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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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開始放映,熒幕上打出一排巨字——謹以此片祭奠你我傷痛的青春。

翁施坐不住了,湊到宋科長耳邊試探:“宋老師,你的青春傷痛嗎?”

宋堯低著頭劃拉手機。隨口敷衍了句:“還行吧。”

黑黢黢的影廳裏,他英挺的側顏被手機屏幕映照得慘白,有種優柔又脆弱的美感。

“還行吧”——這淡淡的三個字中,飽含了多少無奈與心酸。。

翁施心疼壞了,有個愛而不得的白月光,一定是傷心入骨、痛徹心扉了吧。

“宋老師,”翁施拍了拍他的手背,悄聲說,“過去的都過去了,落花風雨更傷春呀。”

下半句是“不如憐取眼前人”。

在肖義寧的指導下,翁施最近背了不少適合表白的好詞好句,關鍵時刻果然派上用場了!

借古詩抒了一把情,我可真是個又有文化又深情的Beta。

翁施邊自我感動,便拿眼尾餘光瞄宋堯,宋科長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架著腿靠著椅背劃拉手機,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翁施急了,宋科長難道不知道這詩的下半句是什麽?

“宋老師,”他又挪了挪屁股,挨著宋堯悄聲問,“你知道‘落花風雨更傷春’後面是什麽嗎?”

宋科長頭也不擡:“化作春泥更護花。”

翁施癟癟嘴,好詞好句白背誦了,對宋科長背詩相當於對牛彈琴,真糟心。

不心疼宋科長了,沒文化的老牛,難怪追不到白月光,活該!

翁施又把屁股往回挪挪。

他沒有註意到,宋堯的手機搜索界面上正停著晏殊的這首《浣溪沙》,宋科長指尖一頓,眸光微微閃動。

影片開始就是一大段旁白,清秀的Omega女孩騎著單車從古城墻下經過,白色裙子幹凈清爽,垂落的柳枝拂過她的肩膀,遠處飛鳥掠過藍天。

“我的青春,是孤寂的,清冷的,是雪山之巔最寒涼的那朵白色花朵,是藍海深處最幽暗的那株珊瑚。回憶的殤總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我,如同白雲蒼狗,從時間的縫隙中潺潺流出鮮血,滴答——滴答——滴答。”

翁施被這傷懷的念白打動,擡手揉了揉鼻子,和宋科長分享他的感受:“宋老師,好傷感啊。”

宋科長嗤笑一聲:“狗屁不通。”

“……”翁施說,“你真不懂欣賞!”

純潔的Omega女孩騎著單車穿過一片林蔭小道,念白再次響起。

“時隔多年,追憶起那段時光,我也覺得自己傻,傻透了。被那個人欺騙、玩弄,我將自己掏空了,只剩一副軀殼,徒勞地行走在這世上。但若是時光能夠倒流,我再次回到那個人身邊,我還會選擇掏空我自己,只因他是他。有了他,我便——無悔。”

電影這才開始,翁施就被戳中了心窩子,這電影裏的主角除了性別不同,活脫脫演的就是他啊!

追憶起在新陽市局的這段時光,翁施也覺得自己傻,傻透了。被宋科長欺壓、調侃,白天工作那麽忙,有時候晚上睡覺還會夢到和宋科長脫光了衣服肉搏,醒來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不過如果時光倒流,他還是會選擇宋科長,因為宋科長是宋科長呀。

“宋老師,”翁施太感動了,用幾不可聞的氣聲說,“她無悔,我也——”

我也無悔。

後面倆字兒沒好意思說,這麽直接,怪害臊的。

宋科長偏頭,眉梢一挑,朝翁施勾了勾手掌,示意翁施貼過來。

翁施被他這個壞笑弄得耳根發燙。

這還是在公眾場合呢,宋科長幹嘛呀,凈幹些勾引Beta的事兒!

翁施羞人答答地挪了挪屁股,把耳朵湊到宋科長嘴邊。

宋堯低聲說:“她當小三兒,撬閨蜜墻角,為渣男墮胎,失手把她閨蜜弄死了,過失殺人不自首,還有閑工夫瞎溜達騎自行車,她馬上就得出車禍。”

“砰”一聲巨響!

女孩倒在了血泊中,在彌留之際開始了她的回憶。

翁施驚了,宋科長怎麽什麽都知道?

“你肯定是看劇透了!”

“2.8分的電影,”宋科長悠哉地把手機裝進大衣口袋,雙手環胸,靠著椅背調整了下姿勢,“還用看劇透?”

翁施煩死了,往嘴裏塞了一把爆米花。

劇情和宋堯說的也差不離,標準的青春傷痛片,幾個年輕人搞多角戀,轉學的轉學,墮胎的墮胎,出車禍的出車禍,還有經典的“我和我閨蜜都喜歡你所以我要把你讓給我閨蜜,但我還是要背著我閨蜜和你上床”的經典情節。

爆米花吃完半桶,翁施都看困了。

這片子還是他在一眾上映影片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本來想帶宋科長感受一下小清新小文藝小美好,結果來這兒感受到的卻是小無語小傻逼小懊惱。要說看這片兒有什麽好處,那就是睡得挺好。

宋堯閉著眼有一會兒了,翁施覺得宋科長比電影好看,開始先是時不時地偷瞄他幾眼,瞅著宋科長呼吸勻稱,好像是睡著了,他色從膽邊生,屈著腿側過身,放肆地打量宋科長。

真帥呀,真好看。

宋科長平時總是愛使壞,吊兒郎當的,有種痞氣。但他睡著的樣子,和他認真起來的樣子很像,嘴唇抿著,眼睫低垂,隱隱透出些冷峻的氣息。

翁施心跳的好快好快,忍不住想宋科長這樣優秀,他會喜歡什麽樣的人呢?

……他會喜歡我嗎?

想到這裏,胸口的甜蜜陡然化為了酸澀,翁施的潛意識給出的答案是不會。

像我這樣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Beta,宋科長怎麽會喜歡我呢?

宋科長應該和最出色的人匹配,比如尚隊長,再比如卓科長,怎麽樣都不會是我呀。

他看起來沒心沒肺,一頭往宋堯那裏沖,但常常因為這樣的自我否定,沖出去一步,又膽怯地退回來半步。

從小到大,無數次都被證實,沒有人會選他,沒有人會偏心他。

翁施沮喪地將側臉靠著椅背,他想起留用那次,那是他唯一一次被堅定地選擇。

想到這裏,翁施心窩一陣陣發熱,他擡手搓了搓臉,用的勁兒特別大,臉蛋被搓紅了,陰霾也被搓跑了。

電影裏旁白又響起:“聽說,如果你在喜歡的人熟睡的時候親吻他,恰好他也睜眼看了你,你們就會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前座的一對情侶在和緩的音樂聲中動情地接吻。

“宋老師?”翁施眼皮跳的厲害,輕聲喚道。

宋堯沒有回應。

翁施忽然覺得口幹舌燥,不自覺咽了口唾沫,傾身往宋堯那邊靠——

“冒犯了你,請別見怪。”

翁施悄聲咕噥,他將大拇指放在自己嘴唇上重重印了一下,然後無比虔誠地、蜻蜓點水般地碰了碰宋堯的嘴唇。

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軟軟的,溫溫熱熱的。

“幹嘛呢?”

就在這時,宋科長緊閉的雙眼忽然睜開,眸光幽深。

“宋宋宋——宋老師?”

翁施先是渾身一僵,然後腦子裏“轟”地炸開一片白光,整個人嚇得一個激靈,屁股都跳起來離了座兒,手肘還碰翻了放在扶手凹陷裏的可樂瓶。

“啪——”

電影結束,燈光大亮,翁施紅透了的臉頰無處藏身,被暴露了個徹底。

“你醒啦?”翁施惴惴不安。

宋科長打了個哈欠:“你他媽對我動什麽手腳呢?”

“我我我——”有個噴了老濃香水的人從身後經過,翁施鼻子一癢癢,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擤鼻涕。”

“……”宋科長咬著牙,“往我臉上擤?”

翁施哭喪著臉:“那怎麽可能,我要擤也是擤你衣服上啊!”

宋科長嫌棄地皺眉:“行啊你,膽兒挺肥啊。”

翁施顫顫巍巍地捂住臉:“我沒擤你,我就是想叫醒你。”

宋科長哼笑一聲,往翁施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警告道:“下回再敢動手動腳——”

“寫檢討,”翁施很自覺,“寫兩萬字的!”

走出影院,翁施還是十分忐忑。

宋科長到底察覺沒察覺啊?看他的反應,他好像不知道我在幹嘛,那他到底知道多少啊?

翁施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宋堯莫名其妙:“怎麽著?想去老墻根底下騎單車啊?”

“宋老師,”翁施謹慎地問,“你剛才睡得好嗎?睡得有幾分熟啊?”

“一般。”

回答了等於沒回答。

翁施換了個問法:“那你能感覺到外界的風吹草動嗎?比如你知不知道女主角墮了幾次胎?女主角給她閨蜜過生日的時候,是怎麽說的你知道嗎?”

過生日還能怎麽說?

宋堯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生日快樂唄。”

翁施“呼”地松了一口氣,看來宋科長睡得很熟。

女主角給她閨蜜慶生的那場戲是臨近結尾的一個最高潮,她大喊著“啊啊啊祝你發爛發臭我也發爛發臭吧”,要不是睡得很沈,絕對不會聽不到這番嘶吼。

“其實我剛剛是看到有個蚊子,”翁施放心了,開始鎮定地狡辯,“就停在你嘴唇上邊,我給你打蚊子呢。”

宋堯眼睛裏浮起並不分明的笑意:“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你要占我便宜。”

“那怎麽可能,”翁施擺擺手,“宋老師,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宋科長臉色一僵。

翁施覺得這話說的哪裏不對,於是糾正重說:“我意思是你太瞧不起我了。”

宋科長額角跳了跳。

翁施覺得好像還是哪裏不對,幹脆閉嘴了。

“小夥子挺會說話的,”宋科長捏了捏翁施臉蛋,“多說點。”

翁施堅決搖頭。

翁施主動請宋堯吃飯,一家泰國菜,裝修還行,價格適中,咬咬牙能負擔。

肖義寧教翁施的第一招是“感動”,現在看來是失敗了。

第二招叫“感覺”,意思是要拉進你們彼此的距離,增進你們的了解。

點菜的時候翁施趁機瞄了眼手機備忘錄——“和他說說過去的事情,聊聊他的往事,展現出你對他的好奇心,同時引導他來探索你。”

其實翁施已經記得滾瓜爛熟了,重溫一下更放心。

“宋老師,”翁施清了清嗓子,“我們聊聊你過去的事情吧。”

宋堯把玩著桌上的玻璃擺件,懶洋洋地說:“聊什麽。”

“就聊過去,”翁施有點發愁,他也不知道宋科長過去發生了什麽呀,該怎麽起這個話頭呢,“反正就是往事,什麽事兒都行。”

宋堯輕笑一聲,向後靠著椅背,下巴一擡:“行啊,你說你想知道什麽時候的事兒。”

好兆頭好兆頭,宋科長願意和他聊,說明這是打開心扉了呀!

翁施大喜過望,想起寧王殿下孜孜不倦的教導——了解一個人,可以先從他的童年開始。

“那就先說說你的童年吧,”翁施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縫,趴在桌子上,“那是上個世紀了吧!”

生於上個世紀已經上了年紀的宋科長:“……能勞駕您聊點兒本世紀的事嗎?”

翁施挨了個腦瓜嘣,“哎喲”一聲。

“那……那你處過幾個對象呀?”翁施壯著膽子問。

玻璃擺件折射出吊燈的暖光,宋堯姿態舒展,慵懶又自在。

“工作之後正式相處的,”宋科長想了想,“三個吧。”

三個。

翁施有些醋,皺了皺鼻子:“那怎麽分手了呢?”

如果是他,他絕對不會和宋科長分手的。

宋堯眉梢一挑:“你問這個幹嘛?”

翁施眼珠子亂轉:“好奇唄。”

“被甩了唄。”宋堯語氣很輕松。

他那三個對象都是沒相處幾個月就吹了,理由無一例外,全都是“阿堯,我覺得你根本就不愛我,你有專心和我約過一次會嗎,哪裏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把你叫走,你是警察我理解,但我真的覺得,你愛新陽的每一個人,就是不愛我”。

宋堯沒挽留過,他不好意思耽誤人家,坦白說他確實一個人慣了,還沒有做好讓另一個人加入他生活的準備。

“怎麽可能!”翁施一拍桌子,憤憤道,“他們怎麽能甩了你呢!好沒眼光!”

宋堯樂了,他沒急,這呆子倒先替他急了。

真這麽說起來,這小呆瓜算是這些年裏陪伴他時間最長的一個,翁施不僅加入了他的生活,還經常瞎攪和,弄得他啼笑皆非。

但宋堯這人有點兒渾,這麽多年除了工作,他好像對別的事情變得稍稍有些遲鈍了。

他還得捋捋,捋捋自個兒對面前這呆子究竟是什麽樣的心情,現在反正是有點兒亂了套。

宋科長把玩玻璃擺件的指尖微微一頓。

翁施還在憤懣不平,忽然宋科長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喏,被甩的原因來了。”宋堯接起電話,半句廢話沒有,“宋堯,出什麽事了?”

翁施也莫名緊張,坐直了身子,不需要宋科長下指令,甚至也不需要宋科長給他一個眼神致意,立即拿過桌邊的鉛筆和紙質菜單,在上面記下關鍵信息。

“南城區青年路68號,好,馬上到。”宋堯掛斷電話。

翁施立刻起身,邊穿外套邊說:“青年路出事了嗎?”

“入室殺人。”宋科長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走。”

翁施跟上去。

“證件帶了嗎?”宋堯問。

“帶了,”翁施說,“都隨身帶著的。”

宋科長勾起嘴角:“不錯。”

趕往地下停車場的路上,宋科長人高腿長,步伐又快又大,翁施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他。

風很大,他瞇著眼看向宋科長筆挺的背影,這個瞬間他覺得他離宋科長很近很近,仿佛從來沒有這麽近過。

別人會認為宋科長愛工作超越了愛他們,因此而離開宋科長,但翁施不會。

因為宋科長熱愛的、堅守的,也正是他要畢生捍衛的。

翁施加快腳步,和宋科長並肩前進。

宋堯要去的地方,也是翁施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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