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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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城的冬日潮濕而又陰沈,哪怕雨已經停了,天空還是灰蒙蒙的,太陽被掩藏於雲霧之後,只勉強散發出一點光暈,讓人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雲稚仰頭看了看天色,面無表情地扣上兜帽,朝著前來引路的內侍點了點頭:“勞煩……”

內侍正好是上次那個,聽完這句話,有些奇怪地往雲稚臉上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雲小公子今天好像有哪裏不一樣。

察覺到內侍的遲疑,雲稚微蹙眉:“我的牌子有問題?”

迎上那雙泛著紅血絲的眼睛,內侍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轉過身在前面引路的同時也終於想明白到底是哪裏不一樣——

今天的雲小公子雖然看起來略顯憔悴,卻不知為何帶了一股迫人的氣勢,簡直不像一個尚未弱冠的少年。

雲稚自然不會知道那內侍在想什麽,也並不在乎。他安靜地走在後面,擡眼環視著四周氣勢恢宏的宮殿。

世人皆知住在這皇城裏的人尊貴,可在雲稚眼裏,這裏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所有被困在其中的人都將無法再掙脫。不管你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內侍,又或者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雲稚想著,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那內侍聽見笑聲不由一怔,卻未敢再多言,只用餘光往雲稚臉上瞥了一眼,跟著就提了腳步盡快地把人引到了乾元殿。

入了冬殿內的門窗都仔細封過,殿門外還掛了厚厚的棉簾,哪怕點了許多燭火,仍比先前要昏暗的多。

袁璟端坐於書案前,聽見腳步聲放下手裏的筆,擡頭看著跟在趙禮身後行禮的雲稚:“快免禮吧。朕聽說你回了都城,還想著哪日召你過來,看來你與朕倒是心意相通。”

雲稚擡起頭,往袁璟書案上看了一眼——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袁璟在批閱奏本,雖然是蕭鐸先行審過的。

他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一開口聲音低啞:“若不是怕冒犯聖上,雲稚昨夜就會來。”

袁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視線從雲稚臉上掃過,微微皺眉:“朕瞧著你這臉色不怎麽好,顛簸勞頓這麽多日,有什麽要緊事不能等休息好了再說……是在平州查到了什麽?”

“是查到了些東西……”雲稚咬著牙慢慢開口,“我剛到平州不久,就得知了李徊突發急病而亡的消息,因著他與我爹的交情,便趕去了他府上吊唁,機緣巧合抓到了一個叫做李良的人,經過拷問……

他招認了當日曾替李徊安置鄭家的死士,六七年來一直養在那個山賊巢穴裏,直到我大哥出事……”

“所以是李徊指使那夥死士刺殺了雲卿……”袁璟放下手裏的筆,沈默了一會,最後搖了搖頭,“雖然他死得突然,也不是你親手所殺,但雲卿的仇也算是報了。”

雲稚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袁璟:“陛下真的覺得,李徊死了,我大哥的仇就算是報了嗎?”

袁璟似乎被他身上帶著的那股不經掩飾的煞氣驚住,半天才敲了敲桌案:“你有什麽話直說,朕念你年少,不計較方才的失禮。”

“昨日回府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無意中在大哥的書房裏找到了一樣東西……”

雲稚從懷裏摸出那份跟袁璟身上的常服是同樣顏色同樣質地的詔書,微躬身遞到書案前,“這上面的內容驚心駭目,雲稚不敢妄自揣測,只能冒昧進宮來問問聖上,這上面的內容是真的還是有人膽大妄為敢偽造詔書?”

袁璟往雲稚手裏瞥了一眼,立時變了臉色,他伸手從雲稚手裏接過詔書,只掃了一眼就滿眼的難以置信:“你說你是從雲卿的書房裏找到的?”

“是,就夾在角落裏一本書裏。”雲稚看著袁璟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巧的是,就在大哥死後沒幾日家裏便鬧了賊,因著大哥素來節儉。所以並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那賊只把大哥的書房翻了個一團糟便離去。他大概也沒想到,大哥會把這麽緊要的東西藏在那麽不顯眼的地方。”

袁璟看著手裏的詔書,閉了閉眼:“這詔書確實是朕所寫。”

雲稚喉頭哽了哽,似乎在強力壓抑著什麽,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麽沖:“所以聖上一早就知道我大哥是因何而死。”

“是朕……”袁璟深吸了一口氣,“是朕害死了雲卿。”

“這麽說也沒錯……”雲稚似乎終於忍耐不住,提了聲音,“陛下明知我大哥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卻把這麽緊要的東西交給他。我雲家世代忠君報國,不知有多少先祖戰死於疆場上,從不畏死,卻不該……”

他說著話,眼圈慢慢紅了起來,聲音裏帶了哽咽,“不該讓大哥死得這樣不明不白!”

“朕……”袁璟痛苦地掩住臉,“朕實在是無人可信,這三年來和雲卿推心置腹,才將這最後的希望寄托於雲卿和雲家,卻怎麽也沒想到反而會將雲卿牽扯其中,最後害死了他……”

雲稚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看著袁璟:“所以從大哥身死那一日,陛下就知道幕後的指使是誰,為何當日不和我言明,還讓我為了追查真相浪費了這近一年的時間,讓真兇活到現在!”

“朕本不想讓你或者雲家任何一人知曉此事,因為朕已經將雲卿牽扯其中。若是再牽連雲家,朕將來死後怕再無顏面對雲卿……只是每每想到雲卿慘死終還是按捺不住,那日就讓趙禮稍微提醒了你一句……”

袁璟低低道,“至於幕後真兇,朕也只是因著這封詔書做的猜測,至今也不敢確認到底是不是那人。但朕困在這深宮之中著實是無奈,也只能寄希望於你可以查清此事,再給雲卿一個交代。”

“那現在我已經查明了此事……”雲稚突然跪地叩首,“求陛下降旨,捉拿謀害我大哥的兇手蕭鐸,以慰大哥在天之靈!”

“朕若是能……”袁璟微闔眼簾,“又何至於寫下這封詔書,最後累及雲卿。”

雲稚擡起頭,臉上斑駁著未幹的淚痕,一雙眼通紅,“既然聖上無奈不能替我大哥報仇,那這個仇我自己報!”

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雲稚!”袁璟慌忙起身,“你給朕站住!”

雲稚停住腳步,回過身看著袁璟,胸口還在劇烈的起伏,置氣一般開口:“陛下還有何吩咐?”

“你怎麽如此冒失!”袁璟也有些生氣,“你說要找蕭鐸報仇,怎麽報?”

“我沒想過……”雲稚被問住,索性也不思考,“大不了直接打上淮安王府,殺了他!”

“你這說的是什麽孩子話?”袁璟皺了皺眉,拉著他按坐在椅上,“我知你身手了得,但這兒是都城,蕭鐸手握兵權,僅靠你和那幾個侍衛又如何殺的了他?”

“那我就等在他上朝的路上,總會有他獨自一人的時候……”雲稚深吸一口氣,“聖上怕他蕭鐸,我不怕!就算拼上這條命,我也一定要殺了他!”

“我知道你和雲卿兄弟情深,是一定要為他報仇的……”袁璟盡量放緩了語氣,“你是不怕死,但是你父母呢,他們可還再承受得住喪子之痛,還有雲卿,若他知道你為了給他報仇丟了性命,在九泉之下怕也不得安生。”

提及父母兄長,雲稚慢慢紅了眼圈:“那我怎麽辦,難道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害死我大哥的真兇每日在朝中翻雲覆雨什麽都不做!”

“仇是要報的,卻要仔細籌謀布置,也不能僅靠我們……”袁璟抿了抿唇,“你可還記得先前的鄭家?”

“那個指使死士刺殺蕭鐸的鄭家?”雲稚遲疑道。

“是……”袁璟點頭,“就在你前往平州的這段時日,大理寺已審完了此案,在朕一力爭取下,只有翰林修撰一人被處以極刑。

但其家眷也難逃流放,鄭家其他人雖幸免,但也難免因著此案傷了元氣,加上先前的一些舊怨,對蕭鐸已是恨之入骨。”

雲稚有些許松動,卻仍有遲疑:“鄭家人先前不是搞過一次刺殺,不還是失手了,他們靠得住嗎?”

“鄭家到底是世家大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是他們傾盡全族之力,又遇到合適的時機……”袁璟看著雲稚,“再有得力的同謀,定能成事。”

雲稚仍有些將信將疑:“那合適的時機要等到什麽時候?!”

“在都城外幾十裏處有個行宮,其中修有溫泉。自朕登基以後,每到冬日都會與皇後同去住上一段時日,蕭鐸得了空閑也會同行,為圖清靜,也不會帶太多的侍衛……”袁璟深吸一口氣,“若提前布置妥當,尋得他最松懈的時候發難……”

雲稚慢慢瞪圓了眼睛,最後點了點頭:“我有一個條件。”

袁璟看著他:“什麽?”

“我要親手殺了他……”雲稚堅定道,“大哥的仇我要親手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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