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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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來暑往,暮去朝來。

當日離開時都城還是炙熱的盛夏,等終於歸來時已隱隱有了冬意。和早已大雪封山的遼北不同,都城的冬日裏鮮少下雪,甚至還下起了連綿的雨,料峭的寒氣裏多了濕意,直浸入肌骨。

一行人都是在遼北長大的,對冬日的印象都是天寒地坼和皚皚白雪,從未有過這種體驗,連素來不怕冷的陳禁都難得地在棉衣外又加了件披風,還穿了鬥笠和蓑衣。

馬車裏的兩個人雖然沒有淋雨的困擾,卻也不堪忍受這樣的天氣。尤其是李緘,雖然一直都沒忘吃藥,孱弱的底子到底沒那麽容易就養好,半路有一日趕上下雪在外面多待了一會,當晚就發起燒來。雖然很快就好了,接下來的一路都被雲稚嚴防死守地呵護起來。

就像是此刻,明明是在馬車上,李緘身上裹了狐裘還蓋了張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皮毛做成的毯子,懷裏還抱了兩個袖爐,面色難得紅潤,氣色也比先前還要好得多,連小灰兔都嫌他懷裏過於溫暖,堅持要待在雲稚懷裏。

雲稚一手撫摸著小灰兔,聽著外面淅瀝瀝的雨聲,忍不住道:“都城的這種冷法還是頭一次見,看起來和風細雨的,卻感覺渾身上下都冷冰冰濕漉漉的。”

“確實是難捱了點……”李緘漫不經心地翻看手裏的畫冊,那是半路經過市鎮雲稚買來解悶的,“不過好在不似遼北冬日漫長,就這一兩個月,轉過年就暖起來了。”

“快過年了啊……”雲稚想了想,“你生辰也離得不遠了。”

李緘放下手裏的畫冊,有些意外地朝他臉上看去:“你知道我生辰?”

“先前自然不知道,在李府的時候抽空和鄭夫人打聽了一下……”雲稚偏過頭看他,“這些年沒慶過生辰吧?”

“娘親在的時候給慶過,影影綽綽有些印象,好像會給我煮面,還會送些好玩的小東西。但那時年歲小,連生辰到底是哪日都記不太清……”李緘自嘲地笑了一聲,“後面便也沒再想過這事兒。”

李緘經過的苦楚太多了,沒慶過生辰實在算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連他自己都不太在意,雲稚自然也不會揪著這種小事給什麽沒必要的安慰,只是拉著他的手輕輕晃了晃:“以前沒有就沒有吧,現在有我了,以後就都會有了。”

李緘彎了彎眼睛:“好……”

二人正說著話,車外的陳禁突然開了口:“二位,打斷一下,現在進城了,李緘是一起回我們那兒,還是直接回淮安王府?”

李緘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簾低垂,看了看和雲稚握在一起的手。

雲稚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輕輕晃了晃手,對著車外回道:“去淮安王府吧。”

陳禁應了一聲便不再開口,馬車內有一瞬的沈默。

“要是不想回去,我倒是不介意帶你回家……”雲稚輕輕笑了一聲,一雙眼看著李緘,“但淮安王消息靈通,只怕我們還沒進城他便已經知道了。先前幾個月咱們兩個都待在一起,現在回來了也不先回府,蕭管事大概又要感慨「兒大不中留」了。”

他語氣輕松,倒讓李緘也稍稍開懷:“不是不想回去,出門在外這麽久,我也很惦記王爺和管事,只是……”

只是先前的那封信還印在腦子裏,雖說知道早晚要面對,卻難免在這時候生出了逃避的心思。

他說話的時候,雲稚一直安靜看著他,在他頓住的時候適時開口接到:“只是你舍不得我,對吧?”

說這話的時候,雲稚神采飛揚,沒有一丁點的羞赧,仿佛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這也確實是理所應當的事,這一路來都是朝夕相處,早就習慣了只要擡眼就能看見對方的存在,驀地就要分開。

雖然還在同一座城裏,距離也不算太遠,不忙的話每日也能見面,卻到底是不太一樣的。

所以李緘也毫不遲疑地應了聲:“是舍不得你。”

“那不然……”雲稚思索著慢悠悠地開口,“等王府準備聘禮不知要什麽時候,我手頭還有些積蓄,加上你那點俸銀,明日都帶去王府提親,這樣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住進我那兒了。”

“提親?”李緘微微挑眉,“入贅的話倒是可以。”

“也行……”雲稚忍不住笑了起來:“反正只要在一起,我是不計較是什麽叫法。”

“我也不在意……”李緘也跟著笑,“侯府世代簪纓,怎麽都是我占便宜。”

“那也未必……”雲稚說著話,目光從李緘臉上掃過,“光對著這張臉,我都覺得還是我賺一點。”

李緘笑著搖了搖頭:“大概也只有你才會覺得稀罕。”

“那是因為我眼光好……”雲稚聲音裏帶了些許得意,“在這方面這世上的大多數人都是不如我的。”

說話間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陳禁輕咳一聲才開口:“再打擾一下二位,王府到了!”

“知道了!”雲稚應了一聲,目光凝在李緘臉上停留了一會,而後把一直抱在懷裏的小灰兔遞過去,“這小家夥更黏你一點,就先跟你回去吧,這樣晚上看書的時候,也有個伴。”

李緘將小灰兔抱在懷裏:“那你呢?”

“那不是有陳禁嘛,他就夠聒噪的了……”雲稚替他理了理狐裘,“給王府的東西今早都單獨裝的,記得讓門房搬進去。雖然對王府來說都不是什麽稀罕東西,但是你帶回去的,王爺和管事都會開心。”

李緘應了聲,還要再說話,外面又傳來陳禁的咳嗽聲:“公子你什麽時候也這麽嘮叨了,外面冷著呢,也不是生離死別,明天就又見了,適可而止一些吧!”

雲稚後知後覺自己似乎過於嘮叨了些,笑著搖了搖頭:“走吧!”

“嗯……”

李緘應了一聲,湊過去在雲稚臉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才扣上兜帽,攏了攏狐裘的前襟下了馬車。

雖然數月未歸,王府卻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除了因為天氣的緣故院子裏變得安靜了許多,其他的與離開前也並沒多大區別。

瞧見李緘回來,門房高興的很,拉著李緘說了幾句話,順便交代了一下王府的近況——大都還好,除了蕭絡染了風寒。

蕭絡雖沒像蕭鐸或是雲稚他們那樣武功高強、身強體壯,體質還是遠強於李緘的,年少時也曾跟著蕭鐸一起學了些拳腳功夫,這麽多年也沒扔下,一直堅持練著便也很少有染病的時候。

這次據說是因為前幾日都城難得下了場雪——雖然通過門房的描述,李緘更覺得那只算是下了場冰雨。

但在都城已經算得上是稀罕的,連帶蕭絡都起了興致,專門讓人在花園的涼亭裏擺了軟椅炭盆,溫了酒,和蕭鐸一面飲著一面賞雪。

意境是好的,但可能是吹了冷風又烤了火,加上喝了太多酒身上熱起來,冷熱交加之後,當晚就發了燒。雖然禦醫很快就來了,也開了藥,但到現在也還沒完全好起來。

於是李緘來不及回房換衣服,進了府門之後就直奔蕭絡臥房而去。

房裏的兩個人對於李緘的出現毫不意外,只有蕭鐸在他推門進來帶入一股冷風的時候皺了皺眉,順手拉了拉蕭絡身上的被子,才將視線轉向李緘,瞧見他身上那件沾了雨水的狐裘時微挑眉:“出去一趟不知道本事長多少,身子骨好像硬了,都敢淋雨了?”

“沒淋雨,剛一路沿著回廊過來不小心濺上的……”李緘說著話,順手把一只抱在懷裏的小灰兔遞給蕭鐸,脫去身上的狐裘在床邊坐下。

屋子裏正暖,他身上還穿著棉衣,也不覺得冷,探頭看了看半躺的蕭絡,“管事好些了嗎?”

“燒早就退了,就是還有點頭暈咳嗽……”蕭絡面色還有些蒼白,精神卻還不錯,偏過視線往蕭鐸手裏看了一眼,“哪來的小家夥?”

“先前和幼懷去山上玩抓的,瞧著還小,便養著了……”李緘說著從蕭鐸手裏將小灰兔接回來放在蕭絡床邊,“閑著解解悶。”

蕭絡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小灰兔,目光卻是在李緘臉上,將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看來就算旅途勞頓,雲小公子也把你照料的不錯。”

“走時帶的藥都按時吃了,雖然不太明顯,卻還是比先前好的多……”李緘說著突然想到什麽一般,“我還從平州帶了點東西回來,村裏養的土雞蛋、新收的稻子、還有自釀的醇酒,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吃個新鮮。”

蕭絡瞧著他的樣子笑了一聲,擡眼看向同樣帶笑的蕭鐸:“就說兒子沒白養,現在就知道反哺了。”

瞧見蕭絡開懷,蕭鐸的心情更好,伸手拍了拍李緘肩膀,轉向蕭絡:“正好宣之回來了,讓他陪你說說話,朝中有點事我去一趟,晚上回來吃飯。”

蕭絡應了一聲,抱起枕邊的小灰兔朝蕭鐸舉了舉爪子:“記得告訴廚房多備些宣之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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