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熟卻又帶點生疏感的手機鈴聲在屋子裏響起時，若馨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但雖說是看電視，其實她根本什麽也看進去，只是下意識想找點事做，所以最後選擇了看著電視發呆。

從若軒屋子裏出來之後，若馨就處於這種放空的狀態。她實在是不知道為了這個家她還能在做點什麽了，努力了半個多月，最終還是這樣的結果，沒有一點改變。這令人洩氣，也令人忍不住為父子二人的固執心疼。

已經什麽也做不了了啊。若馨想。若軒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聽她的話乖巧的孩子了，他有他自己的信念與堅持。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左右得了他。

而我究竟還能做些什麽呢？

若馨的思緒就在“我什麽也做不了”和“我還能做些什麽”之間來回徘徊，漸漸亂作一團變成一片空白。若不是那一聲鈴聲響起，她或許會這麽一直發呆到晚上去。

若馨起身順著鈴聲傳來的方向找去，剛才放空狀態中回過魂來的她思想還有點遲鈍，疑惑了一下為什麽會覺得耳熟卻又有點生疏後，若馨忽然間反應過來。

我去！！這不是若軒的手機鈴聲嗎？！！

自從父親把若軒的手機沒收之後，若馨已經半個多月沒聽到了這鈴聲了，無怪乎會覺得生疏。可是為什麽這鈴聲會在這時候響起？

若馨這時候已經順著鈴聲摸到了書房裏，她一眼就看到插著充電器放在書桌上的那臺手機，屏幕正亮著光。

若軒房間的門是關著的，他應該沒聽到。

若馨想著，生怕這個打來的電話斷了一般飛撲上去，雙手一撈一滑就接通了電話，拔掉充電機後放在耳邊“餵”了一聲。

另一頭的人顯然對於接通後響起的是個女人的聲音感到意外，他頓了一下後，有些疑惑地問道：“請問……這個號碼不是王若軒的嗎？”

“是，是是是。”若馨連忙答道，“我是他姐姐，請問你找他有什麽事嗎？”

“哦。”手機對面的人釋然地應了一聲，“這樣啊，他不方便接電話嗎？”

若馨楞了楞，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書房外，但其實她這個角度根本望不到若軒的房間。父親雖然把若軒的手機拿出來，但是既然沒有還給他就說明還沒有這個打算。

但其實她現在接了這個電話，對於父親來說已經是違禁了吧？

告訴還是不告訴若軒？若馨遲疑了。她想好好思考一下這個問題，可是剛剛被折騰到完全放空的腦子，一接觸到這個棘手的問題就開始發疼了。

“餵？你好？你還在嗎？”

“哦，哦我在。”

耳邊傳來的聲音將嚴重走神的若馨喚醒，她應了一聲後，咬了咬牙選擇了也不去考慮任何後果。她對手機那頭的人說道：“你等一下，我去叫他接電話。”

說著她也不磨蹭，端著手機就飛快地跑出書房，敲了一下若軒的房門後不等回應就一把推開。房間裏若軒正回過頭有些驚訝地看過來，若馨直直沖向他，將手機塞到了若軒的手中。

“你的電話。”她說。

說完若馨扭頭就走，出了房間的時候還順手也把房門關上了。這風馳電掣的速度令若軒有點反應不過來，若不是他手裏真的握著自己的手機，或許他會把剛才那一瞬的畫面當成是幻覺。

……我的電話？

若軒端起自己的手機，有些恍惚。上次見到他的手機，好像是很久之前，又好像相隔不久。他略微有些感慨，疑惑著若馨怎麽會拿到自己的手機還接了一個電話，他將手機靠在了自己耳邊。

“餵？我是王若軒，請問哪位？”

“我是方和琪。”電話那頭的人平靜地回答。

然而這一句話帶給若軒的沖擊力就一點也無法使他平靜了。他一瞬間僵直了身體，瞪著大眼一眨也不敢眨。

“方……方先生？”

“嗯。”方和琪應了一聲，也不多廢話，直奔主題道，“若軒，我不知道你和高揚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如果你還想見到他的話，現在馬上就到第一醫院三樓11號病房來。”

這個消息更具有沖擊力了，若軒像被重錘當頭砸下，驚愕得拔高了音調：“高揚他，他……他怎麽了？！”

“電話裏不好說，總之如果你不想後悔的話，現在就馬上過來。”

這句話說完，方和琪甚至沒等若軒表態就掛了電話。若軒恍然坐在椅子上，連靠在耳邊的手機都忘了可以放下來。

高揚……出事了？

腦海中清晰地浮現這一句話，像是洶湧的浪潮從頭上直接沖擊而下。若軒整個人猛地一抖，手機“啪嗒”一聲摔落到地上。然而他也沒有要撿的意識，只是雙手撐著面前的書桌緩緩站了起來，然後猛地推開椅子翻身沖了出去。

“若軒！你去哪？！！”

在客廳裏候著的若馨聽到“哐”的一聲巨響，擡頭就看到自家弟弟甩開房門從房間裏沖了出來。她驚愕得整個人都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沖上前正堵在若軒的身前。

“讓開！！”

若軒嘶吼般的咆哮讓若馨的心驟然跳快了一下，她發現自己竟然被若軒給嚇到了。只是當若軒想要伸手推開她時，那只手卻被若馨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

“若軒，你發什麽瘋——”

若馨話音未落，尾音卻像按了暫停鍵一般戛然而止，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若馨看著與自己對視的那雙眼睛，半晌發不出聲音來。

絕望，悲傷，憤怒，情緒交雜在一起令若軒的眼睛裏都隱隱浮現紅絲。

若馨從沒見過若軒這幅瘋狂的模樣。

“姐……”若軒啞著嗓子低聲喚道，眼眶發紅的樣子仿佛隨時都要掉下淚來，“姐，他出事了，高揚出事了，你讓我出去，讓我出去好不好？”

“……”

若馨明白，剛才打來的那通電話，是導致若軒瘋狂的根本原因。

若馨沈默著沒有做出任何回答，但是抓著若軒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若軒也不知道姐姐到底有沒有動搖，他只是不斷地哀求著：“姐，我求你，你放我出去。爸那裏我來說，你就當幫我一次，好不好，看在我當你弟弟這麽多年的份上，你支持我們在一起的對吧？”

“……對。”

若馨輕輕地嘆了口氣，松開抓著若軒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把鑰匙，遞到若軒面前：“拿去，開門的鑰匙。”

若軒像是生怕若馨改變主意收回鑰匙似的飛快地搶了過來，連聲喚著：“謝謝姐，謝謝姐！”忙不疊轉身就向屋子大門沖去。

當家門被重重甩上的時候，若馨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靠著墻壁跌坐在地上，捂著臉苦笑起來。

其實，這也是她第一次反抗父親啊。

原來我還可以做到這樣。

若馨想著。

原來做完了心裏認為真正正確的事情，是這麽輕松。

卸下了壓在身上半個多月的重擔，若馨背靠著墻長舒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因為病房在走廊的最角落，所以並不常有人經過。走廊裏靜悄悄的，王世知覺得他好像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了。

在這裏坐了多久了？他也沒註意。病房裏的人進去了就沒再出來，像是把他忘記了一般晾在外面，他也無可奈何。

難道高揚幾天不醒他就要在外面等上幾天嗎？王世知百無聊賴地想著。

忽然間傳來重重的腳步聲，似乎是有人在走廊上奔跑。因為太過安靜，所以腳步聲也顯得格外大聲。王世知也不知是不是太無聊了，竟開始思考醫院的走廊裏允不允許奔跑這個問題，直到那個腳步聲很突兀地停在了離自己身邊不遠的地方，好像是突然剎住了腳步。

王世知有些疑惑地轉過頭去，卻看到一臉訝異地看著自己的王若軒。

“爸……”若軒呆呆地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地問著，“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王世知皺著眉站起身來，沒有回答卻是反問道：“誰準你出來的？誰給你的鑰匙？”

若軒卻也沒有回答王世知的問題，他走到王世知面對的那扇病房門前，盯著門旁的病房號，就像是在確認，卻又不敢確認一般。

若軒無聲地握緊拳頭，緩緩地轉過身來。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遏制住自己沒有真的哭出來。他擡起頭看向自己的父親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他父親總是沒有情緒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驚愕的神情。

是我的臉色太難看了嗎？還是我真的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沒關系，這些都不重要。

若軒緊緊地握著拳頭，用力到指節都發白的地步，就好像他只要放松一點力氣，就會無法控制住自己情緒的爆發一般。

他努力地想要穩住自己的聲音，可是盡他所能也只能嗓音低啞地問：“爸，高揚他出事，和你有關系？”

他不想相信這一點，因為他從來不覺得他的父親是壞人。哪怕他的父親不允許他追求自己的幸福，甚至把他關在家裏長達半個多月，他也始終沒有對他產生一點恨意。

他知道王世知並無惡意，只是觀念和思想不同，所以他強制自己走他認為正確的道路。若軒是這樣去理解的，所以他從不因為父親的行為憤怒或是憎恨，從來沒有。

若軒問完就不再開口，他靜靜地望著自己的父親。他在等他父親開口，開口否認他的判斷。即使現在一切看起來就是如此，他也不希望這一切是真實的。他寧願這是一場誤會，寧願是自己耍下一個大烏龍。

可是王世知沒有開口，他看著若軒沈默著，只是沈默著。

“為什麽……”

當沈默的時間突破了最後的忍耐，若軒終於再一次開口。王世知的舉動令他失望，徹徹底底地失望。他忽然提高了方才放得過低的音調，一句句話說得字句清晰，語氣裏卻壓著歇斯底裏的憤怒：

“爸，我告訴過你，他是我愛著的人。我對他的感情，一點也不比你對我和若馨的感情要淺。這樣比較或許不恰當，但是我想這樣說你最能夠明白——如果有人傷害了你最寶貝的兒子和女兒，你是什麽心情？”

若軒擡起手，一指頭連連戳在自己的胸口，用力到好像胸口戳穿：“你明白的，爸，那種有人生生把你的心挖出來的感覺，你明白的對嗎？”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王世知的身上，自始至終，一寸不離。

“你不能理解我為什麽愛上他，不能理解我們為什麽在一起，但是這些問題很重要嗎？重要的是我們已經相愛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已經離不開他了，就像他也離不開我了一樣。爸，重要的從來都不是應不應該，允不允許，而是我們的感情，真摯的，跳動著的愛。就算你不能理解又怎樣，就算全世界都不能理解那又怎樣？我只知道我愛他，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就算我們與眾人不同，也沒有哪個人有資格來貶低我們之間的感情。或許我們是異類，但是人與人之間的愛，從來都是平等的。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他，任何人，都不允許。”

王世知仍然一言不發，他依然靜靜地望著若軒，看著他站在病房門前，像是一個守護者一樣，堅定而不可摧折。因為他身後有他無論如何都要保護的人，所以他變得無比強大。

“爸。”若軒最後喚道，“下一次，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說完他轉身，推開病房的門，輕輕合上。

那扇門扉在眼前最後關閉的那一瞬間，王世知覺得那扇門將自己與若軒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這段準備了好久的情節，終於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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