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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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天色漸晚。

白日裏忙忙碌碌的人各自回了家,整個宿衛府裏除了還當值的,就只剩下一個李緘。

宿衛府規定森嚴,關押刺客的院落早早就安排了專人值守,其他人不得再靠近。因此大半個下午過去,整個院子裏只有李緘自己。

高深的院墻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屋子裏也沒傳出丁點動靜,倒讓李緘體會到了難得的安寧,就好像又回到了山上,晨起後煮上一壺茶,獨自在院子裏看書,順便等雲稚起床的時候。

高梁從屋子裏出來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這麽一副畫面。

明明是宿衛府最緊要的地方,四周的屋子裏不是堆著屍體,就是關著重犯,卻偏偏讓李緘在這院子裏待出一副歲月靜好的景象。

以至於高梁低頭看了眼身上沾染的血跡生出幾分猶豫,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先去換身衣服。

畢竟李緘本來身體就不好,要是再受了驚嚇,自己接下來半年都進不了王府大門了。

卻沒成想,就在他猶豫間,李緘擡起頭,目光從他身上掃過,便看向了他身後:“還沒開口?”

“招了……”高梁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眼身後緊閉的房門,“剛不是說好了,只要雲小公子能撬得開那張嘴,就讓他們單獨待會。”

“嗯……”李緘收回視線,順手拿起個杯子,一邊倒水一邊道,“喝點水吧。”

高梁在他對面坐下,接了水杯一口喝了個幹凈,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喝光之後才舒了口氣:“眼看這天都要黑了,我以為你小子早就回府了,沒想到坐這麽安穩,還挺悠閑。”

“還得多謝門外那兩位,我本來只想讓他們幫著去你屋裏找本書打發一下時間,他們回來的時候還幫我帶了壺水……”李緘隨手拿起剛放下的書,推到高梁跟前,“不過沒想到,將軍平日裏事務繁忙,還有工夫看這種東西。”

“你們怎麽把這個翻出來了……”高梁立刻伸手將話本拿了過來,隨手卷了卷,收回袖子裏,“這可是我費了不少工夫才找來的好東西!”

“可能是將軍屋裏實在是找不到什麽書吧……”李緘低下頭,淡淡地喝了口水,“不過這種程度的話本,在我們村都沒人看了。”

“沒人看你還青天白日地坐在院子裏看,你剛才那個表情,我還以為是在看什麽四書五經……”高梁說著,上上下下地往李緘身上掃過,“宣之,按說你這個歲數不應該啊,要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可得及時就醫啊。”

“我有沒有難言之隱先不勞操心,倒是將軍你……”李緘往高梁袖口瞟了一眼,輕輕搖了搖頭,“要是對著那種話本都能……咳,不如去找禦醫開幾服藥降降火。”

“你小子……跟管事待久了,說話都越來越像了……”高梁伸手指了指李緘,“那你最好抓緊找個媳婦,省得到了我這個歲數,讓府裏又多了個光棍,看到時候還能不能說得出這些風涼話。”

“將軍放心,我不至於……”李緘輕描淡寫道,“你剛說我像管事的話,我就當是誇獎了,放心,不會讓管事知道的。”

高梁:“……”

瞧見高梁的神情,李緘笑了起來,又倒了杯水推過去:“好了,再喝點水,說說正事兒吧,剛那家夥交代了指使他們刺殺王爺的人?”

“嗯,其實和預料的差不多……”高梁喝了口水,擡眼看向李緘,“你可以猜猜。”

李緘瞇了瞇眼,略微思索之後開口:“鄭家?”

“看吧,鄭家自以為無懈可擊……”高梁輕輕笑了起來,“實則是個人都會先猜到他們頭上。”

“這都城裏想要王爺命的是不少,只不過當下積怨最深的,當屬他們家……”李緘用指尖輕輕地敲了敲石桌,思量著開口,“若不是王爺素來警覺,又身手了得,留了這麽一個活口,就算懷疑他們也是死無對證。”

“說起這個,還真得謝謝這雲小公子……”高梁回頭朝著方才那間屋子看了一眼,“要不是他,我們還真得再費些工夫。”

李緘跟著看了一眼,而後垂下眼簾,淺淺喝了口水,並沒接話。

天色昏暗,高梁並未註意到他的情緒,自顧說道:“先前你跟我說這雲小公子不是常人,我還沒放在心上,今日也算長了見識。看起來還是個半大的孩子,面上也總是笑瞇瞇的,進去之後,什麽也不說先亮了刀,裏面那家夥這兩天也受過不少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後來……”

李緘擡起眼,一眨不眨看著他:“後來怎麽了?”

“我也算是自幼習武,常年跟各種兵器打交道,倒是第一次見這麽大個孩子刀玩這麽利落,想斷筋脈就不會流一滴血,想剝皮就不會多切一塊肉……

那家夥最開始還能死撐著,但是這雲小公子太知道怎麽讓人感到痛楚,卻不會斷氣,那家夥被折騰的生不如死,實在扛不住了,就開了口……”高梁說著,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就是那畫面看起來實在有些血腥,也怪不得他不讓你進去,這要是瞧見了,還不得嚇著。”

“他知道我不會嚇到……”李緘輕輕搖頭,“他只是不想讓我看見。”

“什麽?”高梁沒理解李緘的話,擡眼發現對方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麽,也懶得再問,指了指頭頂,“天都黑了,我讓人送你回去,正好給王爺傳個話。”

“讓別的人去……”李緘道,“順便也告訴管事,我今晚不回去了。”

“你不回去?”高梁楞了楞,“你不回去了住哪?”

“你在宿衛不是有住處,借我一晚……”李緘理所當然道,“那刺客剛招了,你應該有不少事要忙,反正也用不上。”

“你……”高梁擡眼看他,“宣之,你今下午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李緘毫不躲避:“那將軍覺得我是為了什麽?”

高梁看了看他,又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屋子,深吸了一口氣:“你為了什麽其實也不那麽重要,王爺知道嗎?”

李緘仿佛聽見什麽好笑的事兒,歪著頭看他:“咱們府裏,有什麽事兒能瞞得了王爺?”

“也是……”高梁點了點頭,剛要再說話,忽聽見一聲門響,還沒等他扭過頭去看,身邊的李緘已經站了起來,看著從屋裏出來的人:“好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院子裏還沒來得及點燈,只有天上閃爍的星星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雲稚一只手裏提著把還在滴血的短刀,另一只手裏是刀鞘,身上臉上是斑駁的血跡,他的面色不怎麽好,眼底殘留著未散盡的肅殺,在這樣昏暗的光線裏,比初識那日的李緘還像一個羅剎。

“怎麽還在等……”瞧見李緘,雲稚臉上慢慢露出一點笑,“怕我不還你的刀?”

“是啊……”李緘向前走了幾步,從懷裏摸出方錦帕遞過去,“擦擦……”

雲稚看了那錦帕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短刀,還沒等他做出反應,一只微涼的手直接將那短刀接了過去。

李緘用衣擺擦幹了短刀上的血跡,收回刀鞘裏掛回後腰,而後重新將那方錦帕遞了過去:“先擦擦手。”

雲稚往他衣擺上看了一眼,伸手接了錦帕,一邊擦手一邊道:“有時候覺得你變了很多,有時候又發現跟初見的時候沒什麽區別。”

“對比起來,你現在跟初見時候的我更像一點吧?”李緘回身倒了杯水遞給雲稚,“折騰了一個下午,也該餓了,先喝點水,待會去吃東西。”

“天都黑了,過了宵禁的時辰,去哪吃東西?”雲稚擦幹凈手上的血跡,接過李緘遞過來的水,淺淺喝了一口,浸濕幹澀的唇,“不如先想想,我怎麽避開巡夜的宿衛才能把你送回王府。”

坐在一旁聽完了他們全部對話的宿衛統領高梁有一瞬的沈默,輕咳一聲以示自己的存在後,才緩緩開口:“雲公子今日是來幫宿衛的忙,而且你現下也是宿衛的人,就算是公辦,不算犯夜,要是想回去我派人送你,跟沿路巡夜的宿衛打個招呼就行。要是嫌麻煩的話,也可以就在宿衛府將就一晚,我那屋子空著,安頓你和宣之兩個正好。”

雲稚捧著水盞,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李緘:“你今晚不回王府了?”

李緘點頭:“我今天只是來看熱鬧,又沒幫宿衛府的忙,自然不能麻煩高將軍。”

高梁瞥了他一眼,掩唇又咳了一聲,李緘神色自若,沒有丁點心虛。

“這樣啊……”雲稚放下手裏的水盞,擡眸看向高梁,“既然有地方,我就也在宿衛府借住一晚吧。不然麻煩宿衛府的兄弟,我多少於心不忍。而且,我現在這副樣子,出去也不太合適。”

高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李緘,聳了聳肩,站起身來:“走吧,二位公子,我親自送你們過去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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