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妖族

關燈
我也不知為何,平時總不見血,這下卻流得無休無盡。

簡直要把全身的血流幹了,叫我立時橫死在這裏。

只幾個呼吸的時間,半幅舊衣染紅,淡紅的朦朧中,我看不清楚昭臨神色,只感覺到他有些慌張地伸手為我擦著口唇。

“大師兄,大師兄!你不要嚇我!”

“大師兄,你理一理我,師弟這就給你療傷……大師兄!”

渾噩中我想,這是誰在說話?

師弟,楚昭臨……我盡力睜開眼,看到的卻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好像在夢裏出現過千百回,又好像分毫不認識他。

“滄溟仙尊?”我驀地清醒。

楚昭臨驟然握緊我的手,臉頰抽搐了下,才強笑道:“大師兄,你——”

大師兄?我聽得這個稱呼,右手驟然疼痛起來。

我拼死推開他,動作間大口大口地吐出鮮血,楚昭臨要伸手來扶,我只搖頭,不斷踉蹌著後退。

楚昭臨神色終於絕望起來:“你——葉微,你不要再動了!本尊命令你,不要再動了!”

“我不動他,不動他總可以了吧?”楚昭臨隨手給地上昏迷的徐長老治好傷,然後伸開雙臂示意自己什麽都不會再做。

他就這樣伸著雙臂朝我走過來,嘴裏仿佛在胡言亂語:

“你看,我本來也沒準備把他怎麽樣的,只是想敲打他一下。你既不喜歡,那就算了,算了好不好?”

“你過來,讓我看看你的傷……我不傷害你,也不生氣,我輕輕的。”

他往前走著,我一步步後退,終於退到墻邊,側頭便看到大開的窗戶。

“別跳!”楚昭臨歇斯底裏地吼著,又立刻緩和了語氣,“別跳,求你,葉微,我們什麽都可以商量。”

“你想和那個陳平走?可以,都可以,我放你走。”楚昭臨僵硬地笑起來,“不回重華派,天下之大,你想去哪裏都行。你想和那個陳平廝守終老麽?找到隱居的地方了麽?要不要我送你過去?”

“——好,我不送,我不送!你別生氣,”楚昭臨見我又吐了口血,立刻改口,“你自己過去就是,隨便你們,怎麽都行。你不想見我,過了這幾日,我就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

他深深吸了口氣,整個人顫抖地笑起來:“這次是真的,我發誓。”

我一手按在窗欞上,和楚昭臨默默對望,鮮血一滴滴染紅窗框,滴到樓下地面,終於叫底下的弟子們察覺到異常。

一眾人簇擁在藏書閣門口擡頭望我,擔憂、震驚……議論紛紛。

楚昭臨臉色和死人沒什麽兩樣,一雙黑沈沈的眼睛平靜無光。

我搖搖欲墜,強撐著笑著問他:“這一回,仙尊的承諾可算數?”

楚昭臨以指尖血立誓:“如有違背,此生死無葬身之地。”

一道靈光閃過,這次是真的誓言聯結了。

我這才徹底松懈下來,被楚昭臨上前一步攔腰抱住後,徹底昏迷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二日傍晚時分。徐長老早已清醒離開,剩下楚昭臨抱著我坐在床上,衣角皺巴巴地揉著,鬢發散落幾縷,呆呆地望著窗外。

黑色的靈霧籠罩了整座藏書閣,閣樓內尤為黑霧濃郁,隱隱的咆哮聲從霧氣深處傳來,而楚昭臨的黑色觸手只是萎靡著縮在身後。

見我低頭看去,那觸手似有所覺,慢吞吞地探出來一點,警惕地四下看看,而後驀地卷上我指尖。

我強忍著不適沒有甩開它,楚昭臨卻醒覺過來,砰地一聲,一切靈力幻象都消失了。

狹小的房間內又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默默地退開,躬身行禮:“多謝仙尊。”

楚昭臨笑笑,鬢發松散著,只是了然無趣。

我看他這樣子,疑心他消耗太大,恨自己無能拖累,一時心中蕭索。

兩人相對無言,最後還是楚昭臨輕輕問:“這是你的房間麽?”

我垂著眼睫:“是。”

楚昭臨便四下打量:“挺好。”

“天下之大,能有這樣一個小小的容身之處,入定,修行,思念愛人……”

“已經很好。”

“不過你怕是不會再回來住了,這些時日在烏鷺殿,而後就去陳平那裏,是不是?”

“那麽,收拾一下東西吧。”他說著起身,“一刻鐘時間,我在外面等你。”

他走了出去——低矮的閣樓裏,楚昭臨甚至要微微彎腰才能前行——但他什麽都沒說,就那樣倚著門框看我。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我卻無法趕走他,只好在他的旁觀下,打開衣櫃翻出一床被褥、兩套舊衣,又把藥籃子裏染血的紗布、幾瓶粗糙的草藥丸子盡數收起,最後猶豫了下,把厚厚一本棋聖殘譜也放進了儲物袋。

自從知道它的來歷,我便再沒翻看。本來打算燒掉或者留給徐長老,但當著楚昭臨的面,還是算了。

誰知楚昭臨眼尖,還是問我:“那是什麽?”

我欲敷衍過去,楚昭臨作勢擡手,我立刻坦白:“是棋譜。”

楚昭臨這才放下手:“怎麽喜歡上了下棋?”頓了頓又道,“陳平喜歡?”

“不,”我頓了頓,“只是我自己喜歡。”

楚昭臨也不知道信沒信,只轉頭走了。帶著我回到烏鷺殿,卻忽然搬出棋盤道:“來,我們手談一局。”

那棋盤是烏鷺殿備著的,一同備著的還有什麽伏羲古琴、徽墨宣筆,甚至還有蛐蛐籠子和骰子盅,但楚昭臨一直沒碰過,這些時日又無侍從伺候,便落了薄薄一層灰。

但楚昭臨只屈指一彈,棋盤便煥然一新。我見狀放下手中布巾,又為他沏了壺茶,才過去落座。

楚昭臨沈默地呆坐著,不知在想什麽,擡手落下第一子,竟然正在天元。

這真是少見的下法。我心中想著,見楚昭臨並未下錯,這才跟著落了一子在星位。

我神識全開時,大略是元嬰巔峰境界。平時刻意收斂,也就築基巔峰境。

但即使是如此,楚昭臨居然還落了下風。

要知道他可是大乘境,縱使不常弈棋,也不至於是這個樣子。

所以他的神識……

我一邊落子,一邊忍不住偷覷了楚昭臨一眼。

他並未覺察異常,只一面隨手落子,一面低聲道:“大師兄,從認識起,我們就沒有這樣坐著好好聊過。”

“小時候我性情討厭,長大了,你又只拉著師弟說悄悄話,把我撇在一邊。”

“其實我有很多話想跟大師兄說。”

“大師兄可知我今日去做了什麽?”

我心裏還在思索他的神識,隨口答道:“莫非是找出了魔修?”

“錯了,不過也差不多。”楚昭臨微微笑著,“照河山之下,居然查出了長平派後山有一處殘破的妖族結界,裏面有大量魔氣殘留。可見確有魔修來過,而且大略境界還不低。”

“大師兄大概不知道,”他落黑提子,緩緩說著,“人、妖、魔三界,本是人族占據絕對的優勢,但魔修出世後,你……猝然隕落,修仙界大為震亂,師父為了聯合妖族抗敵,把鎮壓了八百年的妖族首領青墨河放了回去,從此三足鼎立,再不是人族說了算了。”

其實這些,我雖不知道詳細,但畢竟看過原著,所以大略還是清楚。

於是我緩聲答道:“有仙尊在,必能力克妖魔二族,重振人族榮光的。”

“是嗎?”楚昭臨卻笑笑,“那如果妖族叛變,和魔修聯手了呢?”

妖族叛變?這可不是原著的內容!

我差點脫手落歪,面上卻鎮定道:“竟有此事麽?是弟子孤陋寡聞了。”

“猜測罷了。”楚昭臨凝視著我,“畢竟青墨河當年,對大師兄的死可是很有意見。為此走前還和師父大吵了一架,差點放火燒了整個重華山。”

我目露愕然,楚昭臨見我神色,笑得倒是真誠了些:

“青墨河,大師兄不記得他了麽?就是小時候我們在桃花林遇到的那個蟒蛇妖。”

“說起來,他生而為妖族之首,卻因濫殺百姓被師父擊敗鎮壓八百年。本是極其渴望自由的人,走前卻仿佛依依不舍似的。師父趕他走,他還說……”

“‘葉微屍骨未寒,你個老廢物就要趕我走嗎?’”楚昭臨傾身向前,笑著向我覆述青墨河的話,笑容未達眼底,顯得莫名冰冷。

“‘你既不在乎他,那就老子去找魔道的覆仇。快,把他的屍首給我,從此葉微生是我妖族的人,死是我妖族的鬼,與你重華派再無半點幹系!’”

“……師父當然沒有答應,所以他們打起來了。”楚昭臨恢覆了語氣,神色自若,“但此後青墨河回去,妖族在他的帶領下,對重華越發陽奉陰違。找他們要龍骨鳳髓煉制照河山,廢了無數力氣;近年來更是屢屢發現魔氣出沒於妖族結界附近,有了聯手的跡象。”

我聞言啞然:“可,他不是說要找魔修覆仇?”

“誰知道呢,”楚昭臨冷冷道,“妖族最是反覆無常,青墨河尤甚。”

“告訴大師兄這些,是提醒師兄,青墨河最是裝模作樣反覆無常,萬一他從那結界裏過來了,大師兄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萬不可信他任何一句話。”

“畢竟,只有我才能保證你和陳平平安喜樂,”楚昭臨輕輕笑道,“青墨河卻只會讓你的陳平——粉身碎骨,渣都不剩。”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評論評論我要評論!評論是作者第一生產力!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