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魔尊夜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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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楚昭臨說, 相信我。但是實際上,卻並沒有太大把握——

我的傷勢,我的手, 我築基境的修為, 我甚至連一把劍都沒有。

但是昆侖玉和接近化神境的神識又給了我一絲機會, 去戰勝, 或者說最少是拖住眼前這個受傷的魔尊。

何況緋霞金珠還在我袖子裏, 南宮玉還在昏迷,而楚昭臨……

他在等我。

曾經因為南宮玉而不敢面對心中的感情, 如今南宮玉竟然全然明白、全然懂得, 而且甚至幾句話就仿佛將我開解說服。

我真的沒有毀掉他嗎?我真的給了他更好的一切……

我真的被他原諒。

墜落中似乎身體都變得輕盈了, 我擡眼望去,只見連綿無際的群山從中間凹陷一大塊, 碎石滾滾落下, 夾雜著陳舊的長平派法陣, 靈力爆炸間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滿山的示警鐘全響了,天地是無盡的轟鳴。爆/炸般的嘈雜聲裏簡直不知今夕何夕。我努力催動昆侖玉, 把南宮玉也保護在內,兩人就這樣撞在傾斜的山崖上, 再和碎石一道往下翻滾,接著深深撞進另外的峭壁之中。

最後終於重重落地時, 昆侖玉圓潤的青色護罩都被撞得暗淡無光, 十分淒慘的模樣。

而我深深地喘息著,終於回過神來時, 卻覺眼前一片漆黑,右手也劇烈疼痛。

——舊傷居然在這時覆發。

這不是個好消息,但此時每分每秒都很緊迫, 我必須咬牙起身,一邊起身一邊喚道:“南宮玉,你還好嗎?”

四周安安靜靜,沒有回音。

我深吸口氣,左手撐地爬了起來,伸出顫抖的右手四處摸索。

——卻摸到了另一個人的手。

那觸感萬分冰涼,像萬年不化的寒冰,一股陰冷之氣順著他手指就鉆進我肌膚。

——魔息。

——魔尊夜缺。

我瞬間扔開他,而他頓了頓才緩過勁來似的,微微笑道:

“葉師兄,好巧。”

“我們都落在了這裏。”

我聞言沈默,半晌才道:“季恒安,我屬實沒有想到——”

“根據修仙界的消息,你不是該在漠北?南邊應當只有風息一人。”

“唔,本來確實如此,”他漫不經心回答,“但我掛念這邊,便又趕過來了。”

我沒問他掛念什麽,只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遮掩不住的虛弱。於是心想,前被一眾修士聯手所傷,後在照河山下不知用了什麽辦法躲躲藏藏,再挨了楚昭臨毫不留情的一掌,如今夜缺的境況也許並不比我好太多。

兩個虛弱至極的人,怎麽看怎麽都打不起來。我們也確實沒有見面就動手,但這不代表握手言和。

恰恰相反,我很清楚夜缺在打算著什麽——既然他能夠從南宮玉身上汲取一次力量,那麽也可以汲取第二次。南宮玉被我抱著一同落下,如今必然落在我身周不遠的地方,夜缺沒有第一時間對他動手,不過是他力竭動不了罷了。

但他絕對沒有放棄這個心思。我感受著眼前瘋狂運轉的魔息,暗自心想。

於是我也開始咬牙修煉昆侖玉,飛快地暫時修覆著自己的經脈。

我周身迸發的靈力如此明顯,夜缺不可能沒察覺,但是我們誰也沒有挑明。

就在這種心知肚明的氛圍下,我兀自沈默,夜缺則有一搭沒一搭和我聊天。

他道:“上次師兄給的藥,我還沒有道謝。多虧了師兄的好意,風息才能撿條命回來。”

“不過也許師兄不知道,當年把你一爪穿心那個小魔修就是如今的風息。”

“不愧是重華大弟子,親手救活自己的敵人,如此胸襟,實在叫人佩服。”

他揶揄地笑著,我卻恍若未聞,只一邊運轉靈力,一邊輕輕問道:

“風息就是洛風麽?你們什麽時候混進來的?”

夜缺嘲諷不成也不在意,甚至還真的回答我:

“我們過來得很早,唔,得有十年了吧。”

十年?那正好是……

“正好是師兄奪舍重生的時候。”夜缺不知想到什麽,居然笑了起來,“所以就叫無巧不成書。十年前我偶然路過長平,居然感應到了師兄體內殘留的魔息。於是上山來看了一眼,發現長平山風光甚好,後山有妖族結界,弟子裏還有一個你……妙極。此後就住了下來,”

“一住就是十年呢。”

他言笑晏晏,而這幅做派我已經非常習慣——十年間季恒安每每想“整蠱”我的時候,都會這樣興致盎然又笑吟吟地與我說話。

而他想看到我怎樣的反應?震驚?無措?還是像之前無數次那樣,低聲下氣地求饒退讓?

實際上我什麽反應都沒有,只睜著因為失明而略為茫然的眼睛望著地面,慢慢道:

“真的是偶然路過麽?我的重生到底和你,和魔修,有沒有關系?”

“有關系。”夜缺想也不想笑道,“師兄信麽?”

我當然不信。魔修的轉生禁術格外兇險,南宮玉青墨河拿整個妖族去換,才換得夜缺答應開展。而沒有那些報酬,夜缺怎麽會突然濫好心地幫我呢?

甚至夜缺知不知道我這個人都不一定。前世我實在和他毫無交集,唯一的牽連,便是我死在夜缺的下屬風息手上。

夜缺會對屬下的手下敗將感興趣麽?甚至為他專程啟動奪舍之術?

我想這是不可能的。

我這樣想著,而夜缺大概是看到了我的神色,便笑道:“師兄果然不信麽?”

“——不信就對了。這事確實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事實上,十年前看到師兄的時候,我也很驚訝呢。”

“都說重華葉微驕傲肆意,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你,你卻是那麽的……”

“脆弱,甚至卑微。那樣低聲下氣,只求長平給你一處容身之地。”他若有所思地說著,“可長平又算得什麽呢?螻蟻而已。”

“我實在是驚訝極了,驚訝之餘又覺得憤怒。”

“葉微,你沒死在我的手上,已然叫我感到可惜。誰知轉過頭看到你如此行徑,仿佛誰都可以來作踐你……”

“我的對手,竟然淪落成這個樣子麽?我們甚至還沒有真正交過手呢。”

“一心認定的對手猝然隕落,命中註定的宿敵提前退場。”夜缺微微笑道,“你知道那種感受麽?我是多麽落寞,多麽悵然若失,再次看到你,又是多麽……”

“……覺得慶幸啊。”

他語氣和緩不似作假,我卻驟然怔住了。

我睜著慢慢恢覆著視力的眼睛,頗古怪地望了他一眼。

“你的宿敵,不該是楚昭臨麽?”

我這樣問著,夜缺卻驟然笑了。

“他是,你更是啊。”

“楚昭臨雖有九玄通幽心法,可你卻才是重華真正的九玄心經繼承人。何況你還是重華大弟子,本代魁首,第一劍修……”

“至於沒有緋霞金珠,那算不得什麽。也許修仙界很在乎這個吧,但在我眼中,你的地位毋庸置疑無可撼動,有沒有那顆破珠子根本無關緊要。”

“這種情況下,我怎麽會不關註你呢?”

“這樣的你,怎麽會不是我的宿敵?”

“至於你和楚昭臨誰才是我最在意的——楚昭臨一直都活著,我隨時可以去找他過手。可是你,卻是早早地死了,讓我留下了永遠的遺憾,永遠地念念不忘。”

他眼帶笑意望著我:“感動嗎葉微?我一直都在關註你呢。”

而我看著他——比起平時的季恒安,他容貌已全然變了,黑色魔息化作的長袍下是蒼白的膚色,五官俊美而微帶笑意。只是那笑容未入眼底,便只是叫人覺得難以捉摸且難以親近罷了。

唯有他望向我的時候,神色一動,不懷好意地笑意盈盈,仿佛還是曾經那季二師兄的樣子。

我神色覆雜地望著他,聽得他解釋,終於恍然。

只是我卻不明白,既然夜缺清楚地知道我是什麽人,又為什麽在認出我之後,既不殺我也不招攬我,而是就那樣態度模糊地看了我十年?

最後甚至還是他把我送去楚昭臨的接風宴——他是覺得楚昭臨一定會認出我?然後他就可以看一場好戲?

“為什麽?”我百般不解,終於一字一句問。

與此同時,我看著他身周越來越濃郁的魔息,和臉上越來越從容的神色,暗自裏也握緊了拳。

我的雙手已然恢覆,但是右手也許還承受不起打鬥。

怎麽才能戰勝他呢?我飛速地思考。

而夜缺則從容許多。他坐了起來,望著我笑道:“什麽為什麽?”

我暗自運著靈力,問他:“為什麽在長平待十年?”

“你以為我想待十年麽?”夜缺卻道,“我倒是想立刻叫你拔劍和我戰一場,誰知次次來挑釁你,你都逆來順受。”

“我本是……這樣的人。”我頓了頓道,“我已經習慣了。你若還惦記著曾經的重華葉微,怕是要讓你失望。”

“是嗎?那要試試看才知道。”夜缺不以為意。

我便又問:“十年後為什麽把我送去見楚昭臨?”

“因為我實在沒辦法了。”夜缺略微無奈地笑著,“我試過了所有辦法,你都不理睬。正好楚昭臨過來……我便幹脆試試,你對他,是否真的與對別人不同。”

“——而他又能否認出你呢?”

“畢竟,”他望著我,慢慢嘲笑道,“你們可是一對——”

“同門怨侶——”

他說著,身形忽然就動了,帶著黑霧騰空而去,一爪朝我襲來!

他黑色的袖口裏忽然伸出兩道短刃,而我猝然滾開,催動神識反擊。

——神光掃庭!

我終於想到了辦法,頃刻間突破了化神境。神光掃庭之下,金色的神識微光如片片利刃朝夜缺掃射而去。神識打在夜缺短刃之上,震得我頭腦劇痛,而夜缺翻身後退,顯然也不太好受。

“你這神識,比你的劍更加不可思議。”

“——還是說你的劍,其實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加鋒銳許多?”

夜缺反身襲來,一面笑道:“——我還能見識到嗎,葉微?”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無暇回答。即使是受傷,魔尊也依舊是魔尊,並不是我這等築基境修士可以抗衡的。一時我幾乎是狼狽地應對,夜缺見狀笑了一下,忽然晃身越過我,朝我身後的南宮玉而去!

我想也不想一道神光橫切爆裂,擋住夜缺的去路。昆侖玉瘋狂催動,我身形一閃便追了過去,卻被夜缺兩道短刃一下子卡住脖頸。

“我不傷你,葉微。”他手一動就可以直接殺了我,卻並不動作,只認真凝視著,微微笑道,“只是你現在還太虛弱了。若想來找我,怎麽也得小乘境以後。”

“我等著你。”

他說著便要收回手。我不動聲色,見狀直直朝他短刃撞了上去!

夜缺臉色這才變了。他倉促後退,而我趁機凝出一道細長的神識,直接握在左手中,反手橫挑!

低微的修為靠化神境的神識之劍彌補,稍有威力。而更有威力的是劍法本身,哪怕在我築基境的手中,那起手一式也是雷霆萬鈞。

“……九玄通幽劍法,”夜缺狼狽閃躲了下,撐地站起身來,卻是望著我笑。

“……葉微,”

“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刻,究竟等了多久。”

他眼神發亮地說著,我卻沒有說話。

我全部的力量都用來提這把劍,而我的手微微顫抖。

我十年間幾乎沒有碰過劍,至於九玄通幽,更是想都沒再想過。

何況我的右手傷重難愈,如今我提著劍的,其實是左手。

左手劍,對敵魔尊夜缺。

我分毫也沒有把握。

只是我從來不是沒有把握便不去迎戰的。真要算起來,絕大多數時候,其實我都是打的沒有把握的戰鬥。

曾經,我迎戰一個個不可戰勝的敵人,赴一條必死的末路。

如今,我看到生機——而我還有決一死戰的勇氣嗎?

我深深地調息,忽然迎身而上。金銀的劍影在空中劃出炫目的光輝,而那是死亡的顏色。

夜缺揮刃抵擋,算不上吃力,但也並不從容。他望著我想說什麽,卻見我一時不閃躲,而他的短刃已然要插入我胸膛。

夜缺立刻抽身後退,我趁機再次抓住他破綻,一劍挑飛他一把短刃!

夜缺踉蹌了下,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笑道;“是了,你有昆侖玉,怪道你不閃躲、不怕死!”

“你才想到?”我反問他,再次悍不畏死沖了上去。這次夜缺沒再收手,而短刃劃過昆侖玉,蕩起一陣青色光輝。

如今的夜缺根本無法擊破昆侖玉的防線。如此一來我再無後顧之憂。

這是我們都非常明白的道理。夜缺直接氣笑了:“葉微,我把你當值得尊敬的對手,你怎能如此無恥!”

“我從來都無恥。魔尊夜缺,你會這樣問,說明你還不夠了解我。”

我這樣說著,而夜缺頓了頓,卻笑道:“是嗎?我還不夠了解你嗎?”

他仿佛自言自語,我只恍若未聞,最終一劍遞出,夜缺在劍勢下落了下風,才大笑道:“罷了!”

他驟然化作一陣黑煙,我劍光劃過,煙霧分散而又聚攏,竟是分毫無損。

“下次再找你比過。”他的聲音逐漸遠去,大笑道,“希望那時……我們都站在群山之巔!”

作者有話要說:

命中註定的宿敵提前退場,這句不是我原創是我網上看到的,哪裏看到的我忘了(。)

特此說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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