺著棋盤。徐長老看了我好久都沒說話,最後才搖頭嘆氣道:“——想不到!”

“……怪道我說你天分了不得,原來是百年前那重華葉微本人在此。”

我與他道歉,徐長老卻道:

“為何要道歉?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回你該回的地方去吧,來日記得找我喝酒。”

“以及,”他頓了頓道,“神光掃庭不是這麽用的。這樣對神識損耗極大,想必你已經感覺到自己日漸虛弱,所以還是需要一把劍才是。”

“你原本的劍呢?葉微?”

我腦海中瞬間想起身死時挽春劍從手中脫落,一路掉下萬丈懸崖的場景。

天下茫茫如何去尋?我心裏想著卻沒說出口,只送徐長老出門。外面陽光正好桃花盛開,而楚昭臨站在桃花樹下等我。

我遠遠望見他,心中陰郁略微散去,忍不住上前湊在他耳邊,笑道:

“——你是誰?在等我嗎?”

楚昭臨側眼看過來,神色隱約溫柔。

我又笑道,“帶我走嗎?楚師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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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小天使們的評論、訂閱、雷和長評!

今天有點興奮,略卡orz,晚上零點沒更新啦,明天我會粗長,愛你們

(預告,下章離開長平,開始甜和輕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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