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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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觀其實也不算小,只是布局格外簡單,進了山門便是主殿,兩邊幾間屋舍是觀裏道士日常居住、生活還有講經的地方,西邊額外有個跨院,幾間不大的屋子平日裏大都空著,今日正好用來招待他們幾個遠道而來的外客。

雲稚日常飲食起居雖然毛病不少,卻也不太麻煩別人,跑到這深山裏小住也只叫了陳禁,李緘更不習慣別人伺候,這次倒是帶了個小廝,據說是蕭絡專門安排的藥童,外加一個車夫,加起來不過五個人,也只是堪堪住得開。

日薄西山,微風吹過山林,帶來舒適的涼意,吹散了連日在都城積累的燥熱和煩悶。

雲稚簡單地梳洗過,換了身更輕便的衣衫,神清氣爽地出門。

這跨院離主殿有一段距離,屋子不多,地方卻不小,西南角就是陡峭的山崖,連片籬笆都沒修,反而在邊緣開出兩塊地,一塊種著青嫩的小菜,一塊是看不出品類的草藥。

李緘就蹲在那兩塊地跟前,神情專註,似乎在研究地裏的草藥。

他也梳洗過,換了件淡青色的單衣,在這青山碧水之間,平白多了幾分往日沒有的清新與雅致,可能是在道觀裏的緣故,雲稚甚至還從他身上看出了幾分仙氣。

聽見腳步聲李緘回過頭,瞧見是雲稚之後露出一點淺笑,蒼白的面頰被夕陽映襯的微微泛紅:“收拾好了?”

“嗯……”

雲稚應了聲,徑直走到他身邊,低下頭才發現這人在用樹枝拔弄一只過路的青蟲,幾次三番地攔住那青蟲前行的路,迫使它轉向,最後明顯已經暈頭轉向。

雲稚看著他玩了一會,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讓自己產生了誤解的衣服,有一瞬的沈默。

下一刻便挨著李緘蹲下,也撿起根樹枝湊過去戲耍了一會那可憐的青蟲,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院裏格外清靜,多少不太符合陳禁的性格,轉過視線朝四周看了看,詫異開口:“怎麽就你自己,他們呢?”

“聽說後山有處山泉,泉水清冽甘甜,陳禁在這兒等了你一會,覺得無趣,就纏了觀裏的道長帶他去看,說是一會吃飯的時候就回了……”

李緘回道,“其他人也好奇,一起跟了去。”

“陳禁那家夥從小就這樣,精力十足,丁點都閑不住。”雲稚玩了一會,終於挪開樹枝,“這段時日在都城憋得他渾身難受,終於得了機會撒歡兒,這山啊,夠他玩幾天了。”

他的話雖然帶著點嫌棄,語氣裏卻沒有分毫,甚至還帶了幾分笑意。

李緘把那笑意收入眼底。

他不知道陳禁在鎮遠侯府到底是個什麽身份。但能看得出來和雲稚關系十分親近,當初大雪封山的時候陪他一起去接雲稷,這樣炎熱的天氣裏又陪他來都城,而雲稚對他也是全身心的信任。

可能是一同在疆場上廝殺過的原因,那種信任,是能托付性命的。

是在李緘過往的生活裏沒經歷過也沒體會過的。

在他思緒飄散的工夫,雲稚已經起身向前走去,一直站到崖口前,遙遙地向山下俯瞰。

李緘垂眸發現那只暈頭轉向的青蟲已經趁著這個間隙慢慢爬走,也不再去攔,跟著起身,卻沒向前,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站在山崖前的背影。

有那麽一會他們兩個都沒說話。

雲稚眼前是群山幽壑,層巒疊嶂,奇麗壯美,卻不知道在他身後,李緘在漫天霞光之中只看得見意氣風發的少年。

過了有一會,夕陽向下又落了幾分,天際的霞光也變得黯淡,天色愈發昏暗,連人影都變得模糊起來,雲稚才打破這陣寧靜,指了指崖側石壁上一棵枝繁葉茂的柏樹:“這樹得有上百年了吧?”

李緘終於向前走了幾步,站到雲稚身邊,探頭向山崖下看了一眼,借著殘存的昏暗光線看到了雲稚說得那棵樹,而後點頭:“管事說他當年來這兒的時候,就對這山崖邊的樹印象深刻,問過觀裏的道長,說還沒有這觀的時候,就有這樹了,算起來至少有個三五百年。”

“蕭管事還真來過這兒?”

雲稚有些意外,借著昏暗的天色遙遙地看了眼另一邊道觀的主殿。

可能是光線太暗,莫名就顯出了幾分荒涼。

出發前雲立有提過這道觀不大,又因為在山林間,略為偏遠,路途不便,平日裏鮮有香客,他自己也是之前機緣巧合在城中偶然結識了觀裏的道長,之後來過一兩次,才發現這裏的好景致。

等雲稚到之後才發現,雲立的話還是客氣了些,這道觀平日裏鮮有香客的原因可能不僅僅是因為偏遠,更是這裏實在是過於簡陋,甚至可以說是破舊,哪怕是供奉著三清的主殿裏,也是缺磚少瓦,三清的塑像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早就褪了色,立在昏暗的殿室裏,平白有幾分可怖。

要不是方才進來看幾個道長頗有點仙風道骨,又有雲立之前的保證,雲稚簡直要懷疑這道觀是不是早就荒廢了,那幾個道士其實是流落在此的災民。

所以知道蕭絡先前來過這裏,並且在給李緘選避暑的地方時幾乎沒猶豫地就挑了這裏,多少讓雲稚有些意外——

這裏風景確實不錯,但依著淮安王府現今的地位,要在這都城附近挑個更秀美更清靜又更舒適甚至距離更近不用奔波的地方,根本不是什麽難事。

“應該是早年王府出事的時候,管事在這裏避過一陣,幾位道長素來不理俗世事,既不問他來處,也不管緣由,任他住著,還給吃食……”李緘順著雲稚的視線看了一眼,“後來王爺得勢,為王府平冤昭雪,管事重回王府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請人過來幫忙重修道觀,卻沒想到被幾位道長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說是什麽「道法自然,去甚,去奢,去泰」,管事聽了傳話後。

當即表示尊重幾位道長的「大道」,但自己只是個俗人,不想再來山上的時候住漏雨的大殿,就讓人在這崖邊單獨修了這麽個跨院,時不時地派人來打理一下。這觀裏的香客,基本也就是管事自己。”

“怪不得!”

雲稚笑了起來,這跨院的屋舍算不上繁奢,卻是要比主殿那邊強上不少,他先前還以為是這道觀偶爾也要為了香火錢招攬一些香客,卻沒想到是這麽個來源。

既是蕭絡做的事兒,倒也不覺得意外。

雲稚回頭看了看身後幾間算得上清凈雅致的屋子,不知想到什麽,視線轉回到身邊的李緘身上:“你跟蕭管事……”

“不知道……”李緘開口,截斷了雲稚還沒問出口的話,“最初我也懷疑過王爺讓我做典簿是不是有什麽目的。但是時日久了便覺得其實是管事想要我進府,他與我之間應該是有些淵源,他極有可能跟我娘一樣都是居拔人。”

“你……”雲稚微頓,“怎麽連這些都告訴我?”

“說好了今後坦誠相對,而且也沒什麽好隱瞞的……”李緘說著輕輕嘆了口氣,“當年居拔國是鎮遠侯所滅,李徊又是他的副將,他幹得那些事你應該早聽說過。”

他說著話,從後腰摸出那把短刀,垂眸看了一眼。

自從知道這刀的來歷後,李緘花了些工夫找了些老人。就如第一次見面時蕭鐸所說,李徊當年幹的事,滿朝上下無人不知。

只是當年押送的俘虜裏女眷眾多,昌又是居拔的大姓。因而流言只說李徊強占了一個年輕貌美的昌姓女子,對這女子的身份卻是沒有丁點提及。

所以李緘依舊不知他那位可憐的母親的出身來歷,也不知道送她這把刀的李緘的親生父親究竟是何人。

雲稚也往那刀上看了一眼。

他對這刀印象頗深,第一次照面時,李緘就是用這把刀捅死了那個已經被閹了的山賊,還濺了自己一身血。

雲稚多年習武,見多了兵器,一眼就瞧出那短刀不是普通匕首,更不是那座差點被山賊滅了的小村子裏會有的東西。

之後李緘又用這把刀捅了那位鄭大人,順便嚇唬了鄭小公子,看來是慣常帶在身上的。

“子母刀?”雲稚想了想,問道。

“據說是我爹留下的……”李緘點頭,翻過刀身,將刀柄遞向雲稚,“我不會用刀,白在身上帶了這麽多年。”

雲稚雙手接了刀,細細地看過之後,突然擡頭:“想學嗎?”

李緘一楞:“什麽?”

“現在天要黑了……”雲稚將刀遞還回去,“明天傍晚涼快了教你幾招,反正你一直將刀帶著,學了防身。”

李緘眨了眨眼,笑了一聲:“我可是一點基礎沒有,還拖著這麽副身子。”

“就當是解悶,反正時間多的是,慢慢來嘛……”雲稚伸了伸胳膊,回頭看他,“其實你想弄清楚的事兒,我可以幫你問一個人,但不保證他知道。”

李緘一楞:“問誰?”

雲稚伸手指向了北方:“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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