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虞本以為經歷了那麽混亂危險的一夜， 他心底多少會有些餘悸，很可能會睡不著。

沒想到裝睡裝著裝著，他竟然真的睡了過去。

陸虞醒來時看著外面的天空， 發了會兒呆，便找個機會去見魏縉，問起了出府的事情，如今叛亂剛剛平息，陸虞也知道並不是出府時機，他問，也並非要立刻出去，只是想要探探底。

看看自己的自由到底被限制到甚麽程度。

好說歹說，魏縉仍然不許。

他還以為這麽長時間， 上一次他去暗室的事情已經被魏縉揭過呢，沒想到魏縉直接剝奪了他出門的權力。

陸虞只好回去。

如今， 跟著他的人，比之前的人更沈默。

仿佛一切又回到原點，每天只有魏縉出現的時候，他身邊才能出現些許聲音。

平常的時候，大多是一派安靜， 就算是平安， 也要他引著他說話， 平時更多躲到門外去。

陸虞撐著下巴， 百無聊賴地欣賞風景，雙眼迷上了些茫然。

他在同系統討論劇情，越是討論， 越是找不到出路。

主角受那邊不大能指望了， 能在他的人的保護下活著， 但他因為主角受遭遇了這些，也不好昧著良心繼續將主角受往魏縉的床上送。

先不說他能不能做到，陸虞估計是不能，且說他能做到，如果他是主角受，經歷了家破人亡，被送到仇人床上時恐怕得帶著匕首行刺吧？

如果真的行刺，刺死了世界支柱主角攻，世界直接崩塌，沒刺死更慘，以主角攻的為人，接下來便是主角受生不如死了。

可能主角受被虐身虐心，最後有一定的幾率被虐出斯德哥爾摩綜合癥，同主角攻HE，但作為推手，陸虞又是一個三觀正常的人，做不出推別人入火坑的事情。

陸虞苦笑，經歷了這麽多，原來魏縉在他心裏，對人而言竟是火坑。

但自己進入火坑，陸虞也不甘願，可除了自己上，好像也沒別的出路了。

忽然，陸虞倒是想到一個，他看了看系統裏的積分，當時攻略這個世界他得到了獎勵也不過是1000積分，現在他積分值5365，如果只單單放棄這個世界，大不了扣除1000積分，只要主角攻不死，世界在他走後崩潰就行了。

就像是絕癥白月光那個世界，他也沒同主角HE，最後只是被扣除正常積分而已，少個1000積分也不是不能承受。

陸虞越想越覺得可行，只是還沒有下定決心。

正處於兩可間，沒想到他這一世的母親竟然親自來了。

單單就王氏前來看他的事情，陸虞覺得奇怪而已，但仍是立刻將魏氏迎了進來，瀾庭很大，也有單獨用來招待客人的正廳，魏氏自是被帶到正廳去。

陸虞正琢磨著魏氏到來是什麽事情，他原本還以為魏氏是來說大哥哪裏又得魏縉看中了之類的，沒想到魏氏來竟然是為了給他送衣服。

“這件衣服是我親手做的，料子選的也好，不知道合不合身。”

這件衣服魏氏熬了幾個日夜趕出來的，自從上一次最恐懼之時她依賴著兒子，以前的隔閡倒是消失一空，魏氏也覺得自己傻了，便是覺得惡心，那也是她兒子啊！

也是疼過的孩子，是她親生的，如今想通了，後悔不跌，也不知道怎麽補償他才好。

以前想著做個帕子的，幹脆將帕子拆了，直接做了幾件衣服出來，便是大兒子也許多年沒得過魏氏做的衣服，她是真的心生愧疚，想著彌補一二。

只是同兒子低頭，仍然心中不自在。可一想到兒子以後被侯爺那樣的人把持著，以後不能成親也不會生子，若是她這個當娘親的再嫌棄他，是不是有些太過可憐了呢？

魏氏很少站在別人的立場想，以前也只是堵著一口氣，如果沒有之前那夜動亂時的依賴，可能這口氣一輩子都會被她堵著。

聞言，陸虞上下看了魏氏幾眼，見到魏氏有些忐忑地笑容，以及鬢邊的幾絲白發，忽而頓了頓。

他想了想接過衣服，手上的料子確實好，“謝謝母親。”

“你要不要去試試？”

陸虞應道：“好。”

平安見著魏氏離去後，郎君便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如墨染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外面，外面飄散著花香，但平安卻覺得郎君並沒有看花，也自然沒有看那葳蕤的草木。

郎君似乎在走神，眼睛裏似乎什麽也沒有般。

這不由得讓平安心中升起不大好的預感，實在是郎君看著太不可捉摸了，而侯爺又一直想要掌控郎君，可郎君氣質這樣渺然，好似謫仙一般，看著好像下一刻要登天去了，真的能被什麽東西抓住困住嗎？

陸虞確實是在發呆，他一直以為對於他的親緣淺，這個世界他已經早已接受，今天這一世的母親來示好，他才發現，他並沒有如他所想那般釋然。

若是別人，他可以不回應，但畢竟是這個身體的生身母親，只看著魏氏曾經在他幼年時護了他那麽多年，就算後來他們相處的不好，磨光了不少親情，但他也做不到對魏氏完全狠心。

陸虞也……開始想自己的父母了。

陸虞忽然心中一輕，只要能回去，哪怕是違背自己的本心，當一個金絲雀，不過幾十年而已，在離開之後，這個世界頂多於他而言，便是拍了一場電影/電視劇，忘了便過了，只要想到離開，想到終有希望，好像也不是很難熬。

但是魏縉……

他現在對魏縉的感覺絕對不是愛情，以魏縉的三觀，他想要愛上這個古代男人恐怕很困難，陸虞也只能想到演戲，以後慢慢給自己心理暗示，去想魏縉好的方面，總有一天哪怕魏縉再精明，也未必一定能看穿他。

陸虞說服了自己，便開始對魏縉態度軟化。

魏縉什麽樣的人，很快便察覺到了，自是心中一喜。

只是，因為太子和皇長子的事情，人人風聲鶴唳，魏縉心情愉悅，也不敢表露出來。

不過，即使這樣，每每上朝時，皇帝的目光頻頻落在他身上。

魏縉只垂了眼眸，做出一副恭順的模樣，心中卻飄忽中，沒有半分恭順的念頭。

他出身世家，如今世家掌權，皇帝想要統治天下也只能依靠世家，魏縉能對皇權有多少敬畏心呢？

何況魏縉天生反骨。

不喜只能由著他人掌控命運。

可惜這些，老皇帝均不知道，他前些日子，特意將四皇子召到禦前，問及四皇子想不想做太子，四皇子涕淚橫流，只願做他的好兒子，皇帝心中自是一松，這個兒子雖然頑劣，但卻能一直將他當做父親，一片赤子之心。

可如今即使知道好兒子不是做皇帝的那塊料，他也沒有其他人選了，老大和老二去了，老三成了廢人，也只剩下老四。

而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原本皇帝對死字很忌諱，可上一次他暈倒之後，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經老了，也會死的事實。

老四頑劣，而這些朝臣，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他總要為老四鋪路才是。

皇帝想著，目光又隱晦地落在魏縉身上，魏縉曾是老四的伴讀，兩人關系向來要好，魏縉又有才華，更是出身魏家，他不得不用。

魏縉從來都善於審時度勢，這些日子又莫名地亢奮，在別人那裏或許能掩飾一二，但在陸虞這裏，從魏縉在床上的表現，陸虞每每都想著，想來魏縉最近一定很春風得意了。

以前魏縉還守著規矩，維持著等加價換，他給與陸虞什麽，才會在床上讓陸虞回報回來。

但自從感覺到陸虞軟化，陸虞覺得，魏縉單方面重新定義了他們的關系，自此魏縉不用小心翼翼，而是篤定他不會拒絕，篤定他像以前一樣，也在接受著他，喜愛著他。

陸虞雖然知道這改變是因為他，但他也只能加深魏縉這種想法。

讓魏縉以為，魏縉的策略成功了，他確實像是斬斷了翅膀的鳥兒，沒有人同他說話，他只能同魏縉說話，沒有人能讓他快樂，也只有魏縉短暫回來的時候，會讓他覺得快樂。

但凡陸虞沒有系統，一個人憋在這樣的環境中，恐怕也早就病態地愛上魏縉了。

這樣想想，魏縉還真有病。

魏縉緊緊攬著他：“就要中秋了，中秋那日，我們一起分月餅。”

魏縉也只能同阿虞分月餅了，反正像是阿虞同崔郎君那樣對月連詩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他看著阿虞，從沒有這樣明確的感覺，同阿虞相比，他是徹頭徹尾的粗人，阿虞就像是天上的月亮，而一個粗人想要攬月亮入懷，不強求怎麽可能得到呢？

“分月餅？”陸虞對吃月餅無愛，聽見魏縉問他要不要出去時，沒擡頭有些猶豫地看魏縉一眼：“你一起去？”

“嗯，我陪你同去。”魏縉說完，才聽見阿虞應了一聲。

“你去我便去。”

魏縉心滿意足，他知道這段時間阿虞對他的依賴，全是他一步步逼出來的，但是那又如何呢？

如果不這樣，他要多久才能得到自己喜愛的人？

兩人歪纏了一會兒，阿虞也沒有向以前一樣問他外面的事情，魏縉莫名地心裏堵了塊，阿虞不好奇外面，將自己封閉起來，小心翼翼地模樣，明明是他想要看到的，但魏縉卻自己心中不好受，還不知道自己到底難受什麽，魏縉已經主動說起了自己被降職一事，臉上卻沒有失落頹廢，“別怕，以後的日子且看著吧，不會多久了。”

皇帝降他職，不過是為了給四皇子鋪路，想要新帝上位後施恩於他，到時候由著新帝給他偌大權柄，他自然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可見，皇帝的身體是真不好了。

張四和倒也不敢騙他，接下來，是不是該讓皇帝早些去了呢？

大丈夫沒有足夠的權勢，魏縉想要加快這個等待的進程了，特別是攬著懷裏的人，魏縉便更想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去，只有那樣，才能隨心所欲，才能讓別人不至於逼迫他們。

隔天，四皇子便來看望魏縉，頗有些憤憤不平，為魏縉抱屈的意思：“我去同父皇求情，你只是沒來得及攔住大哥，怎麽能將大哥的死牽連在你頭上？”

魏縉看了四皇子一眼，周圍沒有別人，他便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縉並不覺得委屈。反倒是殿下，日後那個位置必然是殿下的，殿下若是覺得我委屈，若殿下握著權柄，不知會如何重用臣？”

四皇子一直嘻嘻哈哈的，同魏縉也玩笑慣了的，但兩人之間有多少情誼，在四皇子看來真的不好說。

他在利用魏縉，魏縉也在利用他。

但此刻四皇子知道以自己往日的性情，絕對不能不說話的，插科打諢過去，似乎也——

魏縉道：“殿下，難道是覺得臣不配得到重用？”

梁粲看見魏縉眸子裏重重的深色，一時不知道魏縉是不是知道了什麽，當即像是往常一樣同魏縉道：“哪有，我覺得你才能大著呢，天下也就你我了，我若是能當皇帝，你必能當將軍！不過，比起當皇帝，我更希望父皇能萬萬歲，我更喜歡當一個逍遙王爺。”

魏縉和四皇子微微笑起來，“殿下，臣一直以為，殿下的才能卓絕，日後——”

徐徐的如往常一樣互相吹捧的聲音消散在空中，魏縉舉著酒杯一飲而盡，他的唇邊微微勾起。

將軍？

大將軍的位置並不是常設，真正在朝堂中顯貴的是三公，三公之下是九卿，這才是如今朝堂的布局。

其他一些雜牌將軍，魏縉還看不上眼。

魏縉可不僅僅滿足於將軍，比之將軍，三公其一的太尉，更和他心思。

即使有魏家作為靠山，魏家門生故吏很多，但沒有皇帝開口，以魏縉的資歷，也不可能當上太尉。

而看四皇子謹慎的模樣，以前的頑劣必然是裝的了，如此的四皇子即使稱帝，也不會開口晉他為太尉。

況且，四皇子的資歷也不夠，即使四皇子允了，他也未必能當上太尉。

他只是試探四皇子罷了，別人不願意給他，他自己便親自去拿！

他從來不是君子，只是一個土匪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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