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關燈
淮安王府上下一直有個共識,就是王爺的話可以不聽,卻一定不能違背管事,李緘雖然進府晚,對這一點卻是深以為意。

先前蕭絡發了話,李緘便老老實實地待在府裏等禦醫上門,順便陪著蕭鐸。

當然蕭鐸並不是很需要這份陪伴。

過往的日子裏他不是在軍中就是在朝堂,回府之後也忙碌不堪,要處理各種各樣的事務,整日帶著李緘耗在書房,時常連回房睡覺都困難,更別提和蕭絡磋磨。

眼下難得借著養傷有了幾日的空閑,更希望能守著蕭絡幹點什麽——

奈何在淮安王府裏即使是淮安王本人也不能違背管事,尤其是在管事想要午睡的時候。

因此大好的午後,都不喜歡午睡的兩個人便又百無聊賴地湊到了一起。

這幾日在府裏養傷,蕭鐸已經折騰出了不少花樣,不管是下棋還是釣魚,都有些膩歪,大熱的天氣裏對著個李緘一時也不知道能幹些什麽。

李緘本也不是個好動的,跟蕭鐸大眼瞪小眼地對坐了一會,隨手從書案旁拿起本看了一半的書。

蕭鐸無事可做,瞧他看得津津有味,便也隨手揀了本書,只翻了兩頁,就皺起眉頭,忍不住道:“這麽枯燥的東西,你也看得進去。”

李緘從書裏分神擡眼往蕭鐸手上看去,那是他先前上山的路上看的那本《大學》,一瞬的沈默之後,收回視線一邊看書一邊回道:“我現在相信管事說您小時候不學無術的話了。”

“我那時候一心想行走江湖,識幾個字能給府裏寫信就行,什麽詩書典籍,百無用處的東西,多看一眼都浪費練武的時間……”提起當年的事兒,蕭鐸笑了一聲,“不過當年偷過的懶後來也都補回去了,我剛到宿衛的時候連本完整的兵法都沒看過,和朝中那些張嘴閉嘴都要引經據典滿口酸話的老臣打交道時,也常常連他們的意思都聽不明白。因此花了不少工夫,從孩童看的《千字文》撿起,一本一本看了下去。”

說完他晃了晃手裏的書:“現在雖然比當日強得多,也還是不得不說,這些東西實在是無聊至極。”

“是枯燥了點,但也不至於一無是處……”李緘想了想,隨手從旁邊又摸了本書,“不然您看看這個?”

“算了吧,多看一眼都覺得頭暈,本王還不如出去再釣會魚……”蕭鐸把手裏的書扔下,擡眼看著李緘,“你也是,成日裏得了空就悶在房裏看書,就不能幹點符合你這個年紀的事兒?”

“什麽事兒符合年紀?”李緘奇怪看他,“像鄭家那位小公子那樣帶幾個身強體壯的小廝在城裏閑逛?我要是那麽幹了,管事肯定會覺得我腦子有問題立即趕我出府。”

“也不用那麽極端,就是別整日關在房裏……”蕭鐸或許是真的是過於無所事事,索性直接湊到李緘跟前坐下,“那個雲稚也是自幼習武,好動的人肯定受不了你整日這麽無趣。”

“他和王爺可不一樣,他那人……”話說一半,李緘突然擡起頭看著蕭鐸,“為什麽您每次提起雲稚時的語氣,都好像我和他是您和管事的關系?”

蕭鐸也看著他:“你們不是?”

“我……”李緘垂下眼眸,低低開口,“我自己的心思自然是知道,至於他……我沒必要知道。”

“你還真是出乎本王意料的慫……”蕭鐸聳肩,“那就繼續憋著,哪天憋死了看看雲小公子會不會去你墳前把心思說給你聽。”

李緘擡頭和蕭鐸對上目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我知道過去的這些年你過得很憋屈,好歹進王府也這麽長時間了,就沒給你添一點底氣?我看那雲稚也是個肆無忌憚的……”蕭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李緘,“宣之,人生就短短幾十載,瞻前顧後就沒意思了。”

李緘怔楞中發現蕭鐸轉身向外走去,下意識開口問道:“您去哪?”

“回房……”蕭鐸挑眉,“這麽大好的時光坐這兒看你糾結,還不如回去陪阿絡午睡。”

“您不是素來不午睡……”李緘皺眉,“別吵醒了管事事後牽連我。”

“我是不午睡,所以剛那句話的重點是,陪阿絡……”蕭鐸笑瞇瞇回道,“像你這種連問都不敢問的人,自然不會懂。”

他說完轉身向外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過頭:“傍晚禦醫就來了,好好在房裏待著,別到處亂跑。”

李緘看著他大步走遠,輕輕笑了一聲,眼簾低垂。

其實捫心自問,他並不算是一個真的瞻前顧後的人,過往他沒有親友沒有牽掛拖著一副病懨懨的身子,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做事也算得上是無所顧忌。

直到某一日,李緘突然發現自己原本單調乏味一眼就能看到的人生突然開始有了牽掛。

牽掛是因何而起的,李緘自己也說不明白,或許是因著頭頂的那只玉簪,或許是山上的日出與螢火,又或許是那碗還沒吃到的冰酪,更或許是那件現在還擺在床頭的狐裘……

總還是有跡可循的。

自那日漫天飛雪裏,渾身是血的自己,撞入那雙笑意盈盈的眼裏時,一切便已經開始了,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其實是沒什麽可意外的。

對著雲稚那樣一個人動心,實在是件太容易不過的事。

而有了牽掛,自然也就起了顧忌。

想到這兒,李緘低頭看了眼自己蒼白的手,而後發出一聲輕嘆,又垂眸看起書來。

沒了蕭鐸在旁打擾,也清靜了許多,李緘在書案前坐了一個下午。直到蕭絡領了禦醫進門,才合上書冊,揉了揉酸澀的眼。

蕭絡目光從他臉上掃過,不用問都知道他這一下午做了什麽,輕輕搖了搖頭,轉向身後的禦醫:“勞煩……”

這禦醫也算是淮安王府的常客,受了蕭皇後的令,定期到王府替蕭鐸二人請脈。

自李緘入府之後,跑得更是勤快,對李緘的房間甚至要比府裏的有些下人還要熟悉。

有蕭絡在旁,李緘就診時一向安分,盡管這禦醫每次診脈,都要耗時許久,也耐得住性子安分地等著,直到禦醫點頭,才收回手臂,放下衣袖。

蕭絡坐在旁邊正喝著茶,見禦醫起身,擡眼看過去:“如何?”

餘光裏他瞥見素來不怎麽在意問診結果的李緘這次意外地沒有去幹別的,而是睜著一雙眼,眼巴巴地看著禦醫。

禦醫也是第一次見到李緘這樣滿懷期待的目光,楞了一下才回頭看向蕭絡:“小公子的風熱已經好徹底了,這段時日休養的還不錯,脈象也比往常平和了許多。不過您也清楚,他的身子想調養好……”

說到這兒,他聽見問診時很少說話的李緘輕咳了一聲,有些奇怪地看過去,“小公子有事?”

“有……”李緘點頭,悄悄看了蕭絡一眼後,繼續道,“我想出一趟遠門,您覺得可以嗎?”

李緘雖然身弱多病,到底也沒到臥床難起的地步,眼下的精氣神也還不錯,禦醫只囑咐了些少勞累多休息的話,便輕易地松了口,開了方子之後便跟著小廝出了門。

蕭絡將人送到門口,回身便對上李緘的目光,不由一笑:“既然禦醫說可以,我向來說話算話,平州你可以去。”

李緘面上漾出笑意:“謝謝管事。”

到底還是少年人,明明是清瘦的,笑起來的時候兩頰總還是會有點肉,讓蕭絡不自覺地就伸手捏了捏:“那要是我說不能去呢?”

李緘似乎是猶豫了一下,終還是篤定道:“我還是要去。”

他其實從來不是個乖巧聽話的,進王府幾個月,對於蕭鐸和蕭絡卻算得上是言聽計從,這還是他第一次,十分明確地表達出自己的意願,尤其這意願還是與蕭絡相悖的。

蕭絡卻並沒生氣,反而笑了起來:“你在別的事上要是也能這麽堅定就好了。”

李緘楞了楞:“什麽事?”

“聽說,你跟那雲小公子……”蕭絡緩緩道,“還是單相思?”

李緘有一瞬的沈默:“王爺怎麽什麽都說?”

“王爺只是什麽都和我說……”蕭絡道,“他還和我說,反正你這麽不爭氣,雲小公子的帖子也不用給你看了。”

李緘瞪大了眼睛:“什麽帖子?”

“也沒什麽……”蕭絡從懷裏摸出封帖子,“說是有件披風在你這兒,過幾日回平州想要帶著,問你能不能給送回去,作為報答,在府裏設宴等你。”

李緘伸手將帖子接了過來,打開果然瞧見了雲稚的字跡,他捏著帖子,面上是毫不掩飾的笑意,而後又摻雜了一點猶豫。

蕭絡將那點微妙的變化收入眼底,挑眉:“不去?”

“去!”李緘將帖子折好,放回封裏,擡眼看著蕭絡,“我想見他。”

“那就去,晚上府裏也沒你的飯……”蕭絡揮了揮手,“馬車備好了,收拾一下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